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
天台的风像冰冷的刀刃,切割着沈知烬裸露的脚踝。
她站在陆沉舟私人别墅顶层无边泳池的边缘,身后是沉入夜色的城市灯火,身前是二十七层垂直的虚空。身上那件陆沉舟昨晚亲手为她穿上的雾蓝色真丝睡袍,此刻被风鼓胀,猎猎作响,像一只试图挣脱桎梏的、病态的蝶。
脚边,散落着几粒白色药片。奥沙西泮。他给的“安眠药”。
耳畔嗡鸣持续不断,右耳尤其严重,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耳膜上反复戳刺。那是三个月前那场“意外”的后遗症——浴室湿滑,她摔倒,撞碎了洗手台的玻璃,碎片划伤了耳道。至少,病历上是这么写的。
她知道不是。
意识在药力和持续的失眠中浮沉。视野边缘出现细小的、闪烁的光斑,像坏掉的电视机屏幕。她听到脚步声,沉稳,熟悉,一步步踏在顶级大理石上的声音,精确得像节拍器。
他来了。
“知烬。”陆沉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却穿透风的呼啸,清晰得可怕。“那里风大,过来。”
她没有回头。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指节泛白。泳池底部的射灯将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曾经被媒体誉为“本世纪最后一张古典主义面孔”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下的乌青连最昂贵的遮瑕膏也掩盖不住。
“我睡不着。”她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所以你就来这儿吹风?”他的脚步声靠近,停在距离她两三米的地方。她能闻到他身上惯有的、雪松与广藿香混合的冷冽气息,那是他独有的标志,也曾是她深深迷恋的、属于“安全”和“占有”的味道。“回来,我给你热杯牛奶。或者,再吃一片药。”
“药没用。”她轻轻摇头,长发被风吹乱,粘在脸颊的疤痕上——那道从右眼尾蜿蜒至下颌的、淡粉色的新肉,像一条丑陋的寄生藤蔓。“什么都睡不着。我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声音。”
“什么声音?”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惯常的纵容,仿佛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沈知烬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看向他。
陆沉舟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身姿挺拔如松。昏暗中,他的面部轮廓依旧完美得像雕塑,眼神深邃,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她,里面盛满了她一度以为那是“爱”的东西。
“听见……”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投向更远的虚空,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境,“听见有人说……‘你太亮了,让我睡不着’。”
陆沉舟的表情,有那么万分之一秒的凝滞。
极其细微,几乎无法捕捉。但沈知烬看见了。她太熟悉他了,熟悉他每一条肌肉的走向,每一个眼神的意味。那是猎人对猎物本能的警觉,是操控者发现程序出现未知错误的瞬间停顿。
然后,他笑了。一个极浅、极淡,却足以让任何人卸下心防的弧度。
“幻听而已,知烬。”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这是一双签署过无数亿万合同、也抚遍她全身每一寸肌肤的手。“压力太大,精神紧张。我说过,你需要彻底静养。过来,我们明天就去‘静音’,那里环境好,没人打扰,你会好起来的。”
“静音疗养院”。他名下的私人医疗机构,坐落在郊外湖心岛,风景如画,安保森严,与世隔绝。
一个美丽的囚笼。
沈知烬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动。风更大了,睡袍的腰带被吹开,衣襟翻飞,露出下面嶙峋的锁骨和更多蜿蜒的疤痕——旧的,新的,深深浅浅。有些是他“情动”时留下的咬痕和掐痕,有些是她自己用碎瓷片划出的、试图释放内心无处可逃的痛楚的证明。
“陆沉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把我从这里推下去,是不是就能永远安静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手依然伸着:“别说傻话。你是我最珍贵的收藏,我怎么会伤害你?”
收藏。
这个词像最后一块冰,投入她早已冻结的心湖。
是啊,收藏。像收藏一幅名画,一件古董,一只名贵的鸟。提供最好的画框(别墅),最专业的保养(医生、营养师),最安全的保管(保镖、监控),然后,独占它的美,禁止任何人观赏,直到它在寂静中蒙尘、腐朽。
她曾经以为那是极致的爱。现在她知道,那是极致的自私,披着爱的华服。
“是吗?”她忽然笑了,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那如果……是收藏品自己不想被收藏了呢?”
她松开了一直抓着栏杆的手。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开始偏离。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知烬!”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带上了急促的厉色。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
但已经晚了。
或者说,正合她意。
她向后仰倒,像一片真正失去所有牵绊的羽毛,坠入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之上。雾蓝色的睡袍在夜空中绽开,最后一瞬,她看到他脸上混合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计划被打乱的愕然表情。
真有趣。 她模糊地想,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风声呼啸,淹没了所有。
急速下坠中,时间被拉长、扭曲。无数画面碎片般掠过眼前——T台上刺目的闪光灯,陆沉舟第一次看她走秀时深不见底的眼神,母亲留下的那张字条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浴室镜子里自己满身是血却无声尖叫的脸……
还有,最后清晰印在脑海里的,是坠楼前一刻,陆沉舟看着她,嘴唇无声翕动,她凭借残留的听力和他口型,依稀辨出的那句话:
“你太亮了……”
砰——!
不是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
是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前,最后一声来自她灵魂深处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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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史碎片(灰色块引用)
沈知烬十二岁生日那天,等待她的不是蛋糕和礼物,而是空荡荡的家和冰箱上的一张便签纸。母亲凌厉的字迹如同刀刻:“小烬,你长得太像我了。看到你,就像看到我失败的前半生。所以我不能要你。别找我。” 她把便签纸撕碎,吞了下去,胃里火烧火燎地疼了一夜。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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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暗线(烬语)
我死了吗?可我怎么还能听见……他的声音?那句“你太亮了”,原来不是幻听。是你早就种在我心里的毒,终于在这一刻,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