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术后躺在病床上,一个人。
我给儿子打了三通电话,他说工作忙。
我理解地点点头,让他好好工作。
可当我刷朋友圈时,却看到儿子发的动态:精心摆盘的四菜一汤,配文"老婆辛苦了,爱你"。
照片里,他系着围裙,笑得一脸幸福。
我看着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女围了一圈,削水果、端水、问寒问暖。
我笑了笑,拿起手机。
给银行打了电话:取消代扣,停止还款。
帮他还了三年房贷,该结束了。
我躺在病床上。
一个人。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有点刺鼻。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
手背上的针管连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很慢。
像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样慢。
我刚做完手术,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李伟打了第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喂,妈。”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景音很嘈杂。
“小伟,你……”
“妈,我这正忙着呢,一个重要会议,先不说了啊。”
他挂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点了点头。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事业。
忙是好事。
我这样对自己说。
过了两个小时,护士来换药,提醒我该吃东西了。
可我什么都没有。
我又给李伟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一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又过了一会,隔壁床的老太太被家人扶着去卫生间。
她的女儿端着水,儿子拿着衣服,小心翼翼。
我看着,心里有点空。
我拿起手机,打了第三通电话。
这一次,李伟接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妈,我不是说了在忙吗?怎么了?”
“没事,”我声音有些干涩,“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忙得没时间,随便对付了一口。您别老打电话了,影响不好。”
“好,那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
“知道了。”
电话又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胃里空得难受,伤口也更疼了。
也许是无聊,也许是想看看儿子的消息。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朋友圈。
最新的动态,是李伟五分钟前发的。
一张照片。
精心摆盘的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菌菇汤。
色香味俱全。
照片里,李伟系着一条卡通围裙,正端着最后一盘菜。
他笑得一脸幸福,眼睛都眯了起来。
配文是:“老婆辛苦了,爱你哟。”
下面,是他老婆刘燕的评论,一个爱心的表情。
时间,就是他跟我说“随便对付了一口”的时候。
我盯着那张照片。
那张笑脸,那桌子菜。
那么陌生,又那么刺眼。
我转过头,看向隔壁床。
老太太回来了。
她的女儿正给她削苹果,一圈一圈的,果皮都没断。
她的儿子在旁边给她讲着单位的趣事,逗得老太太直笑。
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的世界,只有吊瓶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我忽然笑了。
很轻,很轻。
眼泪却没有掉下来。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一个号码。
不是打给李伟。
是打给银行的。
电话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建设银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的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好,我想取消一个银行卡代扣业务。”
“好的女士,请问是哪一项业务?”
“一笔个人住房贷款的每月还款。”
“好的,请您提供一下贷款人的姓名。”
“李伟。”
“好的,找到了。是从您的尾号6682的储蓄卡里,每月自动扣款五千元,为李伟先生的房产还贷,对吗?”
“对。”
“这项业务已经持续三年了。”
“是的。”
“请问您确定要停止吗?”
“我确定。”我说,“立刻,马上。”
“好的女士,已经为您办理成功。下个月起,将不再从您的账户扣款。”
“谢谢。”
我挂了电话。
帮他还了三年房贷,一共十八万。
在今天,该结束了。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看着天花板。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彻底抽走了。
不疼,但是空。
就在这时,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李伟。
我看着那个来电显示。
李伟。
他打过来得真快。
银行的短信通知,应该比我任何一次的关心都快。
我没有立刻接。
就让它那么响着,震着。
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隔壁床的老太太和她儿女都看了过来。
我冲他们歉意地笑笑,拿起了手机。
手指划过屏幕,接通。
“喂。”
我的声音很平淡。
电话那头,李伟的声音却像是机关枪。
“妈!你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把房贷停了?银行刚给我发短信,说下月还款失败会影响征信!”
他的语气里,全是质问和惊慌。
没有一句,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取消了。”
我还是那三个字,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取消?出什么事了?”他还在追问。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轻轻地说。
“你不是在忙吗?”
电话那头,李伟明显噎住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几秒钟的死寂。
“妈,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你不是在开重要会议吗?还有时间关心房贷?”
他那边彻底没声音了。
大概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马上过去!你在哪个医院?”
他终于想起来,我还躺在医院里。
我报了地址和病房号。
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伤口被牵扯到,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护士进来量体温。
“阿姨,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我微笑着说。
护士走后,病房又恢复了安静。
我在等。
等我的儿子,和他的质问。
不到半小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李伟和刘燕,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李伟一脸焦急,额头上还有汗。
刘燕跟在后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妈!您怎么样了?怎么做手术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刘燕先开了口,人没到床边,声音先到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看起来是匆忙在楼下买的。
李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床前。
“妈,你怎么了?做的什么手术?”
他看着我手上的针管,眼神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急躁。
我知道,他真正想问的,不是我的手术。
是他的房子。
“妈,房贷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突然就停了?”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把最关心的问题问了出来。
刘燕在旁边拉了他一下,嗔怪道。
“你看你,急什么。妈刚做完手术,先让妈好好休息。”
她说着,把水果篮放到柜子上。
“妈,您别生小伟的气,他也是压力太大了。这房贷一个月五千,要是断供了,我们这个家可就完了。”
一唱一和,说得真好。
我没理会刘"燕的表演。
我只是看着李伟。
我的儿子。
我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慢慢地,拿起了我的手机。
解锁。
点开朋友圈。
然后,把那张四菜一汤的照片,递到了他的面前。
李伟的目光,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一瞬间。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所有的焦急,所有的质问,都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刘燕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当她看到那张照片时,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
恼怒从她眼中闪过,但很快被掩饰过去。
病房里,死一样地寂静。
只有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在给她掖被角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我收回手机,锁上屏。
看着他们两个。
“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你在开会。”
“你说你随便对付了一口。”
“原来,这就是你的重要会议。”
“这就是你的随便对付。”
我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李伟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燕反应很快,立刻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妈,您误会了!就是普通的家常便饭,小伟看我最近累,才下厨的。他发朋友圈也是想让我开心一下。”
“他不是故意骗您的,就是怕您担心。”
这个解释,真是天衣无缝。
但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他们说什么就信什么的母亲了。
我看着刘燕,忽然问她。
“那你呢?你也忙得没时间接电话吗?”
刘燕的表情,又僵了一下。
这时候,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是微信提示音。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虽然很快就收回了目光,但我还是看到了。
一个叫“快乐姐妹淘”的群里,她刚发了一张照片。
九宫格,全是新做的美甲。
就在十分钟前。
我笑了。
刘燕也慌了。
她想把手机藏起来,但已经晚了。
李伟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酱紫。
他看着我,又看看刘燕,羞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妈……”他艰难地开口。
就在这时,刘燕忽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
“妈!一顿饭而已!至于让您把房贷都停了吗?”
“您知道这房子对我们有多重要吗?您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她的话,像一把刀子,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