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 · 静音疗养院
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渗入每一个毛孔,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花香——百合,或者栀子,试图掩盖底下更阴冷、更本质的气味。那是恐惧、药物和无声绝望混合的味道。
沈知烬坐在“康复花园”的白色藤椅上,身上穿着统一的浅蓝色病号服,质地柔软,款式统一,抹去所有个人特征。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被高耸电网围起来的湖泊,水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机械地游弋,姿态优雅,却从不飞出那片划定好的水域。
像她。
右耳持续的嗡鸣今天格外剧烈,像有无数只蜜蜂被困在颅骨里。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按太阳穴,手腕上厚重的束缚带摩擦着皮肤,带来粗粝的痛感。
“327号,该吃药了。”护士的声音平板无波,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透明药杯,里面是两颗红色的药丸,一颗白色的。
“我昨天已经跟王医生说过了,红色那个让我心悸。”沈知烬没有接,声音干涩。
护士面无表情:“医嘱是两种一起服用。请配合治疗,327号。”
“我叫沈知烬。”她抬起头,看着护士。
护士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重复道:“请服药,327号。”
沈知烬知道争辩无用。在这里,名字没有意义,只有编号。服从才有意义。她接过药杯,将药丸倒进嘴里,就着护士递过来的温水吞下。舌尖尝到一种怪异的甜味,很快被麻木取代。
护士记录了什么,推着药车离开了,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知烬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颗红色药丸。刚才吞下的,是她几天前用维生素C片调换的。真正的药,被她藏在了舌下。趁着护士转身的瞬间,她将药丸弹进了旁边茂密的冬青灌木丛里。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她知道,自从开始服用这种红色药丸,她的记忆开始出现断层,情绪越来越迟钝,睡眠却并未好转,只是从清醒的痛苦,变成了混沌的麻木。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出现幻视——墙角有黑影蠕动,天花板上有水渍慢慢晕开,像血。
这不是治疗。
这是驯化。
或者说,是销毁。
“收藏品如果出现了瑕疵,失去了观赏价值,甚至开始‘吵闹’……” 她想起陆沉舟某次把玩一件古董瓷器时,漫不经心说过的话,“与其修补,不如让它‘意外’损毁。毕竟,完美的记忆,比瑕疵的现实更值得珍藏。”
那时,她正穿着他刚送的钻石项链,在镜子前欣赏。闻言,浑身冰凉。
现在,她成了那个有瑕疵、在“吵闹”的收藏品。
“康复花园”里还有其他病人,大多神情呆滞,或自言自语,或在看护的陪同下缓慢行走。阳光很好,却照不进任何人的眼睛。
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瘦骨嶙峋的中年女人慢慢踱到她附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里念叨着:“狐狸精……都是狐狸精……偷男人的心,挖男人的肝……”
沈知烬别开脸。
女人却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别吃红色的,他们在里面加了东西……会让你慢慢烂掉,从里面开始烂……”
沈知烬猛地一震,看向女人。
女人却已经恢复了痴呆的表情,嘿嘿笑着,蹒跚走开了。
“从里面开始烂掉……”
这句话像冰锥,刺穿了连日来的麻木和混沌。
她想起了浴室里那次“意外”。那天陆沉舟出差,她因为又一次试图联系以前的经纪人(手机被他没收了,她用佣人的电话偷偷打的)而激怒了他。他临走前,眼神冷得吓人,什么也没说。
晚上,她在浴缸里泡澡,想放松紧绷的神经。水很热,雾气氤氲。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感觉有人靠近。
不是视觉,是一种毛骨悚然的直觉。
她猛地睁眼,雾气中似乎有个模糊的黑影站在浴缸边。
“谁?!”她惊叫出声。
下一秒,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头,狠狠将她往水里压!
惊恐和求生的本能让她剧烈挣扎,指甲划过对方的手臂(或许留下了痕迹?),脚踢翻了旁边的置物架,瓶瓶罐罐摔了一地。但力量悬殊太大,缺氧让她的力气迅速流失。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刻,捂着她口鼻的手突然松开了。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的刺痛让她剧烈咳嗽。她挣扎着爬起来,浴缸里的水已经漫了一地,混合着打翻的沐浴露,滑腻无比。她试图站起来逃离,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后重重摔去!
后脑勺撞上了坚硬的洗手台边缘。
剧痛炸开的瞬间,她看到镜子里自己惊恐扭曲的脸,以及耳朵里涌出的、温热粘稠的液体。
血。
然后是尖锐的耳鸣,右耳听力像被一把刀突然切断,世界瞬间失衡。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陆沉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圈发红(她第一次看到他红眼圈),声音沙哑而充满痛惜:“知烬,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浴室地滑,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病历上写着:意外滑倒,颅脑轻微震荡,右耳外伤性鼓膜穿孔,可能导致永久性听力部分丧失。
医生、护士、甚至后来来“探望”的她的“朋友”(都是陆沉舟圈子里的人),所有人都用同情而惋惜的目光看着她,重复着“意外”、“不幸”、“要小心”。
那个雾气中的黑影,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那场蓄意的谋杀……仿佛只是她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连她自己,在药物和持续的“心理疏导”下,也开始怀疑那是不是真的。
直到右耳听力确确实实受损,直到她被送到“静音”,直到她看到那颗红色的药丸,听到那个疯女人的话。
不是幻觉。
陆沉舟要她死。
不是痛快的死,是缓慢的、合理的、无声无息的“销毁”,让她从这个世界上“安静”地消失,不留任何把柄,只保留一个“因精神问题不幸意外身亡”的、完美的、令人叹息的记忆。
就像他处理那些不再完美的“收藏品”一样。
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爬升,冻结了四肢百骸。恐惧之后,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从心底最深的废墟里,缓缓升起。
她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束缚带勒出的红痕,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的、憔悴不堪、疤痕狰狞的脸。
这张脸,曾经价值连城,如今一文不值。
不。
或许,还有点用。
用来记住。
用来仇恨。
用来……做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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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史碎片
陆沉舟五岁生日宴,在他父亲名下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璀璨,宾客如云,小陆沉舟穿着白色小西装,像个小王子。母亲穿着最新季的高定礼服,美丽夺目,跳了一整晚的舞。最后一支华尔兹,她和一位重要的海外赞助人携手步入舞池中央,旋转,旋转,裙摆飞扬如花。音乐结束时,她俯身,在儿子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酒香的吻,轻声说:“舟舟,等妈妈回来。”然后,她挽着赞助人的手臂,消失在宴会厅侧门。小陆沉舟一直等,等到宾客散尽,等到灯光熄灭,等到父亲暴怒地砸碎了所有酒杯。母亲再也没有回来。后来他才知道,那支舞,是她早就排练好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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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暗线(烬语)
他怕我离开,就像他母亲离开他。所以他用尽一切办法把我留下,锁起来,关起来,直到我失去离开的能力,甚至失去离开的念头。最后,连“存在”本身,都成了打扰他睡眠的“光”。多讽刺啊,他母亲用一场华丽的舞蹈离开,他则想用一场静默的“意外”,让我消失。我们都在用他最恐惧的方式,伤害他。只是,我还不想就此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