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 · 坠楼后 72 小时
黑暗并非一潭死水。
它像浓稠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沥青,包裹着沈知烬的意识。有时拉扯着她向更深处沉沦,有时又将她猛地托举到某个布满尖锐碎片的记忆断层。
破碎的声浪在其中翻滚:
——“知烬!看着我!别睡!” (谁的声音?遥远,焦急,不是陆沉舟。)
——仪器的滴滴声,规律而冰冷。
——布料摩擦的窸窣,压低的对话:“……多处骨折,颅内出血,右耳旧伤加重……能不能醒,看今晚……”
——然后是陆沉舟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呢喃,却带着一种古怪的、空洞的回响,仿佛从深井里传来:“你终于……安静了。”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混沌。
安静?
不。
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的痛楚和濒死的窒息中,被猛地激活了。那不是光,不是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蛮横的欲望——活下去。不是作为沈知烬,不是作为收藏品,而是作为“某个必须存在下去的东西”,活下去。
砰!砰!砰!
不是心跳,是撞门声?还是……砸东西的声音?
声音来源似乎很近,又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钧。
“……证据!火灾报告就在这里!尸体根本对不上!你们他妈的眼瞎了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暴怒,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绝望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这声音有点熟悉。陈……默?
那个记者。三年前因为一篇揭露某地产公司违规操作导致城中村火灾的深度报道而名声大噪,却在报道发布前夕,被人泼了强腐蚀性液体,毁了容,伤了喉咙,报社迫于压力将他开除,声音从此变得沙哑难听。他后来好像一直在追查他妹妹自杀的真相,跟娱乐时尚圈没什么交集……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先生,请你冷静!这里是医院!沈小姐已经去世了,我们理解你的悲痛,但请不要干扰其他病人和正常的医疗秩序!” 医生或保安的声音,严厉而克制。
“悲痛?我去你妈的悲痛!” 陈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破碎,“我不是来悼念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也告诉躲在后面的那个人——沈知烬不是自杀,更不是意外!这是谋杀!你们每一个人,都在帮他掩盖!”
更多的嘈杂声,拉扯声,警告声。
沈知烬的意识像一叶小舟,在愤怒的声浪中颠簸。陈默……他在为了她……对抗?
为什么?
她和他几乎没什么交集。只在某个慈善晚宴上,远远见过一次。他当时刚出事不久,半边脸缠着纱布,独自坐在角落,眼神阴沉地盯着觥筹交错的人群,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她记得自己当时还觉得,这人身上的戾气太重,让人不舒服。
现在,这头孤狼却在她“死后”,扑向了最危险的猎手。
蠢。
这是沈知烬第一个念头。为了一个不相干、甚至可能看不起他的人,对抗陆沉舟?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心底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愚蠢的、自毁式的愤怒,轻轻撬开了一条缝。
外界的声音渐渐被隔绝,似乎陈默被人强行带走了。世界重新沉入以仪器声为背景的、压抑的寂静。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袭来。
不是医生的例行检查,不是护士的匆忙一瞥。那目光如有实质,黏着,审视,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意味,从头到脚,一寸寸刮过她缠满绷带、连着无数管线的身体。
沈知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她熟悉这种目光。
在T台上,来自评委和买手;在陆沉舟身边,来自那些觊觎她又忌惮他的男人;在“静音疗养院”,来自那些评估她“价值”和“危险性”的医生。
这是看“物品”或者“猎物”的目光。
谁?
她竭力维持着昏迷的生理状态,肌肉放松,呼吸平稳(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断裂的肋骨,痛得钻心)。
脚步声靠近,停在床边。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某种廉价剃须水味道的气息传来。不是医院消毒水,也不是陆沉舟身上昂贵的冷香。
一只手,带着薄茧,有些粗糙,轻轻按在了她裸露在外、布满淤青和擦伤的手腕上。没有暧昧,没有同情,更像是在探查脉搏,确认生命体征。
然后,那只手移开。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几乎只是气音,却因为离得极近,和沙哑的特质,清晰地钻进她尚且完好的左耳:
“脉搏 98,偏快,呼吸节律有轻微改变……沈小姐,戏演得不错,但骗不过一个见过太多真死人的前战地记者。”
沈知烬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陆沉舟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要做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紧绷,那声音继续,更快,更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试图伪装的平静:
“别紧张。我不是陆沉舟的人。恰恰相反,我跟他是同类——都想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只不过目的不同。”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我叫陈默。你或许不记得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天前,西郊‘静音疗养院’附属仓库发生火灾,烧毁了一具‘女性遗体’,登记姓名是沈知烬,死亡原因是‘突发性心力衰竭’。巧合的是,就在火灾发生前两小时,有匿名电话举报该仓库违规存放大量易燃化学品。更巧合的是,仓库的监控‘恰好’在火灾前故障了。”
沈知烬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火灾?调包?
“现在,躺在市中心私立医院VIP病房里,被陆沉舟‘深情守护’的‘沈知烬’,是一具精心准备的、高度仿真的蜡像,或者说,高级替身。为了应对可能的尸检和媒体质疑。” 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酷的讥诮,“而真正的你,因为‘伤势过重’,正在这间远离市中心、医疗条件‘相对有限’的公立医院急救室里,被宣告‘抢救无效’。”
“陆沉舟要你‘合理’地消失,从公众视野,从法律文件,从一切可能追查的线索里彻底抹去。火灾是最干净的抹除方式。他甚至给你准备了替身,演完最后一场‘哀悼’的戏,然后风光大葬,立一个痴情碑。多么完美。”
陈默的叙述冷静得可怕,将一桩精心策划的谋杀和掩盖,拆解得条分缕析。
“但我不喜欢这个剧本。”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诱惑,“沈知烬,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死’下去。我会离开,当今晚没来过。你会被推进太平间,然后像无数无名尸一样,被处理掉。陆沉舟赢了,你安静了,世界很快会忘记沈知烬这个名字,就像抹去桌面上的一粒灰尘。”
“第二……”
他俯身,气息更近,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钉入她的耳膜:
“……活下来。用你这条捡回来的命,用你受过的每一分屈辱和伤痛,去烧。烧掉他为你打造的黄金囚笼,烧掉他赖以生存的虚伪面具,烧掉他一手建立的、建立在无数人尸骨上的王国。”
“选一,你现在就可以停止呼吸,很简单。”
“选二……”
他停顿了漫长的一秒,让她充分消化这个选择的重量。
“……你会经历比死更痛苦的康复,你会背负着仇恨和伤疤行走在日光下,你会时刻与恶魔共舞,稍有不慎,就会真正万劫不复。但如果你够狠,够聪明,够能忍——”
“你可以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沈知烬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全身的疼痛在陈默的话语中奇异地变得尖锐而清晰。每一处骨折,每一道伤疤,右耳那令人烦躁的嗡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都在呐喊。
死吗?
安静地、无人知晓地、如他所愿地消失?
还是……
她眼前闪过母亲离去时决绝的背影,闪过陆沉舟看着她坠楼时那一闪而逝的冰冷,闪过浴室雾气中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闪过“静音疗养院”那颗红色的药丸。
黑暗的潮水似乎在退去,留下满地尖锐的、闪着寒光的碎石。
她闭着眼睛,干裂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一直紧盯着她的陈默,看到了她脖颈处骤然绷紧的线条,看到了她藏在被子下、那只布满针孔的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一个细微的、用尽全身力气做出的动作。
陈默的嘴角,在阴影中,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同类相遇时的冰冷共鸣。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缠满绷带、仿佛一碰即碎的“尸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很好。”
“那么,欢迎来到地狱的第一层,沈知烬。”
“或者,我该叫你——‘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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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史碎片
陈默的妹妹陈夕,十九岁,某平台小主播。因为拒绝公会老板的潜规则,被恶意造谣、网络暴力,直播时弹幕刷满污言秽语。她最后一次直播,没有哭,没有辩解,只是对着镜头平静地说:“你们说我演?说我为了红不择手段?好。” 然后她走到出租屋的窗边,回头看了一眼屏幕,笑了笑,“这场戏,我演够了。” 下一秒,她纵身跃下。直播间人数在那一刻达到顶峰,弹幕停滞了一瞬,随即被更多“演戏吧?”“特效不错”“又炒作?”淹没。等警察赶到,现场已被清理,网络痕迹被迅速覆盖。官方通报:疑似因抑郁症自杀。陈默赶到时,只看到地上用粉笔画出的一个人形轮廓,旁边有一小滩未洗净的、暗褐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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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暗线(烬语)
他救我,是因为我还能成为他的刀。一把指向陆沉舟的,带着我的血和恨的刀。我们都在利用彼此的仇恨。这很公平。从现在起,我的每一次呼吸,都为了积攒燃烧他的氧气。安静?不,陆沉舟,你错了。死人是安静的。活着的复仇者……会吵得你,永世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