林远是被一股浓烈的泡面味、汗酸气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怪味呛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褪了色的墨绿色座椅靠背,上面粘着不知哪年哪月的口香糖残渣。
这是……绿皮火车?
硬座车厢?
2000年?
林远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开始疯狂擂鼓。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黑色人造革皮鞋,鞋面上还沾着工地上的灰。
双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
这是他在南方建筑工地干了整整一年的手。
不,不止一年。
他记得清楚,这是2000年2月4日,农历腊月二十九。他揣着攒了一年的三千八百块钱,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硬座,从南方回晋北老家过年。
那三千八,此刻就缝在他内衣的口袋里,厚厚的一沓,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随着心跳隐隐发烫。
那是他一年到头省吃俭用、在脚手架上流血流汗换来的,是家里翻修房子的希望,是妹妹的学费,是爹娘能挺直腰杆的底气。
然后,他差点死在这趟车上。
因为他经历了一场世纪火车大劫案。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猛冲进脑海。
深夜,车厢突然断电,一片漆黑中响起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吼声。
有人砸碎了玻璃,冷风灌进来。
手电筒的光束乱晃,映出一张张狰狞的脸。
刀光,血光,哭喊,求饶。
他缩在座位底下,看着斜对面那个一路上都在逗孩子笑的年轻母亲,被拖出去时额头撞在座椅铁架上,发出闷响。
他记得自己趁乱爬向厕所,在连接处被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踹中胸口,肋骨断了两根。
他滚下火车,摔在冰冷的铁轨旁,看着那列载着惨叫和绝望的绿皮车缓缓消失在黑暗里。
后来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错过了整个春节。
缝在内衣里的三千八,在混乱中被抢走。
后来几年里,他每次想起来心口都发疼的痛。
再后来,他在新闻里看到,那起“2·4特大列车抢劫案”轰动全国,死伤三十七人,被抢现金财物总计超过二十万。
在2000年,这是天文数字。
匪徒逃之夭夭,三年后才陆续落网,主犯雷彪直到2005年才被枪决。
而现在,他重生回来了。
回到了案发前。
即将再次经历这场大劫案。
林远猛地抬手看表——下午4点17分。如果记忆没错,劫案将在晚上9点40分发生,在列车驶入山区的黑暗路段时。
还有五个多小时。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浸湿了那件穿了三年、领口已经磨出毛边的灰色毛衣。
他环顾四周,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严丝合缝:斜对角那个抱着编织袋打盹的老汉,过道里蹲着吃方便面的学生,前排一直在嗑瓜子的大婶,还有坐在自己对面、正小心地给怀里婴儿喂奶粉的年轻夫妻。
他们都死了。
老汉被抢走藏在袜子里的两百块钱后,心脏病发作,没撑到天亮。
学生试图反抗,被一刀捅进肚子。
大婶的耳环是被硬扯下来的,耳垂撕裂。
那对夫妻……林远闭上眼睛,不忍再想。
“哥们,借个火?”
旁边传来声音。
林远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褪色牛仔夹克、头发油腻的年轻人正凑过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这人他记得,叫小武,也是打工回家的,案发时想从窗户跳车,结果被玻璃碴子划开了颈动脉,血喷了一窗户。
林远机械地摸出火柴盒,手指抖得厉害,划了三次才划着。
“谢了啊。”小武点上烟,深吸一口,眯着眼打量他,“你脸色咋这么差?晕车?”
林远摇头,嗓子发干:“有点闷。”
“开点窗呗。”小武说着,伸手去够车窗的卡扣。就在他上半身探过去的时候,林远看见他后腰别着个牛皮纸包,鼓鼓囊囊的——那是他这一年攒下的工钱,缠了胶带,贴身藏着。
后来这包钱被翻出来时,上面全是血。
“别开。”林远突然说。
小武回头:“啊?”
“风大,冷。”林远找了个借口,“孩子受不了。”
他指了指对面夫妻怀里那个婴儿。年轻的母亲感激地冲他笑笑,把裹着孩子的棉被又掖紧了些。
小武缩回手,嘟囔了一句“事儿多”,但也没再坚持。
林远靠在硬邦邦的座椅靠背上,大脑飞速运转。
心口那三千八的厚度,此刻成了最尖锐的讽刺——有钱,但马上就不属于他了。
不,不止钱,命都可能保不住。
报警?现在去找乘警,说什么?说五小时后会有二十多个持刀持棍的匪徒在车上抢劫?人家只会当他疯了。
2000年的火车乘警,处理得最多的是小偷小摸、打架斗殴,这种规模的团伙抢劫,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提前下车?下一站晚上7点到。
下了车倒是能躲过一劫,可然后呢?
列车时刻表他记得,下一趟往北的车要等到明天中午。就算他肯花钱住店等车,除夕肯定赶不上了。
爸妈在村里眼巴巴等了一年,妹妹说好了今年要和他一起贴春联……
通知其他乘客?更不可能。先不说信不信,万一有人提前慌了,打草惊蛇,让匪徒改变计划提前动手,或者在混乱中造成其他意外,后果更不堪设想。
一个个方案在脑海里浮现,又被一个个否决。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上来。他知道要发生什么……可他改变不了。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工,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七四,体重不到一百三十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有些瘦弱。
唯一的长处是在工地上练出的一把子力气,可面对二十多个有刀有棍、穷凶极恶的亡命徒,那点力气屁用没有。
怎么办?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看着那些人去死,自己再断两根肋骨滚下火车,在医院里听着收音机报道这起震惊全国的惨案?看着心口那三千八,和那些血淋淋的钱混在一起,被那些人渣分掉?
不甘心。
凭什么?老天爷让他重生回来,就是为了让他再经历一次噩梦?就是为了让他再体会一次那种无力感?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罪案终结者系统激活中……】
【激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