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亮起。
一条彩信。
发件人:徐倩。
林远点开。
图片加载得很慢,像素颗粒感明显。
画面正中央是一张精修过的自拍,徐倩画着浓妆,倚靠在真皮座椅上,半张脸故意贴近驾驶位那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背景是奥迪A6特有的桃木中控台。
配文紧随其后:【有些人还在加班吃泡面,有些人已经在享受生活了,林远,这就是命。】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
不是看徐倩那张得意的脸,而是盯着那辆车的内饰细节。
08款奥迪A6L,行政版。
这种配置在京州市,除了几个主要领导,就只有几个大局的一把手才有资格配。
孙祥他爹是组织部部长,配车确实是这个级别。
但问题是,这辆车的中控台上放着一个显眼的“通行证”——京州市委大院的出入证。
蠢货。
拿着老爹的公车出来泡妞,还敢拍照炫耀。
这要是放在十年后,一张照片就能让孙家父子脱层皮。
即便是在2008年,公车私用也是大忌,尤其是这种敏感时期。
林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车不错。
可惜挂着市委通行证。这要是被纪委巡视组拍到公车私用,你那位孙大少怕是连现在的科员位置都保不住。
另外,这车后座应该还有个儿童安全座椅吧?那是孙部长给他小孙子准备的,你坐着不嫌挤?】
发送。
不到十秒。
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徐倩。
林远直接挂断,拉黑,顺手把那张彩信保存到内存卡里。
这女人就是个蠢货,谁沾谁死。
孙祥那个纨绔子弟,迟早会毁在她这种无脑的炫耀上。
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妇联大门,夜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
林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京州中学教职工宿舍。”
二十分钟后。
老旧的红砖筒子楼下,一盏昏黄的路灯滋滋作响。
一个穿着白色棉布裙的女孩站在楼道口,手里抱着一摞书。
长发随意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却透着一股子干净的书卷气。
林晓晓。
林远的发小,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邻家妹妹。
大学毕业后考进了京州中学当数学老师,现在带重点班,是出了名的学霸女神。
“远哥!”看到林远下车,林晓晓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裙摆在风中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么晚找我,是不是饿了?我宿舍有刚包的饺子……”
“不饿。”林远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下午让你帮我找的那套题,有着落没?”
“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晓晓假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把怀里那摞书递过去。
“喏,《华罗庚金杯赛内部题集》,还有我自己整理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分析。
这可是我们教研组长的宝贝,我废了好大劲才借出来的复印版。”
林远接过书,沉甸甸的。
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在路灯下闪着光。
“谢了,改天请你吃大餐。”林远把书夹在腋下。
“谁稀罕你的大餐。”林晓晓撇撇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听说……你去了妇联?”
“嗯。”
“徐倩那个女人是不是又说什么难听话了?”
林晓晓猛地抬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愤愤不平。
“远哥你别理她,那种人早晚会后悔的,我觉得妇联挺好,只要是你选的路,我都支持。”
这傻丫头。
林远心里一暖。前世自己受打压时,也就只有林晓晓等寥寥几个人一直不离不弃。
可惜,好人不长命,这丫头一次过马路出了车祸,成了林远心中永远的痛。
这一世,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放心,你远哥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林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妇联啊,可是个大金矿,等哥挖到了第一桶金,先给你换个带电梯的大房子。”
林晓晓脸上一红,推了他一把,“去你的,整天没个正经,快回去吧,别太晚了。”
看着林远坐上出租车离开,林晓晓站在原地许久,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抱着手臂轻轻跺了跺脚。
“笨蛋。”
次日清晨。
林远提着两笼小笼包走进办公室时,正好撞见张翠芬。
这位“灭绝师太”今天脸色格外阴沉,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显然,昨晚的奥数辅导并不顺利。
她一进门,视线就跟雷达似的扫向墙角。
那堆旧报纸还在。
虽然分类摆放整齐了,但并没有像她要求的那样做成目录索引贴在墙上。
火药桶瞬间被点燃。
“林远!”
张翠芬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溅出几滴热水。
“我昨天怎么交代的?让你做目录索引!你看看这堆东西,还是乱七八糟的!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别以为你刚调来我就不敢动你,在宣传科,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
隔壁办公室的人都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刘峰路过门口,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刚来第二天就被顶头上司指着鼻子骂,这以后在单位还怎么混?
林远不慌不忙地放下早点。
没有辩解,没有顶嘴。
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张科长,消消气。”
林远走到张翠芬办公桌前,双手将档案袋递过去,“剪报的事是我疏忽了,主要是昨晚为了帮您找这个东西,耽误了点时间。”
“找借口!你能找什么……”
张翠芬不耐烦地抓过档案袋,刚想扔回去,手感却让她愣了一下。
厚实,沉重。
她疑惑地解开绕绳,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本装订精美的复印本。
《华罗庚金杯赛内部题集(六年级冲刺版)——附京州中学特级教师独家解析》。
张翠芬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本书!
她为了孙子的小升初,跑遍了京州的新华书店,托了无数关系,甚至在家长群里悬赏五百块求复印件,都一无所获。
据说这是省城几大名校内部流通的绝密资料,根本不对外发售。
这小子怎么会有?
而且看这厚度,后面附带的解析比题目还多,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批注,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行家心血。
“这是……”
张翠芬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原本竖起的眉毛也塌了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像是摸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京州中学教奥数班,听说您孙子要备考,特意让他帮忙复印了一套。”
林远语气诚恳,仿佛这只是举手之劳。
“后面的解析是他们教研组长亲自写的,针对性很强,希望能帮上忙。”
张翠芬猛地抬头看着林远。
那张原本刻薄的脸上,此刻表情精彩极了。
惊讶、怀疑、狂喜,最后定格在一抹极力掩饰的尴尬上。
这是雪中送炭啊!
有了这套题,孙子进重点中学的希望至少增加三成。
这哪里是资料,这是孙子的前程!
跟这个比起来,那堆破报纸算个屁?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张翠芬把题集紧紧护在胸口,生怕被人抢了去,脸上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小林啊,你看这事闹的。我也不是非要逼你整理报纸,就是想锻炼锻炼你的耐心。
既然你有这心,那报纸的事就算了,以后慢慢弄。”
这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
门口的刘峰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就完了?
昨天还恨不得把人吃了,今天就叫上“小林”了?
这小子到底给了那老太婆什么迷魂汤?
“谢谢科长体谅。”林远笑了笑,坐回自己的工位,“那我就先准备一下待会儿开会的材料。”
“准备什么材料!歇会儿!”
张翠芬大手一挥,从抽屉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在林远桌上:
“以后这种粗活让范建干就行,你是副科长,得干点有技术含量的。”
旁边正在玩手机的范建:“???”
上午十点。
妇联三楼会议室。
气氛凝重。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科室的负责人。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宋婉坐在主位。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立领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但在座的都知道,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女强人,现在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
“关于下半年的工作重点……”宋婉刚开口。
“宋主席,打断一下。”
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副主席王清突然出声。
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谈下半年规划之前,是不是该先总结一下上半年的问题?尤其是宣传口。”
图穷匕见。
王清是京州本土派的代表,仗着老公是市财政局副局长,在妇联向来横着走。
她一直盯着主席的位置,宋婉空降过来,她是最不服气的那个。
“最近市里对我们的评价很差。”
王清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
说我们妇联是‘三无’单位:无声音、无作为、无亮点。
宣传科每个月发的那些简报,除了咱们自己人看,还有谁看?张科长,这就是你带的队伍?”
矛头直指张翠芬。
张翠芬正想着奥数题集的事,冷不丁被点名,吓了一跳。
“王主席,话不能这么说。经费就那么点,人手又不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张翠芬梗着脖子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没钱就不能干活了?那是能力问题!”
王清步步紧逼,声音尖锐。
“如果宣传科拿不出像样的整改方案,我看下半年的绩效奖金,你们科室就别想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其他科室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张翠芬涨红了脸,却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毕竟,这几年宣传科确实是在混日子。
王清得意地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宋婉脸上,带着挑衅。
想坐稳这个位置?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
“既然王副主席提到了方案。”宋婉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场子。
她没有看王清,而是侧头对身后的李艳点了点头。
“把东西发下去。”
李艳抱起那一摞早就准备好的材料,迅速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王清皱眉,拿起面前那份还带着油墨香气的A4纸。
标题很长:《关于依托互联网平台打造京州女性电商孵化基地暨“巾帼云创”计划的可行性报告》。
什么鬼东西?
电商?云创?
王清也是体制内的老油条,第一反应是这又是搞什么虚头巴脑的概念。
但当她翻开第一页,视线扫过那些详实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图时,脸上的轻蔑逐渐凝固。
淘宝商城入驻流程、物流成本测算、下岗女工技能培训课表、与本地纺织企业去库存的联动机制……
这不仅仅是一个概念。
这是一份可以直接落地的方案!
会议室里响起了整齐的翻书声。
原本漫不经心的各科室主任,此刻都坐直了身子,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这是谁写的?”
曾经借调发改委发展部主任忍不住问道,“这思路……太超前了。”
宋婉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会议桌末尾。
“林远,你来给大家讲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林远站起身。
他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缓缓开口:
“各位领导。”
林远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会议室里。
“现在的京州,正面临着传统纺织业衰退的阵痛。
一万名下岗女工,就是一万个家庭的生计。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靠发米发油,救不了她们,我们要做的,不是给她们鱼,而是给她们一张通往新世界的网。”
“互联网,就是这张网。”
“很多人觉得网购是年轻人的玩意儿,是不务正业。
但在南方,已经有无数家庭妇女通过这根网线,把自家的土特产、手工布鞋卖到了全国。
这就是‘她经济’的力量。”
“我们妇联有组织优势,有信任背书。
只要我们牵头,把厂家、物流、培训整合起来,就能把这些散落在民间的生产力,变成一股巨大的经济洪流!”
林远侃侃而谈。
从B2C模式讲到C2C,从流量变现讲到品牌孵化。
那些对于2008年的人来说闻所未闻的新名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却显得那么通俗易懂,又充满诱惑力。
王清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想挑刺,想打断,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因为林远说的每一个点,都精准地踩在了当前政策的痛点上,而且给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
这就是降维打击。
李艳坐在侧面,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没记。
她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中异彩连连。
这还是昨天那个在桌子底下修电脑的小伙子吗?
此时此刻,他身上仿佛发着光。
张翠芬更是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虽然她听不太懂什么叫“长尾效应”,但她知道,这回宣传科露大脸了!
这小子,真厉害!
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
十分钟后。
林远结束发言,微微鞠躬。
“以上就是我的汇报,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啪、啪、啪。”
宋婉率先鼓掌。
紧接着,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哪怕是平时跟王清一伙的几个主任,也不由自主地拍起了手。
实在是太精彩了!
王清脸色铁青,手里的钢笔差点被捏断。
她知道,今天这一仗,她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没能打击到宋婉,反而给对方送了一把尚方宝剑。
宋婉双手下压,止住掌声。
她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王清那张难看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王副主席,现在你觉得,宣传科这个方案,够不够亮点?”
王清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很有想法。”
“那就这么定了。”
宋婉拍板,语气不容置疑。
“‘巾帼云创’项目即刻启动,列为妇联年度一号工程,由宣传科牵头,各部门全力配合。”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林远。
“林远同志任项目组副组长,具体负责统筹执行,在这个项目上,他直接向我汇报。”
直接向主席汇报!
这意味着林远拿到了尚方宝剑,可以越过科室,调动全妇联的资源。
角落里的刘峰,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凭什么?
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一步登天?!
林远不卑不亢,迎接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也有欣赏。
他神色平静,如同老僧入定。
这仅仅是个开始。
跟宋婉搭上话,自己相当于半步迈进了权力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