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个来电显示。
李伟。
他打过来得真快。
银行的短信通知,应该比我任何一次的关心都快。
我没有立刻接。
就让它那么响着,震着。
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隔壁床的老太太和她儿女都看了过来。
我冲他们歉意地笑笑,拿起了手机。
手指划过屏幕,接通。
“喂。”
我的声音很平淡。
电话那头,李伟的声音却像是机关枪。
“妈!你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把房贷停了?银行刚给我发短信,说下月还款失败会影响征信!”
他的语气里,全是质问和惊慌。
没有一句,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取消了。”
我还是那三个字,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取消?出什么事了?”他还在追问。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说。
“你不是在忙吗?”
电话那头,李伟明显噎住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几秒钟的死寂。
“妈,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你不是在开重要会议吗?还有时间关心房贷?”
他那边彻底没声音了。
大概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马上过去!你在哪个医院?”
他终于想起来,我还躺在医院里。
我报了地址和病房号。
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伤口被牵扯到,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护士进来量体温。
“阿姨,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我微笑着说。
护士走后,病房又恢复了安静。
我在等。
等我的儿子,和他的质问。
不到半小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李伟和刘燕,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李伟一脸焦急,额头上还有汗。
刘燕跟在后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妈!您怎么样了?怎么做手术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刘燕先开了口,人没到床边,声音先到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看起来是匆忙在楼下买的。
李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床前。
“妈,你怎么了?做的什么手术?”
他看着我手上的针管,眼神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急躁。
我知道,他真正想问的,不是我的手术。
是他的房子。
“妈,房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突然就停了?”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把最关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刘燕在旁边拉了他一下,嗔怪道。
“你看你,急什么。妈刚做完手术,先让妈好好休息。”
她说着,把水果篮放到柜子上。
“妈,您别生小伟的气,他也是压力太大了。这房贷一个月五千,要是断供了,我们这个家可就完了。”
一唱一和,说得真好。
我没理会刘"燕的表演。
我只是看着李伟。
我的儿子。
我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慢慢地,拿起了我的手机。
解锁。
点开朋友圈。
然后,把那张四菜一汤的照片,递到了他的面前。
李伟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一瞬间。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所有的焦急,所有的质问,都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刘燕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当她看到那张照片时,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
恼怒从她眼中闪过,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病房里,死一样地寂静。
只有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在给她掖被角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我收回手机,锁上屏。
看着他们两个。
“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你在开会。”
“你说你随便对付了一口。”
“原来,这就是你的重要会议。”
“这就是你的随便对付。”
我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李伟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燕反应很快,立刻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妈,您误会了!就是普通的家常便饭,小伟看我最近累,才下厨的。他发朋友圈也是想让我开心一下。”
“他不是故意骗您的,就是怕您担心。”
这个解释,真是天衣无缝。
但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他们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母亲了。
我看着刘燕,忽然问她。
“那你呢?你也忙得没时间接电话吗?”
刘燕的表情,又僵了一下。
这时候,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是微信提示音。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虽然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但我还是看到了。
一个叫“快乐姐妹淘”的群里,她刚发了一张照片。
九宫格,全是新做的美甲。
就在十分钟前。
我笑了。
刘燕也慌了。
她想把手机藏起来,但已经晚了。
李伟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酱紫。
他看着我,又看看刘燕,羞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妈……”他艰难地开口。
就在这时,刘燕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
“妈!一顿饭而已!至于让您把房贷都停了吗?”
“您知道这房子对我们有多重要吗?您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