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的香火味还未散尽,冰冷的空气里混杂着悲伤和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林墨跪在父亲的遗像前,烧完了最后一张纸钱。
火盆里,灰烬盘旋着升起,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然后无力地落下。
父亲的头七,总算是过去了。
身后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声,打破了这死寂。
是奶奶。
她由大伯母搀扶着,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浑浊的眼睛在林墨身上扫了一圈。
“小墨,你过来,奶奶有话跟你说。”
林墨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母亲赵兰赶紧迎上去,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妈,您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我去您那儿说就行。”
奶奶根本不看赵兰,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径直走到客厅的主位上坐下。
大伯、大伯母,还有堂弟林辉,像护卫一样分立两旁。
这架势,不像家人,倒像是来讨债的。
林墨心里泛起一丝冷笑。
果然。
“小墨啊,你爸走了,我们都很伤心。”奶奶先是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林-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但是,活着的人,日子还得过下去。”奶奶话锋一转,眼睛瞥向了旁边的堂弟林辉,“你爸在世的时候,每个月都给你堂弟六千块钱,这事你知道吧?”
林墨的眼皮跳了一下。
来了。
他点点头,“知道。”
这件事,他不仅知道,还因为这事跟父亲吵过不止一次。
父亲只是沉默,说这是他当哥哥的责任。
可堂弟林辉已经二十四岁了,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凭什么还要他爸来养?
“你知道就好。”奶奶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你爸是个好大哥,一直记挂着你大伯家的难处,记挂着你这个唯一的堂弟。”
“现在他走了,这个担子,就该你这个做儿子的接过来。”
客厅里一片寂静。
母亲赵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婆婆。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大伯母王莉立刻拔高了声音,尖酸地刻薄,“意思就是,老二走了,他该尽的责任,他儿子得接着尽!每个月六千块,一分都不能少!”
“你们……”赵兰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丈夫尸骨未寒,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吸血了。
林墨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母亲颤抖的肩膀。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奶奶,您的意思是,我爸走了,以后这笔钱,得由我来给?”
“对!”奶奶的拐杖重重一顿,“你爸的钱,不都是留给你了吗?你拿着他的钱,就得替他把事办了!不然你爸在底下,也走得不安心!”
“不安心?”林墨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觉得荒唐,又觉得可笑。
父亲这一辈子,活得就像一头任劳任怨的牛,被这一大家子人吸血。
他以为,父亲走了,总该解脱了。
没想到,这些人连他这个儿子都不放过。
“小墨,你可别犯浑。”大伯林建军沉声开口,带着长辈的威压,“这是你爸亲口答应的,我们可没逼他。你堂弟马上要谈女朋友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一旁的林辉,得意洋洋地掏着耳朵,连个正眼都没给林墨。
在他看来,这钱,林墨给定了。
赵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哥,你们不能这样!我们家小墨刚毕业,工作还没稳定,哪来那么多钱啊!再说了,林辉都那么大了,怎么能一直靠别人养着!”
“弟妹,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大伯母王莉双手抱胸,“什么叫靠别人养着?这叫亲情!是小墨他爸心甘情愿的!现在轮到他儿子了,怎么,想赖账?”
“赖账?”林墨忽然轻笑出声。
他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大伯母。
“大伯母,用词要准确一点。”
“借了钱不还,那才叫赖账。”
“我爸给堂弟的钱,是‘给’,不是‘借’。”
“既然是给,那就是情分。现在我爸不在了,这份情分,自然也就断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众人心上。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奶奶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怒火。
“林墨!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让你爸死了都背上个言而无信的名声吗!”
“奶奶,您别激动。”林-墨的语气依旧平淡,“我没说不给。”
众人都是一愣。
赵兰急了,“小墨!”
林墨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重新看向奶奶。
“钱,我可以给。”
奶奶和大伯一家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林辉更是轻哼一声,仿佛在说“算你识相”。
“但是,”林墨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爸是个做事很严谨的人,这么大一笔钱,还是每个月都给,不可能空口白牙就给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看到我爸亲手写的字据,或者借条。”
“只要你们能拿出来,证明这笔钱是我爸‘欠’你们的,别说六千,就算是一万,我也认。”
“拿不出来?”
林墨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拿不出来,那就一分都没有。”
这话一出,整个客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奶奶气得嘴唇哆嗦,指着林墨的手都在发抖。
“你……你这个不孝子!”
大伯母王莉也炸了毛,“什么借条?那是你爸自愿给的!你现在跟我们要借条,你安的什么心!”
林墨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嚣,只是盯着自己的大伯,林建军。
“大伯,您说呢?”
林建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侄子,今天会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如此强硬。
借条?
哪来的借条!
那钱根本就是他们软磨硬泡,半哄半骗从林墨父亲手里要来的!
“小墨,一家人,何必算得这么清楚?”林建军试图打感情牌。
“亲兄弟,明算账。”林墨淡淡地回敬了一句,“更何况,现在是我,不是我爸。”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对面一家人各异的脸色,心中一片冰冷。
从今天起,他不会再让母亲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父亲没能挺直的腰杆,他来挺!
“既然没有借条,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林墨说完,转身就要扶着母亲回房间。
“站住!”
奶奶发出了一声怒喝。
她死死地盯着林墨的背影,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好,好你个林墨,真是长本事了!”
她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怨毒和一丝诡异的得意。
“你以为没了借条,这钱你就不用给了?”
“我告诉你,你爸欠我们家的,多着呢!”
林墨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奶奶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了一样东西,用力地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本陈旧发黄的房产证。
“你爸是走了,但他欠我们的,你得拿这栋房子来还!”
那本暗红色的房产证,像一块烙铁,烫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
赵兰的瞳孔猛地一缩,失声惊呼:“妈!这是我们的房子!您要干什么?”
这栋房子,是她和丈夫一辈子的心血,是林墨从小长大的家!
林墨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他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目光落在那本房产证上。
户主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他父亲——林卫国。
这本该放在家里保险柜里的东西,怎么会到了奶奶手里?
“干什么?”奶奶冷笑连连,仿佛抓住了最后的王牌,“林卫国欠我们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他活着的时候,用钱来补,现在他死了,就拿这房子来抵!”
“我们什么时候欠你们家了!”赵兰又气又急,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些年,卫国帮衬你们的还少吗?你们怎么能这么没有良心!”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大伯母王莉厉声呵斥,像一只护食的母鸡,“一个外姓人,我们林家的事,你插什么嘴!”
“你!”赵兰气得眼前发黑。
林墨用力地握住母亲的手,一股冰冷的真气渡了过去,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那本房产证,直视着自己的奶奶。
“奶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爸,欠你们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欠什么了?”奶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拐杖敲得地板咚咚响,“他欠了你大伯一条命!要不是你大伯,你爸早就没命了,哪还有你!”
这话说得石破天惊。
林墨和母亲都愣住了。
父亲欠大伯一条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林建军在一旁低下头,适时地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沉痛表情。
大伯母王莉则立刻接上话茬,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爸还在厂里上班,不知道怎么回事,迷上了赌钱!输得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拿着刀,说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
“是你大伯!是我家建军!”王莉指着自己的丈夫,声音激动得发颤,“是他拿出我们准备盖房子的所有积蓄,东拼西凑,才把你爸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们为了他还债,自己的房子都没盖成!你堂弟从小就跟着我们住宿舍!这些年,你爸每个月给钱,就是为了还这笔救命的债!现在他人没了,这债,就该你们孤儿寡母接着还!”
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感人肺腑。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
赵兰呆呆地看着林墨,又看看对面的一家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丈夫……赌钱?欠高利贷?
她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卫国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林墨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的脑海里,父亲的形象一直是沉默寡言,勤劳本分的。赌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奶奶和大伯母说得信誓旦旦,连细节都如此清晰。
难道,父亲真的有这样一段不堪的过往?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赵兰的眼神一片茫然,显然她也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真相”砸懵了。
看到林墨母子俩的反应,奶奶一家的气焰更加嚣张。
“怎么?没话说了吧?”林辉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我爸救了你爸的命,你们家就得感恩戴德!现在让你出点钱,让你拿个房子抵债,都是便宜你们了!”
“对!这房子,本来就该是我们的!”王莉附和道。
奶奶看着林墨,下了最后通牒。
“林墨,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把这房子的户主改成你大伯的名字,以后每个月六千块的事,一笔勾销。”
“二,你们要是不愿意,那就马上把当年你爸欠下的五万块,连本带利,二十年的利息,一共五十万,现在就拿出来!拿不出来,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在了赵兰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家哪有五十万!
丈夫刚走,办后事花了一大笔钱,剩下的积蓄,也就十来万,是留给林墨以后结婚用的。
奶奶这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妈,你不能这样……”赵兰哀求着,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
“少废话!”奶奶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林墨,你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墨身上。
林辉和他妈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得意。
在他们看来,林墨没有任何选择。
一个刚毕业的穷小子,怎么可能拿得出五十万?
这栋房子,他们要定了!
林墨沉默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赌钱,高利贷,救命之恩……
这一切听起来,似乎天衣无缝。
但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
父亲的为人,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连给自己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的人,会去赌钱?
而且,如果真有这么大的恩情,为什么这么多年,父亲一个字都没提过?反而每次给钱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屈辱和无奈?
这里面,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在没有弄清楚真相之前,他绝不可能把父母一辈子的心血交出去。
“我选第三个。”
林墨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什么第三个?”奶奶皱起了眉头。
林墨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第一,这房子是我爸妈的,谁也抢不走。”
“第二,那六千块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至于所谓的救命之恩和五十万欠款……”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口说无凭,我需要证据。”
“什么证据?”王莉尖叫起来,“我们全家都是人证!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人证?”林墨嗤笑一声,“你们是一家人,说的话当然向着自己。我要的是,二十年前,我大伯取钱救我爸的银行流水,或者是,高利大贷那边的人证。”
“只要你们能拿出任何一样,证明我爸真的欠了你们的钱。”
“这房子,我双手奉上。”
“要是拿不出来……”
林墨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那就请你们,立刻,马上,从我家滚出去!”
“并且,把这本房产证,还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大伯一家人,全都被镇住了。
银行流水?高利贷人证?
这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上哪儿找去!
这小子,分明是在故意刁难!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林建军气得脸色发紫。
“是不是强词夺理,你们心里清楚。”林墨毫不退让,“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爸欠债,拿出证据,天经地义。”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
“现在,请把房产证还给我妈。”
“不给!”奶奶死死地把房产证护在怀里,像护着自己的命根子,“这是抵押!在你们还清钱之前,休想拿回去!”
“抵押?”林墨笑了,“奶奶,您可能不懂法。没有经过户主同意,私自拿走房产证进行所谓的‘抵押’,这叫偷窃,严重一点,叫抢劫。”
“你敢!”奶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有什么不敢的?”林墨的语气平静无波,“你们要是现在不还,我立刻就报警。到时候,警察来了,咱们就当着警察的面,好好说道说道,这二十年前的‘救命之恩’,还有这本突然出现在你们手里的房产证,到底是怎么回事。”
报警!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林建军一家人耳边炸响。
他们脸色大变。
这件事,绝对不能闹到警察那里去!
这故事本来就是他们编出来骗林卫国的,根本经不起查!
要是警察一介入,他们不但拿不到房子,反而可能因为敲诈勒索惹上麻烦!
林建军和王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
“小墨,你别冲动!”林建军的语气软了下来,“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
“把房产证还回来,我们还是一家人。”林墨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
僵持。
死一般的僵持。
奶奶死死抱着房产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林辉急了,凑到他爸耳边小声说:“爸,不能给他啊!给了,咱们就什么都没了!”
林建军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儿子!
就在这时,林墨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请问,是林卫国的家属吗?我是街道办的张主任。”
林墨心中一动,“张主任,您好,我是他儿子林墨。请问有什么事吗?”
“唉,小林啊,节哀顺变。”张主任叹了口气,“是这样的,你爸之前申请的那个廉租房补贴,批下来了。我打电话就是通知你们一声,明天带上材料来街道办办理一下手续。”
廉租房补贴?
林墨彻底愣住了。
他们家有房子住,父亲为什么要申请廉-租房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