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风风火火地走了,营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静姝收拾药碗的轻微碰撞声,和柳含烟那依旧带着几分混乱的呼吸声。
“你……你真的要这么做?”柳含烟看着萧尘,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懂这个九弟了。
他跟整个北境财力雄厚的商帮掰手腕。
“大嫂,打仗打的是什么?说到底,打的就是钱和粮。”萧尘靠在床头,虽然身体虚弱得像一张薄纸,但思路却如出鞘的利剑般清晰,“我们的兵,连饭都吃不饱,你让他们拿什么去跟黑狼部的饿狼拼命?靠一腔热血吗?热血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刀子。”
他这话说得太实在,实在到让一向视荣誉高于一切的柳含烟都无法反驳。
是啊,镇北军的伙食,她比谁都清楚。别说肉了,连干粮都是混着沙子的陈年旧货,硬得能当石头砸人。
这样的军队,士气能高到哪里去?所谓的荣耀,不过是画在饿殍脸上的一抹惨淡油彩。
“可是……成立商号,与商贾争利,这……这不是将门所为。”柳含烟的眉头紧紧皱着,她骨子里的骄傲,还是让她对这种“铜臭味”十足的事情感到本能的排斥。
“将门所为,就是看着自己的兵饿死,然后被敌人砍下脑袋,最后换来朝堂上一句‘忠烈可嘉’的屁话吗?”萧尘毫不客气地反问,眼神锐利如刀,“大嫂,时代变了。现在不是我爹在的时候了,我们没资格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活下去,才是唯一的规矩。”
柳含烟被他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竟无一字可以辩驳。
沈静姝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她将一个干净的药瓶递给萧尘,里面装着几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黑色药丸。
“这是固本培元的‘三宝丹’,能让你恢复些力气,但治标不治本。”她轻声说道,那双温婉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萧尘一眼,带着一丝医者独有的忧虑,“你今天又把自己逼到了极限,晚上的药浴,药力会更加深入骨髓,痛苦会比昨天更甚,你要有准备。”
萧尘接过药瓶,倒出一颗直接扔进嘴里,像嚼豆子一样干咽了下去。
“我知道。”他平静地说道,“二嫂,辛苦你了。”
沈静姝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收拾药箱。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能做的,就是穷尽毕生所学,在他踏入地狱的时候,为他留下一线生机。
柳含烟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被排斥在这个以九弟为核心的小圈子之外了。
二妹沈静姝,早早就看出了九弟的变化,成了他最信任的医官,为他的疯狂计划保驾护航。
五妹温如玉,更是被他几句话就说得热血沸腾,要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成了他的钱袋子。
而自己呢?这个大嫂,萧家武力最强的女人,到现在还在纠结什么“将门所为”,还在用老眼光看他。
简直可笑至极。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营帐。
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营帐外,寒风呼啸如鬼哭。
柳含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兵器架旁,她随手拿起一把制式长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小的豁口,刀柄的缠绳也已磨损得看不出原样。
她又走到靶场,那些箭靶早已被射得千疮百孔,靶心处更是烂成了一团稻草。
这时,两个巡逻的士兵缩着脖子走过,压低了声音的对话飘进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三营的王二麻子,昨天夜里巡逻,活活冻死在哨塔上了……”
“唉,他婆娘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连面都没见上……这鬼天气,连件厚实的棉衣都没有,拿什么熬啊……”
柳含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萧尘那句“热血填不饱肚子”,又在耳边轰然炸响。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一直坚守的那些所谓的荣耀和准则,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
……
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北大营。
“听说了吗?今天晚饭,加餐!有肉!”
“啥?肉?真的假的?李二狗你别是想吃肉想疯了,拿咱们开涮吧!”
“真的!伙房那边传出来的,五少夫人亲自押送来的两大车羊肉!说是少帅亲自下的令!”
“我操!少帅威武!!”
一时间,整个死气沉沉的军营,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火药桶,瞬间沸腾了。
那些上午还在操练中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士兵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瞬间来了精神。
肉!
对这群几个月没尝过荤腥的汉子们来说,这个字,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都管用!
傍晚时分,当伙房那几口巨大的行军锅被抬出来时,所有人都疯了。
锅盖一掀,滚滚的白汽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那锅里煮的不再是清汤寡水,而是一锅用小米和羊骨熬得浓稠金黄的肉粥,粥里翻滚着大块大块的羊肉,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馋得人直流口水。
雷烈亲自掌勺,他拿着一个巨大的铁勺,给每个排队的士兵碗里都狠狠地来上一大勺,勺子特意在锅底捞一下,确保每个人碗里都有沉底的肉块和浓稠的米油。
“都他娘的别抢!人人有份!这是少帅赏的!”雷烈扯着嗓子吼道,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一个刚入伍不久、瘦得像根麻杆的小兵,看着碗里那块足有拳头大的羊肉,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端着碗,手都在抖。
他顾不上烫,也顾不上形象,就着邦邦硬的黑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大口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瞬间扩散到全身,他舒服得长叹一声,然后一口咬住那块炖得软烂的羊肉,肉汁在嘴里爆开,那久违的、满口的油香,让他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
“呜……好吃!真他娘的好吃!”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哭喊着。
“老子都快忘了肉是啥味了!跟着少帅,有肉吃!”
“从今天起,谁敢说少帅一句不是,老子第一个削他!”
朴素的言语,却代表着最真挚的人心。
萧尘没有去吃那锅肉粥。他依旧是和昨天一样,一碗清粥,一个黑馒头。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群欢呼雀跃的士兵,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和喜悦。
这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们吃上肉,他要的是把他们每一个人,都锻造成无坚不摧的战争机器!
夜,再次降临。
少帅营帐内,那只巨大的木桶又被架了起来。
黑色的药液在炭火的炙烤下,翻滚着不详的气泡,散发着比昨天更加刺鼻、甚至带着一丝焦糊的怪味。
“九弟,你真的还要继续?”温如玉看着那锅“毒药”,俏脸发白。
她虽然知道这是他变强的必经之路,但一想到他要受的罪,她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颤。
这笔投资的风险,是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死亡率。
“五嫂,你觉得,这天底下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吗?”萧尘平静地脱下上衣,露出那具布满青紫伤痕,却比昨天看起来坚韧了一丝的身体。
他没有再多说,一步跨进了木桶里。
“滋啦——!”
比昨天更加剧烈百倍的痛苦,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如果说昨天是碎骨,是狂暴的物理摧毁;那么今天,就是碾粉,是阴毒的神经凌迟!
药力不再是粗暴地冲击,而是化作亿万根细如牛毛的毒针,顺着毛孔钻进他的每一条神经,在他的骨髓深处、在他的灵魂里,进行着最细微、最绵长、最无法躲避的研磨!
“唔——!”
萧尘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眼睛瞬间充血,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里那根新换的硬木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竟被他硬生生咬出了裂纹!
柳含烟和沈静姝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柳含烟感受着掌下那剧烈颤抖、却又死死绷紧的肌肉,那是一种超越了武者极限的意志力,她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沈静姝则紧盯着萧尘的瞳孔,那里面已经没有了焦距,只剩下一片代表着极致痛苦的血红,她知道,他正在意志的悬崖边上,与死神角力。
温如玉突然明白了,或许只有这个男人才能使得眼前的萧家走出困境。
因为他对自己,比对任何敌人都要狠。
一个连自己的命和灵魂都敢放在赌桌上,去赌一个渺茫未来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成功的?这笔投资,风险是地狱,回报,是整个家族的振兴与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