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胖子烧烤”。
孜然味混杂着劣质啤酒的苦涩,在初秋的夜色里发酵。
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旁,四个年轻人围坐着。
“林远,这杯酒我替你喝了,但有些话,作为兄弟我必须得说。”
陆京把手里刚换的诺基亚E71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端起扎啤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沫沾在嘴唇上,也没擦。
“你这次太冲动了。”
陆京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脸颊通红,指着林远的鼻子。
“妇联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养老院!
你才二十六,正是往上爬的时候,怎么能自暴自弃?”
林远手里捏着一串烤腰子,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面这个满脸通红的发小。
现在的陆京,刚进市政府办不到一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前世,这小子确实混得不错,一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最后干到了副市长。
但也正是因为爬得太快,人早就飘到了天上。
再过两年,这种路边摊他是绝对不会再坐了。
甚至连林远这种“没出息”的朋友,也会慢慢从他的通讯录里消失。
“老陆,少说两句。”
旁边的张启发看不下去了,把一盘刚烤好的韭菜往陆京面前推了推。
“远子刚失恋,心里正难受呢,想换个环境也正常。
再说了,妇联怎么了?那也是市直单位,旱涝保收。”
张启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还沾着水泥灰。
他现在就是个带着十几号人干装修的小包工头。
谁能想到,十年后,这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粗汉子,会成为京州最大的房地产商,身价百亿。
可惜。
林远低头咬了一口腰子,掩去眼底的情绪。
张启发虽然有钱,但太重义气,最后被最信任的合伙人卷走了所有资金,在烂尾楼顶一跃而下。
“你懂个屁!”
陆京瞪了张启发一眼,那是体制内的人看社会闲散人员特有的优越感。
“你是干苦力的,不懂官场的弯弯绕。
这地方讲究的是一步慢,步步慢。
去了妇联,那就是离开了权力中心,以后再想调回核心部门,难如登天!”
陆京转头看向林远,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说教味。
“听哥一句劝,明天买两瓶好酒,去县里找马国梁认个错。
我在市府办还能说上点话,到时候帮你运作一下,争取调去城管局或者安监局,哪怕是累点,也比在女人堆里混吃等死强。”
林远放下竹签,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认错?
那个想把自己踩进泥里的马国梁,现在恐怕正因为那笔绿化款的窟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大秘费心了。”
林远笑了笑,拿起酒瓶给陆京满上。
“我现在觉得挺好,不想折腾了。
你知道我这人,胸无大志,就想过点安稳日子。”
陆京皱眉,盯着林远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烂泥扶不上墙。”
他摇摇头,拿起那部E71开始发短信,似乎是在回复什么重要的工作信息,故意把眉头锁得很紧,以此彰显自己的忙碌和重要性。
林远没接茬。
这种时候,争辩是最无意义的。
“远哥才不是烂泥。”
一直没说话的林晓晓突然开口。
她坐在林远旁边,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在烟熏火燎的烧烤摊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晓晓拿起公筷,细心地把烤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夹到林远碗里,又帮他把面前的空酒瓶移开。
“我觉得远哥去哪里都能发光,妇联怎么了?那是为妇女儿童谋福利的地方,是做善事。”
林晓晓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陆京。
“而且,远哥开心最重要。不像某些人,天天把‘权力’挂在嘴边,也没见多开心。”
陆京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看到林晓晓那张清纯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个圈子里,大家都知道林晓晓从小就护着林远。
谁说林远一句不好,这丫头能跟谁急眼。
林远侧过头,看着正在给自己剥虾的林晓晓。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这么好的姑娘。
前世却出了车祸。
那是林远一辈子的痛。
这一世,老子要是再让你受一点伤,就白活了。
“行了行了,喝酒喝酒!”
张启发见气氛不对,赶紧举起杯子打圆场。
“不管在哪干,咱们兄弟的情分不能变!来,走一个!”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
玻璃撞击声清脆悦耳。
林远仰头饮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这一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也要为了身边这些人,逆天改命。
聚会散场已是深夜。
陆京接了个电话,说是市府办主任找他,急匆匆打车走了。
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张启发喝多了,被手下的工人架着上了面包车。
“远哥,我送你回去吧。”
林晓晓站在路灯下,脸颊微红,不知道是醉了还是被风吹的。
“不用,几步路的事。”
林远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林晓晓身上。
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林晓晓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把衣服裹紧,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路边的石子。
“那你……路上小心。”
“回去早点睡,别备课太晚。”
林远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走进楼道,直到三楼那扇窗户亮起灯,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林向阳靠在旧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永远读不完的报纸,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到开门声,老头子猛地惊醒,报纸滑落在地。
“回来了?”
林向阳扶了扶老花镜,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林远换好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陈珍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出来。
“满身酒气。”
母亲皱着眉,把汤碗放在茶几上,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刚煮的醒酒汤,趁热喝了。全是葛根和蜂蜜,养胃的。”
林远端起碗。
酸甜温热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驱散了烧烤摊上的油腻和寒气。
“跟谁喝的?”
林向阳摘下眼镜,揉着眉心问道。
“陆京他们。”
“哼。”
听到陆京的名字,林向阳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那小子现在眼睛长在头顶上,少跟他掺和。”
知子莫若父。
虽然林向阳只是个车间主任,但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爸,我知道。”
林远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林向阳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林远面前。
“妇联的工作……要是干得不顺心,就辞了。”
老头子憋了半天,硬邦邦地扔出这么一句。
“我和你妈还有点积蓄,那老房子拆迁也能补点钱。
咱们家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为了个破官帽子,把脊梁骨给压弯了。”
林远心头一颤。
前世,父亲直到去世前,还在因为自己被开除公职的事自责,觉得是他没本事帮儿子铺路。
其实,这座家,才是他最大的靠山。
“爸,您放心。”
林远站起身,帮父亲把滑落的衣领整好。
“我不累,而且这妇联,比您想的有意思多了。”
林向阳愣了一下。
他发现儿子变了。
以前那个总是眉头紧锁、怨天尤人的年轻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从容和笃定。
就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林向阳摆摆手,转身回了卧室。
林远关掉电视,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根烟。
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发件人:宋婉。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方案来我办公室详细汇报。】
林远盯着屏幕,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像是一张正在铺开的大网。
机会,来了。
陆京觉得他在妇联是混吃等死。
殊不知。
这条路,才是通往权力巅峰的捷径。
林远按灭烟头,转身回房。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