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原本用来沐浴的屏风后,摆上了一只半人高的巨大木桶。
桶里盛满了黑乎乎的药液,那颜色黑得发亮,像是一潭化不开的浓墨,又像是某种地狱深渊里的沼泽。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蜈蚣、蝎子之类的毒虫干尸和颜色诡异的草药,随着底下炭火加热而产生的滚烫水泡,上下翻滚,时而炸裂。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怪味弥漫在空气中。不是药香,而是一股带着腥甜、辛辣和腐臭混合的味道,光是闻一口,就让人鼻腔火辣辣的疼。
“这……这就是‘九死换生汤’?”
温如玉捂着口鼻,连连后退,那张精于算计的俏脸此刻煞白一片。
这哪里是药,这分明是南疆巫婆熬制的最恶毒的咒水!她甚至怀疑,人掉进去,骨头都会被化掉。
沈静姝站在桶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搅棍,面无表情地搅动着那锅“毒药”。
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搅动的手臂微微颤抖,显然配制这副逆天改命的药,对她的心神和体力消耗也是极大。
“下水吧。”
沈静姝放下搅棍,转头看向萧尘,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感。
萧尘已经脱去了上衣。
原本白皙瘦弱的胸膛上,此刻还残留着白天跑步留下的肌肉撕裂红痕,以及刚刚痛苦挣扎时自己抓出的血道子。
在昏黄的灯光下,这具身体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他走到桶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翻滚咆哮的黑水。
热浪夹杂着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酸流泪。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抬起腿,一步跨了进去。
“滋啦——!!!”
萧尘的身体猛地一僵,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跳进了水里,而是跳进了沸腾的岩浆,跳进了插满刀刃的深渊。
那黑色的药液仿佛变成了亿万只有生命的蛊虫,顺着他的每一个毛孔疯狂地往里钻。
每一滴药液都像是一把微小的、淬了毒的锉刀,在他的血管里、经脉里、骨头上疯狂地刮擦、撕裂、碾磨!
痛!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
那是把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再用烧红的烙铁重新焊接;是把每一条肌肉纤维都活生生撕开,撒上剧毒的盐,再用幽冥鬼火反复炙烤。
“唔——!!!!”
萧尘猛地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像扭曲的蚯蚓一样根根暴起,整张脸瞬间涨成了恐怖的猪肝色。
他张大嘴巴,想要嘶吼,想要发泄,那是生物在面临极致痛苦时最原始的本能。
“啪!”
一根裹着干净白布的硬木棍,被一只微颤却坚定的手,狠狠塞进了他的嘴里。
是柳含烟。
她站在桶边,双手死死按住萧尘因剧痛而疯狂颤抖的肩膀,那双总是孤傲的凤目此刻通红一片,声音却厉声喝道:“咬住!萧尘,给我咬住了!”
萧尘狠狠咬住木棍,锋利的牙齿瞬间嵌入坚硬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的双手死死扣住桶沿,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寸寸崩裂,鲜血顺着木桶的纹路流进黑水里,瞬间就被那霸道的药力吞噬得无影无踪。
温如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主动走进这种活地狱,还能在其中一声不吭地硬扛着。
她那颗精于算计的大脑第一次出现了宕机,她无法计算,一个人的意志力,究竟能值多少价码?这个男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加火!”
沈静姝的声音冷酷得像个不带感情的刽子手。
她一边死死盯着萧尘瞳孔的变化,一边指挥着温如玉往桶底下的炭盆里加炭。
“还要加?”温如玉手一抖,差点把炭盆踢翻,“水都快开了!再加……再加会把他活活煮熟的!”
“药力若无足够热度催发,便会反噬心脉,他刚才受的罪就全白费了!”沈静姝厉声喝道,“加!”
温如玉咬着牙,闭着眼,几乎是把心一横,将一铲子烧得通红的精炭倒了进去。
“轰!”桶里的水翻滚得更剧烈了。
萧尘的身体在水里剧烈地抽搐痉挛,像是一条被扔进油锅里的濒死大鱼。
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通红如烙铁,甚至有些地方的毛孔里渗出了混杂着黑点的细密血珠,那是体内的杂质和淤血被霸道的药力强行逼出来的征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是一片血红,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前世在“阎王殿”特种兵选拔中,被关进水牢七天七夜的冰冷记忆涌上心头。那时的痛是刺骨的寒,现在的痛是焚身的火。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叫:放弃吧!跳出去!只要跳出去就不痛了!你已经为萧家做得够多了!
但他死死咬着那根木棍,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
老子是阎王。
地狱我都去过,这点洗澡水算个屁!父兄的仇还没报,想让我死?阎王爷来了都得给老子滚回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每一息都像是过了一年那么漫长。
柳含烟一直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哪怕她的手掌被滚烫的水汽烫得通红,起了好几个燎泡,也没有松开分毫。
她能清晰感觉到掌心下这具躯体正在经历何等恐怖的摧残,更能感觉到那股在摧残中死死不肯熄灭、反而愈发强韧的生命力。
那是她从未在这个小叔子身上感受过的力量。
那是属于男人的,属于战士的,属于一头宁死不屈的……狼王!
不知过了多久,桶里的药液颜色渐渐变淡,从浓墨变成了浑浊的灰水,腥臭味也淡了许多。
萧尘终于停止了抽搐。
他垂着头,下巴抵在胸口,整个人像是彻底昏死过去了一样,一动不动。
嘴里的木棍已经被咬断了一半,断裂的木茬混着血水挂在嘴角,触目惊心。
“停。”
沈静姝迅速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感受了片刻后,她紧绷的身体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挺过来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
柳含烟和温如玉几乎是同时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温如玉更是再也忍不住,冲到一旁扶着柱子剧烈地干呕起来,刚才那一幕,比她见过最血腥的杀人现场,还要恐怖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