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务室的门被推开时。
临江站派出所所长王建国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春运期间,这个五十岁的老警察已经连续值班四十八小时了。
“老周?”王建国揉了揉眼睛,看到周正阳身后被押着的疤脸男人,愣了一下,“这又是哪个倒霉催的?”
小张抢着说:“王所长,A级通缉犯!刘建军,代号‘刀疤’,98年金店抢劫案主犯!”
王建国手边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他站起身,绕着刘建军转了两圈,像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最后停在正面,伸手去翻刘建军脸上的伤——鼻梁碎了,满脸血污,太阳穴肿得老高。
“这……谁打的?”王建国声音都变了。
“他。”老陈捂着肋骨,侧身让出站在后面的林远。
王建国这才注意到林远。
破旧的灰色毛衣,洗得发白的裤子,胳膊上缠着新渗出血迹的纱布。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点,站在那儿像根被风刮歪的野草。
“他?”王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怀疑像浓雾一样漫开,“老周,你别逗我。”
周正阳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通缉令,放在桌上。
王建国拿起通缉令,看看照片,再看看被铐在暖气管上的刘建军,又看看林远。
来回看了三遍,突然笑了。
“小伙子,”他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哪个单位的?武警还是特警?”
“工地。”林远说。
“工地?”王建国笑容僵住了,“哪个工地?”
“建筑工地。”林远说得很平静。
警务室里安静了几秒。
两个年轻的值班民警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王建国脸上的表情很精彩——怀疑、困惑、最后变成一种“你他妈在耍我”的恼怒。
“老周,”他转向周正阳,语气有点冲,“这玩笑开大了吧?一个工地打工的,空手放倒A级通缉犯?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周正阳还没开口,老陈先急了。
“所长!真是他!”老陈捂着肋骨,疼得龇牙咧嘴,但声音很大,“刘建军持刀袭警,刀尖离我肚子就半寸!要不是林远扑上来,我现在已经凉了!您要不信,看看这个。”
老陈说着,一把扯开自己的警服。
肋骨位置,一道二十公分长的刀口划破了内衬,再深一点就能开膛破肚。伤口渗着血,把白色的警用衬衣染红了一片。
王建国脸色变了。
他走到老陈面前,仔细看了看伤口,又转头看向林远:“空手对刀?”
“用了扁担。”林远说。
“扁担呢?”
“打断了。”
王建国沉默了。
他重新点上一根烟,抽了两口,走到林远面前,突然伸手去抓林远的手臂。
林远没躲。
王建国的手很粗糙,像砂纸。
他捏了捏林远的小臂肌肉,又摸了摸肩背,最后停在林远的手上,那双手满是老茧,虎口和指关节尤其厚实,但绝不是练拳击或者擒拿练出来的。
这是长期握铁锹、搬砖头、推小车磨出来的茧子。
“你……”王建国松开手,眼神复杂,“真在工地干活?”
林远道:“小工。”
王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通缉令看了很久,突然用力拍在桌上:“好!好小子!有种!”
这一声吼得整个警务室都震了震。
那两个年轻民警吓了一跳,看向林远的眼神终于变了,从看笑话,变成了看怪物。
“刘建军这王八蛋,”王建国指着疤脸男人,“公安部挂了两年号,西南三省发了三次通缉令,悬赏金从五千涨到两万!我们出动三次围捕,次次被他溜了!你知道为什么?”
林远摇头。
“因为这孙子不要命。”王建国声音发沉,“98年抢金店,保安拿霰弹枪指着他,他敢迎面冲上去,挨了两枪还能反杀。后来流窜到咱们这边,三次遭遇战,他中过弹、挨过刀,但每次都让他跑了——不是他跑得快,是他敢拼命。”
他说着,走到林远面前,用力拍林远的肩膀:“你够胆。空手对刀,把他打成这熊样。小子,你今天干的这事,够吹一辈子!”
林远没说话。
他不在乎吹不吹牛逼,他在乎的是时间,墙上那个老式挂钟指向晚上7点15分,还有十五分钟发车。
劫匪要上车了。
“所长,”林远突然开口,“这趟车下一站就是终点,但我感觉不太对。能不能……多派几个人跟车?”
王建国一愣。
周正阳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自然。
“不太对?”王建国皱眉,“什么意思?你发现什么了?”
林远卡住了。
他不能说我知道两小时后会有二十多个持械匪徒抢劫,那会被当成疯子。
“就是感觉。”林远最终选择含糊其辞,“今天车上抓了两拨人,气氛有点怪。而且硬座车厢人太多,万一出事……”
“小林啊。”周正阳开口了,语气温和得像长辈在开导晚辈,“你的担心我理解。但铁路有铁路的规矩,乘警配置是按标准来的。咱们这趟车四个人,已经是春运期间的顶配了。”
他说着,看向王建国:“老王,你们站上现在也抽不出人手吧?”
王建国苦笑:“抽个屁。春运期间,我们所三十号人,现在还能站着的就我们仨。你看他俩。”
他指了指那两个年轻民警,“小赵连续值班三十六小时,刚才记录时笔都拿不稳。小李更惨,老婆昨天生孩子,他都没来得及去医院看一眼。”
他看向林远,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疲惫:“小伙子,我理解你的担心。但现实就是这样——人手永远不够用。我们能做的,就是祈祷这趟车平平安安到站。”
又是祈祷。
林远心里发冷。
前世那场劫案发生后,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听收音机里报道:“2·4特大列车抢劫案,死伤三十七人,被抢现金财物超过二十万……乘警队全部负伤,其中两人重伤……”
如果当时多两个警察,哪怕多一个,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手续办完了。”周正阳站起身,“老王,人交给你。我们得回车上准备发车了。”
王建国跟周正阳握了握手,又转向林远,这次是双手握住林远的手:“小伙子,今天谢谢你了。等这案子结了,我亲自给你送锦旗。留个联系方式?”
林远报了个工地名字和工头的传呼号。
王建国记在本子上,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是块好材料。要是哪天不想在工地干了,来考警察,我帮你写推荐信。”
这话说得诚恳。
那两个年轻民警看向林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看笑话,到看怪物,再到现在的……羡慕,甚至有点敬畏。
一个工地小工,空手放倒A级通缉犯,还能让老所长亲自开口给写推荐信。
这他妈什么运气?
林远没在意这些目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发车了。
得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