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陈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衣柜。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床上那具僵硬的尸体。
“大强......大强......”
她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像是在叫魂。
父亲听到叫声冲了进来。
一眼看到床上的情形,老人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娃啊!”
父亲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摸我的脸。
“这......这是咋了?这是咋了啊!”
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空药瓶。
那是满满一瓶安眠药。
那是他前几天去医院帮我开的,本来是怕我晚上疼得睡不着。
现在,全空了。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父亲吼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陈敏这才反应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手抖得太厉害,手机掉在地上好几次。
终于,电话通了。
“救命......救命......我老公他......他吃药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
浩浩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没吃完的鸭腿。
他被吓傻了。
看着妈妈在地上哭,爷爷在床边嚎。
而爸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妈?”
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陈敏猛地转过头,对他吼道:
“出去!别看!出去!”
浩浩哇地一声哭了,丢下鸭腿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这一切。
心里没有我想象的解脱。
只有无尽的悔恨和疼痛。
我以为我死了,他们就解脱了。
可现在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看着陈敏崩溃的样子。
我才发现我错了。
我留给他们的,不是解脱。
是更深的深渊。
救护车来得很快。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冲进屋里。
一番检查后,领头的医生摇了摇头。
“瞳孔散大,尸斑都出来了。”
“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这一句话,判了死刑。
陈敏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彻底瘫在了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
她爬起来,抓住医生的袖子。
“医生,你救救他!他身体好的!他就是睡着了!”
“求求你救救他!我有钱!我有钱!”
医生叹了口气,拨开她的手。
“节哀。”
那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屋里的人喘不过气。
我被抬上了担架。
白布盖住了我的脸。
我跟着担架飘了出去。
路过楼道时,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哎哟,老陈家那残废死了?”
“造孽啊,年纪轻轻的。”
“死了也好,给他老婆省心了。”
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进陈敏的耳朵里。
她平时最要面子,最怕别人议论。
可现在,她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死死抓着担架边缘,怎么都不肯松手。
“大强,你别吓我......你醒醒啊......”
“我错了,我不该骂你......”
“我给你买了新衣服,还没给你穿呢......”
她的眼泪滴在白布上,晕开一片湿痕。
我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
可我的手依然穿过了她的脸颊。
那一刻,我真想给自己两个耳光。
陈大强,你真混蛋。
你用死来惩罚她,你算什么男人?
6.
太平间里很冷。
比家里还要冷。
我被推进了那个冷冰冰的抽屉里。
陈敏和父亲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一夜之间,父亲像是老了十岁。
他手里拿着我的死亡证明,一遍遍地看,仿佛上面能看出花来。
“是我没看好他。”
父亲喃喃自语。
“我就知道那天他不对劲,我就该一直守着他。”
陈敏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是我害死他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那天我要是不发火,不摔门走......”
“我要是早点进去看他......”
“哪怕我不为了省那点钱,早点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她开始细数自己的罪状。
每一条,都像是在凌迟她自己的心。
父亲摇摇头,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敏啊,不怪你。”
“这两年,你也尽力了。”
“是他没福气,是他......唉!”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老泪纵横。
办完手续回到家,已经是第三天了。
家里还是老样子。
只是少了个人。
陈敏开始收拾我的遗物。
衣服、药瓶、轮椅......
每拿起一样,她就要哭一场。
整理衣柜的时候,她在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旧手机。
那是我以前用的,屏幕都裂了。
出事后,我就不用手机了,怕看见以前同事的朋友圈自卑。
但这手机一直充着电。
陈敏按亮了屏幕。
没有密码。
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是我这两年唯一的倾诉出口。
“今天敏给我擦身子,我看到她手上有好几个茧子。以前她的手可嫩了,都怪我。”
“浩浩说想去动物园,我只能装作没听见。我现在这副尊容,出去只会吓哭别的孩子,给他丢人。”
“爸的腰又疼了,他还骗我说是扭到了。我知道他是为了给我省钱买药,舍不得去看。”
“我真是个废物。活着也是拖累他们。”
“如果我死了,赔偿金应该还有剩的吧?够不够给敏买个好点的裙子?”
陈敏看着看着,泪如雨下。
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嚎啕大哭。
“傻瓜......你个傻瓜!”
“谁要你的赔偿金!我要你活着啊!”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哭。
我也想哭。
但我没有眼泪。
原来,我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早就被爱我的人看在眼里。
原来,我以为的拖累,在他们眼里,只是无法分担我痛苦的无奈。
突然,门铃响了。
是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陈敏擦干眼泪去开门。
“是陈大强的家属吗?我们是保险公司的。”
原来是我以前在厂里买的一份意外险。
虽然我后来出事赔了一笔,但这份商业险一直没断。
“经过核查,陈先生属于自杀,按照条款......”
那人公事公办地说着。
陈敏却像是疯了一样,把他们推了出去。
“走!都给我走!”
“我不缺那点钱!我只要我老公回来!”
她把门重重关上,靠着门板滑落在地。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为了几块钱菜钱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女人。
此刻却把几十万的理赔金拒之门外。
只因为那张纸上写着“自杀”两个字。
那是她的痛处。
7
陈敏把我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衬衫找了出来。
那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她送我的。
即使袖口空荡荡的,她还是把袖子熨得平平整整。
“明天送你去火化。”
她一边熨衣服,一边对着空气说话。
“你爱干净,得让你体体面面地走。”
正说着,门开了。
浩浩放学回来了。
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也脏了。
“跟人打架了?”
陈敏放下熨斗,冲过去拉着儿子。
“谁打的?告诉妈妈,妈妈找老师去!”
浩浩倔强地昂着头,不说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说话啊!”
陈敏急了。
“他们......他们说爸爸是怪物,说爸爸是自杀的胆小鬼......”
浩浩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没忍住,就动手了......”
“爸爸不是怪物!爸爸是大英雄!他是为了救同事才受伤的!”
陈敏愣住了。
她一把抱住儿子,母子俩抱头痛哭。
我飘在旁边,心如刀绞。
原来,浩浩一直都知道。
他在学校受了委屈从来不说,只是怕我难过。
他打架,是为了维护我这个“怪物”爸爸的尊严。
那天晚上,陈敏拿出那条淡黄色的连衣裙。
那是那天被我弄脏的那条。
她把它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
“大强,你看好看吗?”
她对着镜子问。
我点点头。
好看。
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老婆。
“其实,那天我不是心疼裙子。”
她突然开口,声音哽咽。
“我是心疼你。”
“那天我在楼下,听到几个老太婆在议论你。”
“她们说你是废物,说我早晚会跟人跑。”
“我气不过,跟她们吵了一架。”
“回来看到你给我倒水,手都在抖......”
“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要让你受这种罪?”
“我是恨我自己无能,没法让你过得好一点,没法堵住那些人的嘴。”
“我当时气昏了头,才会说那些话伤你......”
她对着镜子里的空气,一遍遍地解释。
“这条裙子,本来是想穿给你看的。”
“我想告诉你,就算我去工作了,我也依然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做你的老婆。”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崩溃”的背后,藏着的是这样深的委屈和爱意。
我伸出手,虚虚地抱住她。
对不起,老婆。
是我错了。
我太自卑,太敏感,只听到了刺耳的话,却没看到那颗为你流血的心。
8
火化那天,天阴沉沉的。
殡仪馆里哭声一片。
我被推进了焚化炉。
大火吞噬我的那一刻,我感觉灵魂彻底轻盈了。
我看着父亲抱着我的骨灰盒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大强啊,咱们回家。”
他轻声说着,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抚摸着冰冷的盒子。
回到家,他们把骨灰盒安放在了客厅的柜子上。
前面摆着我那张没毁容之前的照片。
父亲倒了一杯酒,放在照片前。
“娃啊,爹对不住你。”
父亲喝了一口酒,眼圈红红的。
“当初你要是不为了给爹治腰,也不会去那家黑工厂打工,也就不会出事了。”
“爹这把老骨头,不值当啊。”
我震惊了。
原来父亲一直都知道。
当初我骗他说那家厂工资高,其实是为了攒钱给他做腰椎手术。
那时候他腰疼得下不了地。
没想到,这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爸,您别这么说。”
陈敏走过来,扶住父亲。
“大强他是孝顺,他从没后悔过。”
“他要是知道您这么想,他在下面也不安生。”
父亲点点头,擦了把眼泪。
“好,好,我不说了。”
“只要你们娘俩好好的,大强就高兴。”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慢慢缓和了些。
虽然还是有悲伤,但生活总要继续。
陈敏去那家雇主家上班了。
她干活很卖力,雇主很喜欢她,还给她涨了工资。
父亲也没有回乡下。
他说要留下来帮着带浩浩,给陈敏减轻点负担。
浩浩也懂事多了。
放学回家就写作业,还主动帮爷爷择菜。
看着这一切,我很欣慰。
虽然我不在了,但我的爱还在。
他们都在为了我,努力地活下去。
9
头七那天。
陈敏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我爱吃的。
还在桌上摆了一副空碗筷。
“大强,回来吃饭了。”
她对着空气喊道。
我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看着他们吃。
“妈妈,爸爸今天会回来吗?”
浩浩问。
“会的。”
陈敏坚定地说。
“今天是头七,爸爸会回来看咱们最后一眼。”
饭后,他们在客厅烧纸钱。
火盆里的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
“老公,你在那边别省着。”
陈敏一边烧一边念叨。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缺钱了就给我托梦。”
“我会照顾好爸和浩浩的,你放心。”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还要嫁给你。”
“到时候换我来照顾你,换我来宠你。”
我站在火盆边,感觉身上暖洋洋的。
那些纸钱化作点点星光,围绕在我身边。
那是他们的思念。
父亲也烧了一沓纸。
“儿啊,爹不走了。”
“爹替你看着这个家,看着浩浩长大成材。”
“你别挂念,在那边找个好人家投胎。”
“下辈子,投个富贵人家,别再受这罪了。”
我跪在地上,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爸,谢谢您。
谢谢您养我小,现在还要养我的小。
浩浩拿着一张画纸,放进了火盆里。
画上画着我们一家四口。
我有手,脸也是好的。
我们在阳光下笑着。
“爸爸,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浩浩说。
“在天堂里,你的手一定会长出来的。”
我看着那张画在火中化为灰烬。
但我感觉我的手真的长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
两只完整的手,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的脸也恢复了。
不再是那个面目狰狞的怪物。
原来,只有释怀了,灵魂才能完整。
10
时间到了。
我感觉到一股引力在拉扯着我。
我要走了。
我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家。
陈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
父亲在给浩浩盖被子。
一切都是那么安宁,那么美好。
我飘到陈敏面前。
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次,不再是阴冷的风。
而是一股暖流。
陈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呢喃了一句:
“老公......”
再见了,我的爱人。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给你一个最完美的婚礼。
让你穿上那条淡黄色的裙子,做最幸福的新娘。
我飘向窗外。
融入了那漫天的星光之中。
我知道,无论我在哪里。
他们的爱,永远是我回家的路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