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重新启动时,已经是晚上7点35分。
“哐当——哐当——”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绿皮车厢像一条疲惫的老龙,缓缓驶出临江站,一头扎进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硬座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
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期待、还有最后冲刺般亢奋的情绪。
乘客们开始收拾散落的行李,把塞在座位底下的编织袋拖出来,检查绑在上面的绳子是否牢固。
“还有四个小时。”小武凑到林远身边,眼睛里闪着光,“四个小时就到家了!我娘肯定炖了猪肉粉条,在灶上温着呢!”
他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张被生活磨出粗粝棱角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的期待。
林远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距离劫案发生,还有两小时。
车厢里,【危险感知】全开。
扫描到的情绪图景是一片疲惫的淡蓝色海洋,点缀着几处兴奋的浅绿色光点。
没有黑色,没有红色,连深黄色都很少见。
这不正常。
前世那场劫案,二十多个持械匪徒同在硬座车厢发难。
那种规模的恶意汇聚,在【危险感知】里应该像黑夜中的篝火一样显眼。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难道劫匪还没上车?”林远皱眉,“不可能。前世新闻报道明确说,劫匪在临江站混上车,等列车驶入山区黑暗路段才动手……”
他站起身,挤过拥挤的过道,从7号车厢开始,一节一节往回走。
6号硬卧,5号硬卧,4号硬卧……
每走过一节车厢,【危险感知】就全功率扫描一次。
结果都一样,没有异常。
乘客们大多已经躺下,有人睡着了发出鼾声,有人还在小声聊天,说回家后要干什么。
一个年轻母亲在哄哭闹的孩子,哼着走了调的摇篮曲。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人心慌。
走到3号硬卧车厢连接处时,林远停下脚步。
老陈正靠在车厢壁上,一只手捂着肋骨位置,脸色有些发白。看见林远,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怎么,又巡逻呢?”
“陈叔,你伤还没好,怎么不休息?”林远问。
“休息不了啊。”老陈叹了口气,“小张在硬座车厢巡视,队长在软卧那边……人手不够,我这点伤,扛得住。”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
车上禁烟,他也就过过干瘾。
“陈叔,”林远压低声音,“车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老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小林,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今天抓了两拨人,一个A级通缉犯,够本了。连带着我都沾了你的光。这趟车最后一站,平平安安开到终点,咱们都能回家过个好年。”
他说“回家过年”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柔软的光。
林远之前听老陈说过,他有个女儿,今年高三,去年考上了省重点。
老陈在火车上干了十三年乘警,错过了女儿十二个春节。今年他特意调了班,想赶在除夕夜前回去,陪女儿吃顿年夜饭。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林远坚持道,“陈叔,你信我一次。再仔细查查,特别是硬座车厢。”
他现在要做的不仅是找出劫匪。
找出劫匪后怎么解决也是一个问题。
毕竟,这可是一伙敢劫火车的悍匪。
个个都是亡命徒。
老陈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今天下午,林远说“感觉不对劲”,结果真抓到了刘建军。又想起之前,林远说“车上可能还会出事”,结果真遇上了鬼手门的余孽。
这个年轻人的直觉,准得吓人。
“行。”老陈把烟塞回烟盒,“我跟你一起再巡一遍。但小林,咱们得讲方法。车上两千多号人,你不能看谁都像坏人。”
林远点头:“我明白。”
两人从3号车厢开始,往回走。
这一次,林远走得很慢。他不只是用【危险感知】扫描,还仔细观察每一个乘客的细节,行李的摆放、坐姿的习惯、眼神的飘忽。
硬卧车厢相对安静,乘客们大多在休息。有几个打牌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老人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飞逝的黑暗,嘴里念叨着什么。
一切如常。
走到9号软卧车厢时,林远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老陈问。
“那边。”林远指了指。
两人刚走近,就听见包厢里传出争吵声。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清脆但尖锐:“我不管!我就要去出去透透气!凭什么你们都把我关在这里!”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但压抑着怒气:“胡闹!这趟车多乱你没看见?听说乘警还抓了通缉犯!你给我老实待着!”
“我就要去!我二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就能胡来了?你知不知道这趟车……”
男人话没说完,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女孩冲了出来。
她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浅粉色的丝巾。
长发烫成微卷,披在肩上,脸上化着精致的妆,但此刻眼圈发红,显然是刚哭过。
女孩差点撞上老陈,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两步。
老陈赶紧扶住她:“同志,小心。”
女孩站稳,抬头看见老陈的警服,眼睛一亮:“警察叔叔!你来得正好!我要举报!我被我爸非法拘禁了!”
林远站在老陈身后,看着这个女孩。
不是劫匪。
是个被惯坏的大小姐。
“薇薇!你给我回来!”包厢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脸型方正,眼神锐利,站在那里就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但此刻,这位显然身份不凡的男人,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疲惫。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岁左右,身材结实,站姿笔挺。他们没说话,但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老陈和林远,最后停在女孩身上,眼神警惕。
保镖。
林远心里了然。
这年头,能带保镖坐软卧的,不是普通人物。
“爸!你看!警察叔叔在这儿!你还不让我出去!”女孩薇薇,躲到老陈身后。
老陈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这位同志,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从西装内兜掏出证件,递给老陈:“鄙人姓沈,沈国华。这是小女沈薇薇,在南方念大学,放寒假回家。一路上跟我闹脾气。”
老陈接过证件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双手递回去:“沈先生,您女儿要去硬座车厢,其实没什么问题……”
“我不准。”沈国华打断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这趟车刚才出了什么事,您比我清楚。我不能让薇薇去冒险。”
“我不是去冒险!”沈薇薇从老陈身后探出头,声音又高了八度,“我就是想去看看,透透气!你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这儿?我又不是犯人!”
“车上人多眼杂,我不允许你乱跑。”沈国华不再看她,转向老陈,“警察同志,给您添麻烦了。我会看好小女,不让她乱跑。”
老陈点点头,没说什么。
话没说完,沈薇薇突然冲向车厢连接处!
“薇薇!”沈国华脸色大变。
两个保镖立刻要追,但过道太窄,被老陈和林远挡住了。
沈薇薇像只灵活的兔子,几步就窜到连接处,回头冲沈国华做了个鬼脸:“你不让我去,我偏去!有本事来抓我啊!”
说完,拉开门,消失在9号车厢方向。
老陈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正阳从7号车厢方向走过来,看见这场面,眉头微皱:“老陈,怎么回事?”
老陈简单说了情况。
周正阳听完,看向沈国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恭敬:“沈先生,您放心,我们马上派人去找。绝对不会让令嫒出事。”
他说着,转向老陈:“老陈,你去硬座车厢找找。沈小姐可能往那边去了。务必找到人,安全送回来。”
老陈点头:“是,队长。”
周正阳又对沈国华说:“沈先生,您先回包厢休息。我派人在软卧区加强巡视,保证您的安全。”
沈国华看了周正阳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带着保镖回了包厢。
周正阳目送他们进去,这才转身离开。
走之前,他看了林远一眼,那眼神很温和,但林远感觉到的,是一丝审视。
“走吧。”老陈拍了拍林远。
两人往硬座车厢方向走。
穿过连接处时,老陈小声说:“那个沈先生,身份不简单。”
林远没接话。
他在想刚才周正阳的态度。
太恭敬了。
正想着,两人已经走到硬座车厢。
这里比前面的车厢更拥挤,过道上站满了人,连座位底下都躺着人。空气里混合着泡面味、汗味、脚臭味,还有劣质香烟的呛人气味。
又走了两节车厢,没找到沈薇薇,倒是听见前面传来骚动。
“让让!让让!有人晕倒了!”
“快叫乘务员!”
“有没有医生啊!”
人群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