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工厂事故让我失去双手和半边脸。
我成了别人眼中的怪物废物,躲在家里不敢见人。
妻子辞了工作在家照顾我,她鼓励我说:
“老公,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帅的,我们还有一辈子要相守。”
儿子也变得异常懂事:
“爸爸,今天老师又表扬我了。”
老父亲从乡下赶来,用粗糙的手给我擦身。
“娃,挺住,爹还在呢。”
他们是我全部的世界,支撑了我八百多天。
我庆幸残缺的身体里,被家人用爱填满。
我尝试戴上面具出门,想重新成为他们的依靠。
可就在那天,我只是不小心打翻了水杯,水流到了妻子的新裙子上。
她忽然就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
“我受够了!天天对着你这张脸!我连做梦都是噩梦!”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吗?我天天端屎端尿的伺候你!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她撕碎了我们的结婚照,儿子吓得大哭。
“他们都说我爸爸是个可怕的怪物,不和我玩。”
一片狼藉中,我僵在原地。
我看向墙角那瓶未开封的安眠药。
睡过去就好了。
睡过去,就再也听不到这些了。
......
1
我费力地用两只光秃秃的手腕夹住瓶身。
牙齿咬开瓶盖。
那种白色的小药片洒了一床。
我低下头,像是狗吃食一样,在这个没有人的房间里,一颗一颗地把药片舔进嘴里。
苦。
这种苦味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
但我不在乎。
比起那一瞬间妻子厌恶的眼神,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半个小时前,屋里还是一片嘈杂。
妻子的尖叫声似乎还回荡在墙壁之间。
她摔门而去的声音震得墙皮都掉了一块。
儿子浩浩追了出去,哭着喊妈妈。
父亲去追他们娘俩了。
现在,屋里只剩下我一个。
还有地上那摊打湿了地板的水渍。
我看着那摊水。
我是想给她倒杯水的。
我看她刚进门时满头大汗,嘴唇干裂。
我想证明我虽然没手了,但我还是有点用的。
但我高估了自己。
两根肉桩子根本夹不稳玻璃杯。
杯子滑落,水溅在她那条崭新的淡黄色连衣裙上。
那是她为了明天的面试特意买的。
她为了照顾我,已经失业两年了。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却被我毁了。
我也毁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
药效上来得很快。
眼皮开始变得沉重,那种令人窒息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顺势倒在床上。
视线模糊中,我看到了床头柜上的半张结婚照。
另外半张已经被她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照片里的男人英俊挺拔,双手有力地搂着怀里的女人。
那不是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是一个没有手,半张脸被烧得像熔化的蜡烛一样的怪物。
我闭上了眼。
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咚。
咚。
......
最后一声停止的时候,我感觉身体猛地一轻。
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那种时刻折磨着我的幻肢痛,那种皮肤紧绷的烧灼感,全都消失不见。
我睁开眼。
我看到了我自己。
那个丑陋的、残缺的身体,正蜷缩在破旧的棉被里,一动不动。
嘴角还残留着白色的药沫。
真像一条死狗呀。
我死了。
我飘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这具让我厌恶了两年的躯壳。
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们回来了。
我也没想到,我刚死,他们就回来了。
妻子陈敏红着眼睛走了进来,手里牵着抽泣的浩浩。
父亲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是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打折菜。
“行了,别哭了。”
陈敏的声音很哑,透着疲惫。
她松开儿子的手,径直走向了厨房。
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就飘在门口,看着她。
她没有往里看,只是烦躁地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爸,你看着浩浩写作业,我去做饭。”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又咽了回去。
“哎,好,好。”
父亲佝偻着背,拉着浩浩坐在了客厅的小餐桌上。
没人来看我。
也没人发现我已经死了。
这样挺好。
至少这一刻,家里是安静的。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
只有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有节奏。
这是我曾经最喜欢听的声音。
那时候我下班回家,也是这样,陈敏在做饭,浩浩在写作业。
我会悄悄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她会笑着骂我手脏。
现在,我只能飘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切菜的动作很狠,每一刀都像是发泄。
突然,她停了下来。
她把菜刀重重地拍在案板上,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飘过去,想帮她擦眼泪。
但我没有实体的手指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
只有一阵阴冷的风。
她打了个寒颤,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鬼天气,怎么突然这么冷。”
她嘟囔了一句,随手擦干眼泪,继续切菜。
我收回了手。
忘了。
我现在是鬼。
我不该再靠近她了,鬼气会伤人。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就别再给他们添乱了。
2
晚饭很快做好了。
三个菜。
清炒土豆丝,肉末茄子,还有一盘昨天剩下的红烧鱼。
那条鱼是我爱吃的。
陈敏把菜端上桌,招呼这一老一小吃饭。
“洗手吃饭。”
浩浩乖乖去洗手,回来爬上椅子。
他看了看卧室紧闭的房门,小声问道:
“妈妈,不叫爸爸吃饭吗?”
陈敏盛饭的动作僵了一下。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不叫。”
“他不是想死吗?饿一顿死不了。”
她的话里带着刺。
我知道,她还在气头上。
刚才那一架吵得太凶了。
她骂我是累赘,骂我是怪物。
我也回了嘴,我说那你让我去死啊。
然后就是那杯水,彻底引爆了她积压了两年的怨气。
父亲叹了口气,拿起筷子。
“敏啊,大强他......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心里苦。”
陈敏冷笑一声,坐了下来。
“爸,谁心里不苦?”
“这两年,我白天跑家政,晚上回来伺候他。”
“浩浩连个补习班都上不起。”
“您看看您自己,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得去工地给人看大门。”
“他苦?他天天躺在家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有什么苦的?”
“稍微不顺心就发脾气,就摔东西。”
“今天那是条裙子吗?那是咱们全家下个月的生活费!”
陈敏越说越激动,眼眶又红了。
父亲低着头,不敢说话,只能闷头扒饭。
我飘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幕。
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她说得对。
这两年,我才是那个吸血鬼。
我把这个原本幸福的小家吸干了。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儿子穿着袖口磨破的校服。
我真该死。
好在,我已经死了。
以后,陈敏可以改嫁,找个四肢健全的男人。
父亲可以回乡下养老,种点菜,养几只鸡。
浩浩会有个新爸爸,带他去游乐场,去踢球。
而不是像我一样,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吃饭吧。”
陈敏深吸一口气,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浩浩碗里。
“吃完写作业,别管他。”
饭桌上陷入了沉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看着那碗给我也盛好的米饭,孤零零地放在桌子另一端。
以前,那个位置是我的。
陈敏会把鱼刺挑干净,再喂到我嘴里。
我那时候总是嫌她喂得慢,嫌饭太烫。
现在想想,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飘回卧室。
看着床上那个僵硬的自己。
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了。
再过几个小时,尸斑应该就会出来。
那时候就更丑了。
我希望他们晚点发现。
最好是明天早上。
那时候他们睡了一觉,精神好点,应该能承受得住。
或者,直接把我拉走烧了,别让他们看见我这副鬼样子。
客厅里传来了收拾碗筷的声音。
陈敏是个爱干净的人,哪怕再生气,也会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去看看他。”
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心里一紧。
别进来。
爸,别进来。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把手被转动了。
但是门没开。
我这才想起来,我吞药之前,用那半截胳膊顶上了门栓。
虽然费了半天劲,但我还是做到了。
我不想有人打扰我死。
“锁了?”
父亲的声音有些疑惑。
“大强?开门,爸给你端了饭。”
里面没人应。
我也没法应。
“估计是睡了,或者是赌气呢。”
陈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水声。
“随他去吧,饿了自然就出来了。”
父亲叹了口气,又敲了两下门。
“大强啊,别跟你媳妇置气,她不容易。”
“饭给你放锅里热着,饿了喊爸。”
脚步声远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进来。
我飘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对面楼里,一家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真好啊。
活着真好。
可惜,我已经没资格了。
3
夜深了。
浩浩写完作业,被父亲哄睡了。
父亲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那是为了照顾我,特意买的。
陈敏洗完澡,换了身睡衣。
她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很久。
我以为她要进来睡觉。
毕竟这是我们要共同的房间。
但她最后还是转身去了浩浩的小房间。
“今晚跟儿子挤挤。”
她自言自语道。
“省得看见心烦。”
她关了灯。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我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大床上。
我飘在半空,一点睡意都没有。
鬼是不需要睡觉的。
我就这样盯着天花板,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回顾我这三十多年的人生。
平庸,碌碌无为,最后还成了个废人。
小时候学习不好,早早就进了厂。
唯一的幸运就是娶了陈敏。
她长得漂亮,人又勤快。
当初那么多人追她,她偏偏选中了我这个傻小子。
她说我老实,顾家。
我确实顾家。
我拼命加班,想多挣点钱,想给她换个大房子。
结果呢?
机器轰鸣的那一瞬间,一切都毁了。
我成了这副鬼样子。
我记得刚出事的时候,她天天在医院哭。
眼睛都哭肿了。
但只要我一醒,她就立马擦干眼泪,笑着给我喂水。
“老公,没事,人还在就行。”
这两年,她确实做到了不离不弃。
给我擦身,接屎接尿。
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直到今天。
或许是那一杯水,真的压垮了她最后的一根稻草。
我不怪她。
真的。
换做是我,我也受不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父亲起床的声音。
他总是起得很早。
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出门去早市买菜。
“大强这屋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出门前,他嘀咕了一句。
他凑到门缝听了听。
“呼噜声也没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
“让他多睡会儿吧,心里烦,睡着了就不烦了。”
父亲提着菜篮子走了。
我苦笑。
爸,这次我是真的睡着了。
永远都不会烦了。
七点钟,陈敏起来了。
她要给浩浩做早饭,然后送他上学。
她看起来气消了不少。
在厨房煎鸡蛋的时候,还哼了两句歌。
那是我们恋爱时她最爱唱的《甜蜜蜜》。
“浩浩,快点吃,上学要迟到了。”
浩浩嘴里塞着面包,指了指卧室。
“妈妈,爸爸还不起来吗?”
“不用管他。”
陈敏把牛奶递给儿子。
“他昨天睡得晚,让他赖会儿床。”
“等你放学回来,爸爸就好了。”
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昨晚妈妈太凶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浩浩摇摇头。
“妈妈不凶,是爸爸笨,把水洒了。”
“爸爸不是故意的。”
陈敏叹了口气。
“妈妈知道,妈妈今天回来给爸爸道歉,好不好?”
“好!”
浩浩高兴地背起书包。
陈敏送完孩子回来,已经快八点了。
她手里拎着那条被弄脏的淡黄色连衣裙。
她在阳台上洗了很久。
用手一点点搓,小心翼翼地。
终于,污渍洗掉了。
她把裙子晾在阳光下,满意地笑了笑。
然后,她走向了卧室。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要发现了吗?
她伸手拧了拧门把手。
依然打不开。
“陈大强,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在门外喊道。
“差不多行了啊,我都给你台阶下了。”
“赶紧起来,把饭吃了。”
“我一会还得出去找工作,没工夫跟你耗。”
里面依然一片死寂。
陈敏的火气似乎又上来了。
她用力拍了两下门。
“行,你有本事就在里面躲一辈子!”
“不开门是吧?不开拉倒!”
她转身走了。
又一次,错过了。
我看着她气呼呼地出门找工作。
我就飘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
我在想,如果她知道我已经死了。
她还会不会这么生气?
应该不会了吧。
死者为大。
她是个心软的女人。
4
这一天过得很慢。
我看着父亲回来,又看着他出去。
看着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
看着尸体上的斑点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灰败。
屋里开始有一股淡淡的味道。
不太好闻。
傍晚时分,大家都回来了。
陈敏看起来很累,但神情比昨天轻松些。
看来工作有着落了。
“爸,今晚咱们吃顿好的。”
她手里提着一只烤鸭。
“庆祝我找到新工作了。”
“真的?那太好了!”
父亲也很高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是以前那个雇主,她说还需要人打扫卫生,工资给得也不低。”
陈敏边说边把烤鸭切好装盘。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
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唯独少了我。
陈敏看了看卧室门。
这次,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没出来?”
父亲摇摇头,一脸担忧。
“这都一天一宿了,不吃不喝的,身体哪受得了啊。”
“我去叫他。”
父亲站起身,想去敲门。
“别管他!”
陈敏一把拉住父亲。
“惯的他这毛病!”
“以前就是太顺着他了,才让他觉得咱们欠他的。”
“我就不信他能把自己饿死!”
父亲无奈地坐下。
“可是......”
“爸,吃饭。”
陈敏夹了一块鸭肉给浩浩。
“吃完了给您留点,让他自己出来热着吃。”
晚饭吃得很沉闷。
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浩浩总是偷偷往卧室看。
父亲也是,筷子拿在手里半天不动。
陈敏虽然嘴上说得狠,但我看到她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时间。
她也在担心。
我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
天彻底黑了。
陈敏终于坐不住了。
“我去看看。”
她站起身,走向卧室。
“陈大强,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在门口喊了一句。
没动静。
“我数三声,你再不开门,我就拿钥匙开了!”
“一。”
“二。”
“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玄关柜子里找备用钥匙。
我的心跳......哦,我已经没有心跳了。
但我还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终于要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格外刺耳。
咔哒。
锁舌弹开。
但是门被我顶住了,推不开。
“把门顶上了?”
陈敏气笑了。
“行啊陈大强,长本事了是吧?”
她用力推门。
门缝开了一点,被我的断臂卡住了。
“爸,过来帮忙!”
陈敏喊了一声。
父亲赶紧跑过来。
两人合力,猛地一撞。
砰!
门开了。
顶门用的椅子倒在一边。
屋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味。
陈敏啪地一声按开了灯。
灯光大亮。
我躺在床上,面朝里,背对着门口。
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起来!”
陈敏冲过去,一把掀开了我的被子。
“装什么死!给我起来!”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扳。
我的身体僵硬地翻了过来。
那一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的脸,那张本来就毁容的脸,现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白沫。
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了,毫无神采地盯着天花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陈敏的嘴唇颤抖着。
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她缓缓伸出手,颤巍巍地探向我的鼻息。
没有气。
又摸向我的脖子。
冰凉。
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硬邦邦的。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第二章
5
陈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衣柜。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床上那具僵硬的尸体。
“大强......大强......”
她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像是在叫魂。
父亲听到叫声冲了进来。
一眼看到床上的情形,老人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
“娃啊!”
父亲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摸我的脸。
“这......这是咋了?这是咋了啊!”
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空药瓶。
那是满满一瓶安眠药。
那是他前几天去医院帮我开的,本来是怕我晚上疼得睡不着。
现在,全空了。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父亲吼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陈敏这才反应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手抖得太厉害,手机掉在地上好几次。
终于,电话通了。
“救命......救命......我老公他......他吃药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
浩浩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个没吃完的鸭腿。
他被吓傻了。
看着妈妈在地上哭,爷爷在床边嚎。
而爸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妈妈?”
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陈敏猛地转过头,对他吼道:
“出去!别看!出去!”
浩浩哇地一声哭了,丢下鸭腿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这一切。
心里没有我想象的解脱。
只有无尽的悔恨和疼痛。
我以为我死了,他们就解脱了。
可现在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看着陈敏崩溃的样子。
我才发现我错了。
我留给他们的,不是解脱。
是更深的深渊。
救护车来得很快。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冲进屋里。
一番检查后,领头的医生摇了摇头。
“瞳孔散大,尸斑都出来了。”
“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这一句话,判了死刑。
陈敏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彻底瘫在了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
她爬起来,抓住医生的袖子。
“医生,你救救他!他身体好的!他就是睡着了!”
“求求你救救他!我有钱!我有钱!”
医生叹了口气,拨开她的手。
“节哀。”
那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得屋里的人喘不过气。
我被抬上了担架。
白布盖住了我的脸。
我跟着担架飘了出去。
路过楼道时,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哎哟,老陈家那残废死了?”
“造孽啊,年纪轻轻的。”
“死了也好,给他老婆省心了。”
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进陈敏的耳朵里。
她平时最要面子,最怕别人议论。
可现在,她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死死抓着担架边缘,怎么都不肯松手。
“大强,你别吓我......你醒醒啊......”
“我错了,我不该骂你......”
“我给你买了新衣服,还没给你穿呢......”
她的眼泪滴在白布上,晕开一片湿痕。
我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
可我的手依然穿过了她的脸颊。
那一刻,我真想给自己两个耳光。
陈大强,你真混蛋。
你用死来惩罚她,你算什么男人?
6.
太平间里很冷。
比家里还要冷。
我被推进了那个冷冰冰的抽屉里。
陈敏和父亲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一夜之间,父亲像是老了十岁。
他手里拿着我的死亡证明,一遍遍地看,仿佛上面能看出花来。
“是我没看好他。”
父亲喃喃自语。
“我就知道那天他不对劲,我就该一直守着他。”
陈敏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爸,是我害死他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那天我要是不发火,不摔门走......”
“我要是早点进去看他......”
“哪怕我不为了省那点钱,早点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她开始细数自己的罪状。
每一条,都像是在凌迟她自己的心。
父亲摇摇头,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敏啊,不怪你。”
“这两年,你也尽力了。”
“是他没福气,是他......唉!”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老泪纵横。
办完手续回到家,已经是第三天了。
家里还是老样子。
只是少了个人。
陈敏开始收拾我的遗物。
衣服、药瓶、轮椅......
每拿起一样,她就要哭一场。
整理衣柜的时候,她在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旧手机。
那是我以前用的,屏幕都裂了。
出事后,我就不用手机了,怕看见以前同事的朋友圈自卑。
但这手机一直充着电。
陈敏按亮了屏幕。
没有密码。
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是我这两年唯一的倾诉出口。
“今天敏给我擦身子,我看到她手上有好几个茧子。以前她的手可嫩了,都怪我。”
“浩浩说想去动物园,我只能装作没听见。我现在这副尊容,出去只会吓哭别的孩子,给他丢人。”
“爸的腰又疼了,他还骗我说是扭到了。我知道他是为了给我省钱买药,舍不得去看。”
“我真是个废物。活着也是拖累他们。”
“如果我死了,赔偿金应该还有剩的吧?够不够给敏买个好点的裙子?”
陈敏看着看着,泪如雨下。
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嚎啕大哭。
“傻瓜......你个傻瓜!”
“谁要你的赔偿金!我要你活着啊!”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哭。
我也想哭。
但我没有眼泪。
原来,我以为藏得很好的心思,早就被爱我的人看在眼里。
原来,我以为的拖累,在他们眼里,只是无法分担我痛苦的无奈。
突然,门铃响了。
是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陈敏擦干眼泪去开门。
“是陈大强的家属吗?我们是保险公司的。”
原来是我以前在厂里买的一份意外险。
虽然我后来出事赔了一笔,但这份商业险一直没断。
“经过核查,陈先生属于自杀,按照条款......”
那人公事公办地说着。
陈敏却像是疯了一样,把他们推了出去。
“走!都给我走!”
“我不缺那点钱!我只要我老公回来!”
她把门重重关上,靠着门板滑落在地。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为了几块钱菜钱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女人。
此刻却把几十万的理赔金拒之门外。
只因为那张纸上写着“自杀”两个字。
那是她的痛处。
7
陈敏把我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衬衫找了出来。
那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她送我的。
即使袖口空荡荡的,她还是把袖子熨得平平整整。
“明天送你去火化。”
她一边熨衣服,一边对着空气说话。
“你爱干净,得让你体体面面地走。”
正说着,门开了。
浩浩放学回来了。
但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也脏了。
“跟人打架了?”
陈敏放下熨斗,冲过去拉着儿子。
“谁打的?告诉妈妈,妈妈找老师去!”
浩浩倔强地昂着头,不说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说话啊!”
陈敏急了。
“他们......他们说爸爸是怪物,说爸爸是自杀的胆小鬼......”
浩浩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没忍住,就动手了......”
“爸爸不是怪物!爸爸是大英雄!他是为了救同事才受伤的!”
陈敏愣住了。
她一把抱住儿子,母子俩抱头痛哭。
我飘在旁边,心如刀绞。
原来,浩浩一直都知道。
他在学校受了委屈从来不说,只是怕我难过。
他打架,是为了维护我这个“怪物”爸爸的尊严。
那天晚上,陈敏拿出那条淡黄色的连衣裙。
那是那天被我弄脏的那条。
她把它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
“大强,你看好看吗?”
她对着镜子问。
我点点头。
好看。
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老婆。
“其实,那天我不是心疼裙子。”
她突然开口,声音哽咽。
“我是心疼你。”
“那天我在楼下,听到几个老太婆在议论你。”
“她们说你是废物,说我早晚会跟人跑。”
“我气不过,跟她们吵了一架。”
“回来看到你给我倒水,手都在抖......”
“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要让你受这种罪?”
“我是恨我自己无能,没法让你过得好一点,没法堵住那些人的嘴。”
“我当时气昏了头,才会说那些话伤你......”
她对着镜子里的空气,一遍遍地解释。
“这条裙子,本来是想穿给你看的。”
“我想告诉你,就算我去工作了,我也依然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做你的老婆。”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崩溃”的背后,藏着的是这样深的委屈和爱意。
我伸出手,虚虚地抱住她。
对不起,老婆。
是我错了。
我太自卑,太敏感,只听到了刺耳的话,却没看到那颗为你流血的心。
8
火化那天,天阴沉沉的。
殡仪馆里哭声一片。
我被推进了焚化炉。
大火吞噬我的那一刻,我感觉灵魂彻底轻盈了。
我看着父亲抱着我的骨灰盒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大强啊,咱们回家。”
他轻声说着,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抚摸着冰冷的盒子。
回到家,他们把骨灰盒安放在了客厅的柜子上。
前面摆着我那张没毁容之前的照片。
父亲倒了一杯酒,放在照片前。
“娃啊,爹对不住你。”
父亲喝了一口酒,眼圈红红的。
“当初你要是不为了给爹治腰,也不会去那家黑工厂打工,也就不会出事了。”
“爹这把老骨头,不值当啊。”
我震惊了。
原来父亲一直都知道。
当初我骗他说那家厂工资高,其实是为了攒钱给他做腰椎手术。
那时候他腰疼得下不了地。
没想到,这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爸,您别这么说。”
陈敏走过来,扶住父亲。
“大强他是孝顺,他从没后悔过。”
“他要是知道您这么想,他在下面也不安生。”
父亲点点头,擦了把眼泪。
“好,好,我不说了。”
“只要你们娘俩好好的,大强就高兴。”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慢慢缓和了些。
虽然还是有悲伤,但生活总要继续。
陈敏去那家雇主家上班了。
她干活很卖力,雇主很喜欢她,还给她涨了工资。
父亲也没有回乡下。
他说要留下来帮着带浩浩,给陈敏减轻点负担。
浩浩也懂事多了。
放学回家就写作业,还主动帮爷爷择菜。
看着这一切,我很欣慰。
虽然我不在了,但我的爱还在。
他们都在为了我,努力地活下去。
9
头七那天。
陈敏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我爱吃的。
还在桌上摆了一副空碗筷。
“大强,回来吃饭了。”
她对着空气喊道。
我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看着他们吃。
“妈妈,爸爸今天会回来吗?”
浩浩问。
“会的。”
陈敏坚定地说。
“今天是头七,爸爸会回来看咱们最后一眼。”
饭后,他们在客厅烧纸钱。
火盆里的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
“老公,你在那边别省着。”
陈敏一边烧一边念叨。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缺钱了就给我托梦。”
“我会照顾好爸和浩浩的,你放心。”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还要嫁给你。”
“到时候换我来照顾你,换我来宠你。”
我站在火盆边,感觉身上暖洋洋的。
那些纸钱化作点点星光,围绕在我身边。
那是他们的思念。
父亲也烧了一沓纸。
“儿啊,爹不走了。”
“爹替你看着这个家,看着浩浩长大成材。”
“你别挂念,在那边找个好人家投胎。”
“下辈子,投个富贵人家,别再受这罪了。”
我跪在地上,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爸,谢谢您。
谢谢您养我小,现在还要养我的小。
浩浩拿着一张画纸,放进了火盆里。
画上画着我们一家四口。
我有手,脸也是好的。
我们在阳光下笑着。
“爸爸,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浩浩说。
“在天堂里,你的手一定会长出来的。”
我看着那张画在火中化为灰烬。
但我感觉我的手真的长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
两只完整的手,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的脸也恢复了。
不再是那个面目狰狞的怪物。
原来,只有释怀了,灵魂才能完整。
10
时间到了。
我感觉到一股引力在拉扯着我。
我要走了。
我最后一次环顾这个家。
陈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
父亲在给浩浩盖被子。
一切都是那么安宁,那么美好。
我飘到陈敏面前。
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次,不再是阴冷的风。
而是一股暖流。
陈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呢喃了一句:
“老公......”
再见了,我的爱人。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给你一个最完美的婚礼。
让你穿上那条淡黄色的裙子,做最幸福的新娘。
我飘向窗外。
融入了那漫天的星光之中。
我知道,无论我在哪里。
他们的爱,永远是我回家的路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