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妇联办公室。
“审批流程还没走完,我也没办法。”
刘峰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远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张设备申请单。
上面的“暂缓”两个字,红得刺眼。
“刘主任,表彰大会后天就要彩排,大后天正式开始。”
林远把单子平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稳:
“现在如果不定设备,到时候会场就是个空壳子。
马书记要来,要是出了纰漏,这个责任谁担?”
“别拿马书记压我!”
刘峰猛地收回脚。
他站起来,指着林远的鼻子:
“财务那边没拨款,我拿什么给你定?
拿我的工资贴吗?你是副科长,我也是副主任,少在这儿教我做事。
有本事你自己变出来啊!”
这是明摆着的“卡脖子”。
只要设备不到位,会场布置就是一句空话。
到时候马书记看着光秃秃的主席台,宋婉要挨批,作为具体执行人的林远更是首当其冲,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刘峰脸上挂着那种小人得志的笑。
他在等着林远求饶,或者气急败坏地吵架。
只要吵起来,他就有理由去宋婉那里告状,说林远目无尊长,破坏团结。
林远没吵。
他拿起桌上的申请单,对折,再对折,放进上衣口袋。
“行,我知道了。”
转身,推门,离去。
干脆利落。
刘峰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切”了一声。
装什么装。
没了设备,我看你拿什么唱这出戏。
回到宣传科。
“什么?!他不批?!”
张翠芬听完汇报,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热水溅了一桌子。
“这王八蛋是想害死我们啊!马书记要来讲话,要是连个像样的音响都没有,咱们妇联的脸往哪搁?不行,我找宋主席去!”
老太太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科长,别急。”
林远伸手拦住她,顺手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桌子。
“这时候去找宋主席,只会显得我们宣传科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协调不下来。
而且刘峰咬死流程没走完,宋主席也没法强行让他变出钱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张翠芬急得在屋里转圈。
“设备的事,我想办法。”
林远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你想办法?那可是十几万的设备租赁费!你哪来的钱?”张翠芬瞪大了眼睛。
“不用钱。”
林远回头,笑了笑:“用人情。”
他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拨通发小张启发的号码。
“喂,远哥?啥指示?”电话那头传来电钻的轰鸣声,张启发扯着嗓子喊。
“老张,帮我个忙。
我在妇联搞个活动,急需一套顶级的舞台音响和LED大屏,最好是那种能开演唱会级别的。”
“多大点事!我正好在给‘金碧辉煌’夜总会搞装修。
他们刚换下来一套进口的,九成新,本来打算拉回库房吃灰的,你要用,我让人给你拉过去!”
“谢了。费用怎么算?”
“谈钱伤感情!这设备闲着也是闲着,你拿去用,只要别给我弄坏了就行。
对了,还得配个调音师是吧?我把那个姓吴的小子给你派过去,那是把好手。”
“行,算我欠你个人情。明天上午九点,直接拉到妇联大礼堂。”
挂断电话。
林远看着窗外。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
刘峰以为卡住预算就能卡住他的脖子。
但他忘了,这个世界除了规则,还有人情世故。
第二天上午。
妇联大院沸腾了。
一辆印着“暴风影音设备”的蓝色大卡车轰隆隆开进院子,倒车,停在大礼堂门口。
几个穿着工装的壮汉跳下来,手脚麻利地开始卸货。
巨大的JBL线阵音响,几百块高清LED模块,还有专业的调音台。
这阵仗,比市里搞春晚还夸张。
刘峰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嘴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洞。
“这……这小子哪来的钱?”
他慌忙抓起电话打给财务科:
“喂?老赵,你们给宣传科批钱了?没有?那一分钱没批,他们哪来的设备?”
刘峰死死盯着楼下指挥若定的林远。
难道这小子是富二代?自掏腰包?
不可能。
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哼,肯定是赊账。”
刘峰眼珠一转,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啊,既然你把东西弄来了,那这功劳,我就不客气了。”
没有走公账,就没有合同。
没有合同,这设备是谁弄来的,还不是全凭一张嘴?
下午三点。
彩排现场。
大礼堂焕然一新。
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巾帼建功”的主题动画,画面清晰锐利。
顶级的音响里流淌出《铿锵玫瑰》的旋律,低音沉稳,高音通透,震得人心潮澎湃。
宋婉走进礼堂。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身后跟着副主席王清和几个部门负责人。
看到舞台效果,宋婉脚步一顿。
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错。”
宋婉环视四周:“比去年的效果好太多了,这种级别的设备,预算没超吧?”
机会来了。
一直跟在后面的刘峰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那种邀功特有的谄媚笑容。
“宋主席放心,绝对没超!”
刘峰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为了这批设备,我可是跑断了腿,求爷爷告奶奶,找了好几个熟人,才把价格压下来。
虽然财务那边审批慢了点,但我寻思着不能耽误大事,就先凭个人面子把设备借来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审批慢的原因,又突出了自己的担当和人脉。
王清在旁边帮腔:
“是啊,刘主任这两天一直在协调这事,确实辛苦,咱们妇联就需要这种能干实事的干部。”
宋婉点点头,看向刘峰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辛苦了。回头让办公室补个书面嘉奖。”
刘峰乐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挑衅地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调试话筒的林远。
小子,学着点。
这就叫官场。
活是你干的,但功劳是我的。
林远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里的话筒音量推子,往上推了一格。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黑马甲、留着寸头的年轻人从后台跑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个送货单夹。
那是张启发派来的调音师小吴。
“林哥!林哥!”
小吴的大嗓门通过刚刚调好的顶级音响,在整个礼堂里炸响,自带回音效果。
“林哥——林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吴根本没看其他人,径直跑到林远面前,把单子递过去。
“林哥,张总交代了,这设备是你刷脸借的,租金全免!
但这运费和人工费得结一下,一共八百块。
张总说这钱不能让你掏,让你签个字,回头他找那个什么……哦对,找那个叫刘峰的报销!”
小吴转过身,大声问道:
“谁是刘峰?张总说了,这孙子要是敢赖账,以后别想在京州地界上租到一个话筒!”
整个礼堂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只有音响里还在不知死活地放着“风雨彩虹,铿锵玫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刘峰。
刘峰站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想解释,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刚才吹出去的牛皮,此刻变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宋婉慢慢转过身。
那双眸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她看着刘峰,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刘副主任。”
“这就是你跑断腿、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设备?”
“这就是你的‘个人面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刘峰的天灵盖上。
“主席,我……我那是……”刘峰结结巴巴,双腿开始打摆子。
宋婉没有再听。
她厌恶地移开视线,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林远正拿着笔,在小吴的单子上签字。
神色淡然,宠辱不惊。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远。”宋婉开口。
“在。”林远合上笔帽,走过来。
“这八百块钱,走主席基金的特批账目,马上结给师傅。”
宋婉从包里掏出私章,递给林远。
主席基金,那是只有一把手才能动用的机动资金。
把私章给林远,意味着绝对的信任。
“好的。”林远接过印章。
宋婉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刘峰。
“刘峰,写一份五千字的检查,明天早上交到我办公室。
另外,这次表彰大会的后勤工作,你不用管了,移交给林远负责。”
说完,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林远拿着印章,走到刘峰面前。
刘峰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林远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刘主任,下次想摘桃子,记得先看清楚是谁的桃子,别砸了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