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最后汇入软管。
林远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茜茜手背上的针眼。
小姑娘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平稳了许多。
“烧退了。”林远把空瓶子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抱起孩子。
宋婉一直紧绷的肩膀这才彻底塌下来。
她伸手想接,却发现双臂酸软得根本抬不起来。
“我来吧。”林远没给她逞强的机会,稳稳托着孩子走向停车场。
沃尔沃驶入夜色,碾碎一地枯黄的落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宋婉侧头靠在车窗上,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交错划过,显出几分平日里决然见不到的疲态。
到了云顶小区楼下。
林远把熟睡的茜茜抱进儿童房,轻手轻脚地放在粉色的公主床上,盖好被子。
转身出来,客厅的大灯刺得人眼睛发酸。
这是一套两百平的大平层,装修极尽奢华。
但感觉很冷。
这是林远的第一感觉。
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一丝烟火气,白天有阿姨在,晚上就只有娘俩了。
“喝口水吧。”宋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脱掉了那件沾着医院消毒水味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真丝吊带背心,锁骨深陷,皮肤白得发光。
林远接过水,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冰凉。
“谢谢。”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宋婉靠在岛台上,双手抱胸,视线落在林远身上。
那种审视的压迫感又回来了,只是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探究。
“饿了吗?”林远突然开口。
宋婉愣了一下,下意识按了按胃部。
从中午到现在,她确实滴米未进。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宋婉指了指双开门冰箱。
林远走过去拉开冰箱门。
空荡荡的。
除了几瓶矿泉水和两包过期的速冻水饺,什么都没有。连个鸡蛋都找不到。
“阿姨每天都买新鲜的菜,冰箱很少用...”
宋婉请了阿姨照顾女儿,但一般到了六点阿姨就下班了。
林远关上冰箱,视线在厨房扫了一圈,最后在吊柜角落里翻出一把挂面,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香油。
“介意吃碗阳春面吗?”林远挽起袖子,自顾自地拧开煤气灶。
蓝色的火焰腾起。
宋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在这个厨房里开火。
水开,面条下锅,翻滚,散开。
林远动作熟练地切了点葱花,碗底铺上猪油、酱油、少许盐,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面汤。
香气瞬间炸开。
两碗面端上岛台。
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却让人食指大动。
宋婉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送进嘴里。
热烫的面条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暖到胃底。
那种被焦虑和疲惫掏空的虚无感,瞬间被填满。
她吃得很急,完全顾不上平时端着的优雅仪态。
林远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宋婉。
这个在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强人,此刻捧着个大海碗,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竟然显出几分邻家大姐的真实感。
一碗面见底。
宋婉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手艺不错。”她声音有些哑,眼眶微红。
“以前在县里经常加班,食堂关门了就自己煮面,练出来的。”
林远把碗筷叠在一起,起身要收。
“放着吧,明天阿姨会收。”宋婉拦住他。
两人重新坐回沙发上。
空气有些凝固。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刚才那点温馨的气氛散去后,尴尬开始蔓延。
“林远。”宋婉突然叫他的名字。
“在。”
“你在县委办干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来妇联?”
这个问题,从林远报到的第一天起,就在宋婉心里盘旋。
一个年轻、有能力、长得还帅的男人,主动跳进这个没权没钱的清水衙门,要么是脑子坏了,要么是别有所图。
林远放下手里的水瓶。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直视着宋婉。
这时候说“为人民服务”太假,说“为了往上爬”太露骨。
“我想换个活法。”林远声音平稳。
“在县里,我看得到自己二十年后的样子,
无非是变成另一个马国梁,整天算计着那点蝇头小利,把腰杆子越弯越低。”
“妇联虽然冷清,但未必没有机会,而且……”
林远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诚恳:
“我觉得跟着您,能学到真东西。
您在宏业县搞的那个工业园区,我研究过,很有魄力。
我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个被边缘化的地方,跟您一起折腾点动静出来。”
半真半假。
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宋婉的心坎上。
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听话的下属,而是能跟她一起冲锋陷阵的战友。
宋婉盯着林远看了足足五秒。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戒备的神色一点点消融。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
宋婉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以后私下没人的时候,叫婉姐。”
婉姐。
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什么任命书都重。
这意味着林远正式跨过了那道名为“上下级”的鸿沟,成了宋婉的自己人。
“好的,婉姐。”林远从善如流,没有丝毫扭捏。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深夜了。
“太晚了,我不打扰您休息。”林远站起身告辞。
宋婉也没挽留,起身送他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林远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
玄关的鞋柜最下层,摆着一双男士拖鞋。深蓝色,皮质,看起来很高档。
崭新的。
连标签都没剪。
林远只当没看见,穿好自己的鞋,推开门。
“路上小心。”身后传来宋婉的声音。
“您也早点休息。”
电梯门合上。
数字一路向下跳动。
林远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步棋,走通了。
只要自己跟紧宋婉,通天大道就在眼前!
次日清晨。
京州市妇联食堂。
不锈钢餐盘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稀饭和馒头的味道。
林远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四周的议论声就像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人听清。
“听说了吗?昨晚有人上了宋主席的车,一夜没回来。”
“真的假的?宋主席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私底下玩这么花?”
“嘿,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你看那小白脸长得那妖孽样,一看就是专门吃这碗饭的。”
不远处的一张圆桌上,刘峰正眉飞色舞地跟几个科室的干事比划着。
“我亲眼看见的!那辆沃尔沃,直接开进了云顶小区!
那小白脸开车,我看的清清楚楚!”
刘峰手里捏着个肉包子,唾沫星子横飞,脸上挂着那种猥琐又嫉妒的笑。
“我就说嘛,一个大男人跑妇联来干嘛,原来是想走‘夫人路线’啊,这软饭吃的,真让人羡慕。”
周围一阵哄笑。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远身上。
有鄙夷,有嘲讽,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尤其是副主席王清那一派的人,更是恨不得拿个喇叭广播。
林远神色如常。
他剥开一个鸡蛋,蛋白光滑Q弹。
这种低级的谣言,解释就是掩饰,越描越黑。
“哎,林远。”
一阵香风袭来。
李艳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脸上写满了担忧。
“你昨晚……真去宋主席家了?”她压低声音,凑近问道。
虽然她欣赏林远,但这事要是真的,性质可就变了。
作风问题在体制内可是高压线,尤其是涉及到女领导。
“孩子病了,送去医院,顺路送回家。”
林远咬了一口鸡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真的?”李艳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
李艳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
“那现在怎么办?刘峰那张嘴你也知道,死的能说成活的。
这谣言要是传到市里,宋主席那边也不好交代。”
正说着。
“啪!”
一声巨响。
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张翠芬站在刘峰那桌旁边,手里那把不锈钢勺子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汤碗里的紫菜蛋花汤洒了一桌子。
“吃个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是吧?!”
张翠芬双手叉腰,那架势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战斗力爆表。
“谁看见林远在宋主席家过夜了?拿证据出来!
没证据就在这儿喷粪,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刘峰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
他没想到平时最看不惯年轻人的“灭绝师太”,今天居然会为了林远出头。
“张科长,我也就随口一说……”刘峰缩了缩脖子,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随口一说?造谣是犯法的懂不懂!”
张翠芬指着刘峰的鼻子骂:“林远昨晚是在帮我整理资料!一直忙到半夜!
你们这帮整天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废物,有什么资格编排人家?”
全场哗然。
帮张翠芬整理资料?
那个连标点符号都要挑刺的老更年期,竟然会帮林远作证?
而且听这语气,怎么还有点护短的意思?
林远放下筷子,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唾沫横飞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套奥数题,送得值。
对于张翠芬这种人来说,孙子的前程就是她的命根子。
谁帮了她孙子,谁就是她的恩人。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吃饭!”
李艳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她深深看了林远一眼。
这小子,到底给张翠芬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场风波,在张翠芬的强力镇压下,消弭于无形。
刘峰灰溜溜地端着盘子走了,临走前狠狠瞪了林远一眼,眼里满是不甘。
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
林远刚打开电脑,门口就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高跟鞋声。
宋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遮住了昨晚的疲态,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主席形象。
林远正好在楼道里打水,见到她走来,连忙问好。
宋婉微微点了点头。
幅度极小。
如果不是一直留意着她,根本发现不了。
“林远,来一下。”
张翠芬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林远起身走进去。
张翠芬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脸上红光满面,显然昨晚孙子的学习效果让她很满意。
看到林远进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扔在桌上。
“市里下周要搞‘巾帼建功’表彰大会,市委马书记要来讲话。”
张翠芬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少了之前的尖酸。
“这个讲话稿,本来是刘峰那个废物写的,我看了一遍,全是废话。
你文笔好,脑子也活,这个任务交给你。”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写好了,是给领导长脸,写砸了,那就是政治事故。
但这也是个绝佳的机会。
能在市委书记面前露脸的机会。
林远上前一步,双手拿起文件袋。
沉甸甸的。
“科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张翠芬瞥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别把牛皮吹破了。这稿子要是过不了市委办那一关,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说完,她摆摆手示意林远出去。
走到门口,林远突然停下脚步。
“科长。”
“又怎么了?”
“早上的事,谢谢您。”
张翠芬动作一顿。
她没回头,只是抓起桌上的红笔,在日历上狠狠画了个圈。
“谢什么谢?我那是实事求是!赶紧滚去写稿子!”
林远笑了笑,坐会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