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结束后的深夜 · 陆沉舟私人别墅
别墅陷入一种过分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昂贵的智能家居系统将所有光源调至最低限度,只留下走廊几盏壁灯投下微弱、冷清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巴洛克风格繁复雕花的轮廓。平日里精心打理的恒温系统似乎也失了效,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出来,无声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陆沉舟坐在三楼书房那张宽大的、来自意大利某位已故大师手工制作的古董皮椅里。他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那盏蒂凡尼古董台灯,散发着昏黄、局限的光圈,勉强照亮他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和那杯早已凉透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他的身体深陷在柔软的皮革中,但脊背却绷得笔直,像一把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指尖传来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胸腔里那股陌生的、灼烧般的躁动。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下午在“边界与越界”展上看到的画面。
那片刻意营造的灰暗与破碎。
地面上那些浸着“水渍”、爬满“锈蚀”的衣物。
还有……那面该死的“破碎回音壁”。
上百片扭曲的镜面碎片,相互反射、切割、重叠,将他的倒影分解成无数个错乱、畸形、彼此陌生又相互窥视的碎片。他站在前面,看到的不是一个完整的“陆沉舟”,而是一个被肢解、被扭曲、被无数冰冷镜片反复审视和嘲弄的……怪物。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面装置散发出的“回声”——那段被扭曲到无法辨认、只剩下纯粹痛苦和挣扎情绪的人声采样。它不像音乐,更像一种来自深渊的、无意识的呻吟,或者……诅咒。配合着那持续不断的、令人胸腔发闷的低频震动和金属摩擦声,像一只冰冷潮湿的手,缓缓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一个艺术展区里。
而是站在一个……精心布置的、专门为他准备的刑讯室。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艺术理念,而是无声的指控和冰冷的恨意。
他记得自己手指那瞬间不受控制的蜷缩和颤抖。一种久违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脊椎。
恐惧?
不,他怎么可能恐惧?
他只是……被一种低劣的、试图用痛苦和丑恶来哗众取宠的伎俩冒犯了。仅此而已。
陆沉舟猛地端起酒杯,将里面残余的、已经失去所有风味的冰凉酒液一饮而尽。酒精的辛辣勉强冲淡了喉咙里那股泛起的铁锈味。
他强迫自己的思绪转移到理性分析上。
“林烬”。这个女人(或者男人?)的目的,越来越清晰了。
她(他)绝不仅仅是一个有才华的、风格尖锐的设计师或艺术家。她(他)是冲着他来的。那些“锁链”、“疤痕”、“灰烬”、“回声”的意象,那些关于“囚禁”、“创伤”、“反抗”的叙事,无一不精准地指向他和沈知烬之间那段被尘封、被“完美化”的过去。
有人在利用沈知烬的“遗产”做文章。
是谁?
沈知烬生前几乎没有真正的朋友,她的社交圈被他严格控制。那些所谓的“时尚圈好友”,在她“去世”后,除了最初几篇应景的悼念文章,很快便恢复了歌舞升平。谁会为了一个已经“入土为安”、且生前名声并不算多么光彩(在外界看来,她只是一个被金主包养、最后精神失常自杀的漂亮模特)的女人,花费如此巨大的心思和资源,来打造一个“林烬”?
商业对手?试图用这种方式打击他的形象?但“林烬”至今没有涉及任何直接针对沉舟集团的商业攻击或舆论抹黑,她(他)的攻击是隐晦的、美学的、心理层面的。这不像寻常商战的手法。
沈知烬的亲人?她母亲早已不知所踪,父亲更是从未听闻。没有其他直系亲属。
难道是……陈默?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陆沉舟的脑海。
那个毁了容、丢了工作、像疯狗一样追查妹妹自杀真相的前记者。他确实有动机,也有一定的能力在暗处搞些小动作。但他和沈知烬并无交集,他的仇恨对象更应该是逼死他妹妹的那个公会老板和背后的势力。而且,以陈默那种底层调查记者的资源和眼界,能策划出“林烬”这样精致、锋利、充满符号学意味的“艺术品”吗?陆沉舟深表怀疑。
还有一种更荒诞、更不可能,却又如跗骨之蛆般在他心底滋生蔓延的念头——
沈知烬……没有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立刻、粗暴地按压下去。荒谬!他亲眼见过“遗体”(虽然高度仿真),亲自安排了葬礼,每周(在可能的时候)去墓地。她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是以“林烬”这种面目?
但“林烬”作品中那种对细节的偏执,对“被囚禁之美”的深刻理解和痛彻骨髓的呈现,那种精准踩在他心理禁忌点上的能力……除了沈知烬本人,还有谁能如此洞悉?
除非……沈知烬在死前,将这一切告诉过别人?留下了日记?影像资料?
陆沉舟感到一阵头痛欲裂。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
无论如何,“林烬”已经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威胁。她(他)不仅是一个艺术上的挑衅者,更可能是一个掌握了某些他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的潜在炸弹。
不能再被动观察了。
必须主动出击,弄清“林烬”的真面目,以及她(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他伸手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号码,声音因为疲惫和压抑的怒火而有些沙哑:
“‘林烬’工作室,南城文创园的那个,想办法安排一次‘安全检查’。消防,用电,或者……别的什么由头。要做得自然,不能打草惊蛇。重点是,进入她的核心工作区域,看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另外,”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联系《艺术界》杂志社,明天的专访,我要知道详细内容。在他们发稿前,把清样送过来。”
“还有,那个叫苏晚的,最近怎么样?”
电话那头,助理迅速回应:“苏小姐最近很配合,几个通告和拍摄都完成得很好。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接洽了几个国际品牌,准备为她争取明年的春夏广告。她本人……似乎对‘林烬’也有所关注,私下问过几次关于这个设计师的事情。”
“哦?” 陆沉舟的眉头微微挑起,“她怎么问的?”
“主要是好奇,觉得风格很特别,也有点……害怕?她说看到‘林烬’的衣服,会做噩梦。” 助理如实汇报。
害怕?噩梦?
陆沉舟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连苏晚都能感觉到那种不祥的气息吗?
“告诉她,不用害怕。那只是个……哗众取宠的怪胎。” 陆沉舟冷冷地说,“安排她明天去参加一个高端的珠宝鉴赏私宴,多认识些‘有用’的人。让她忙起来,别胡思乱想。”
“是。”
挂断电话,陆沉舟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永不眠息的低沉轰鸣。
黑暗中,那片“破碎回音壁”的景象,和那段扭曲痛苦的“回声”,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仿佛又站在了那片灰暗的焦土上,被无数破碎的镜面碎片包围,看着镜中自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倒影,听着那来自虚空深处的、充满恨意的呻吟……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手抹去,指尖冰凉。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他的脚踝,向上蔓延。
他不能失去控制。
绝对不行。
他必须掌控一切,包括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林烬”。
无论是谁,胆敢挑战他的秩序,试图揭开那些被他精心掩埋的过往……
都必须被……彻底抹去。
像抹去沈知烬一样。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陆沉舟的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波动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计算和残忍。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林烬”的调查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是一片空白。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用力写下一行字:
“查明身份。评估威胁。制定处置方案。”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刺耳的声响。
像毒蛇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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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 《艺术界》杂志社编辑部
沈知烬坐在一间安静的采访室里,对面是《艺术界》资深的特稿记者,一位四十岁上下、气质干练的女性,名叫秦澜。采访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话题从“回声”系列的创作理念,延伸到“创伤美学”在当代艺术中的合法性,再深入到“林烬”个人对于权力、控制与反抗的思考。
秦澜的问题很专业,也很尖锐,但始终保持在一个理性的探讨框架内。沈知烬以“林烬”的身份回应,语言经过精心准备,既有诗意的隐喻,也有相对清晰的逻辑链条。她谈论“灰烬”作为起点和材料的哲学意义,谈论“疤痕”作为记忆和反抗的铭文,谈论“破碎”作为一种解构既定秩序的可能性。她引用了福柯关于“规训”的理论,也提到了女性主义艺术中的“身体政治”。
但她始终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关于个人具体经历的追问,将一切归结为“一种普遍性的生命体验的抽象和转译”。
“……所以,在您看来,‘林烬’这个身份本身,也是一种‘作品’,一种对既定身份标签的反叛?” 秦澜问道,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可以这么说。” 沈知烬点头,声音平静,“‘林烬’是一个符号,一个容器,承载的是关于毁灭与重生、禁锢与挣脱的集体无意识。它不属于某个具体的人,它属于所有曾在灰烬中寻找火星的人。”
秦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右脸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多问。“最后一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您的作品,尤其是‘灰烬宣言’和‘回声’系列,其中关于‘囚禁’、‘伤害’、‘无声尖叫’的意象非常强烈,以至于很多观众会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或不适。您是否担心,这种过于强烈的负面情绪表达,会限制您作品的接受度,或者……将您困在‘创伤艺术家’这个单一的标签里?”
沈知烬沉默了几秒钟。
“恐惧和不适,有时是必要的。” 她缓缓开口,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当一种痛苦被过于精致地包装,或者被刻意地遗忘和掩盖时,我们需要有人去撕开那道口子,让脓血流出来,让腐肉暴露在空气中。这过程当然不愉快,甚至危险。但只有直面腐烂,才能真正开始愈合,或者……彻底焚毁,等待新的生长。”
“至于标签,”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我不在乎被贴上什么标签。标签是别人为了便于理解和归类而贴上的。而我的工作,恰恰是打破这些归类和理解。如果‘创伤艺术家’这个标签能让更多人开始思考‘创伤’从何而来,因何存在,那么,贴上也未尝不可。但请记住,标签之下,是火焰。火焰,从不接受任何定义。”
采访结束。秦澜合上笔记本,伸出手:“感谢您的时间,林小姐。您的思考非常深刻,这次的访谈内容会非常精彩。”
沈知烬与她握手,力道适中,指尖微凉。“期待成文。”
离开杂志社,沈知烬坐进陈默安排好的车里。车子驶入车流,她摘下口罩(采访全程戴着),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
“怎么样?” 驾驶座上,陈默的声音传来。他今天充当司机,做了简单的伪装。
“应该没问题。回答都在预设框架内,没有泄露任何个人信息。” 沈知烬说,“秦澜很专业,问题都在艺术和理念层面。”
陈默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平板电脑。“看看这个。”
沈知烬接过,屏幕上显示的是“暗网之眼”刚刚截获的一段通讯记录——并非内容,而是元数据。显示陆沉舟的助理,在半小时前,与《艺术界》杂志社的主编有过一次短暂的通话。
“他在施压,想提前看到专访内容。” 陈默说。
沈知烬并不意外。“秦澜会顶住压力吗?”
“秦澜在业内以专业和坚持编辑独立性著称,但《艺术界》背后有资本,陆沉舟如果动用关系,很难说。” 陈默分析道,“不过,专访清样送审需要时间,我们还有操作空间。”
“你打算怎么做?”
“让‘鼹鼠’(那个物流公司的内线)放一点风声出去。” 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说,沉舟集团在东南亚的某个重要物流节点,因为‘不可抗力’(比如当地突然加强的边境管制或某个合作方突然被调查),可能面临延误和审查风险。这消息半真半假,但足够让陆沉舟的海外业务团队紧张一阵子,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时,我会通过另一个渠道,给《艺术界》的主编送一份‘小礼物’——关于陆沉舟旗下某媒体公司打压独立艺术报道的‘黑历史’汇编。让他掂量一下,为了迎合陆沉舟而破坏自己杂志声誉,是否值得。”
沈知烬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城市的庞然巨物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我们像是在下一盘棋。” 她轻声说,“每一步,都要计算对方的反应,同时埋下更多的伏笔。”
“本来就是棋局。” 陈默的声音平淡,“只不过,赌注是我们的命,和他的帝国。”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驶向安全屋的方向。
沈知烬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再次响起采访最后,自己说的那句话:
“标签之下,是火焰。火焰,从不接受任何定义。”
是的。
她是林烬。
是灰烬中燃烧的火焰。
是陆沉舟试图定义、掌控、最终掐灭,却未能成功的……那束“太亮”的光。
现在,这束光以火的形态归来。
要做的,不是接受任何定义。
而是……焚尽一切试图定义她的枷锁。
包括,那个曾经的定义者本身。
车子停下。
沈知烬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冷冽。
推开车门。
下一回合,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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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史碎片
在“静音疗养院”的最后那段日子,沈知烬的失眠和幻听达到顶峰。她经常整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慢慢晕开,幻化成各种狰狞的形状。有时,她会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内容支离破碎,有时是母亲的呜咽,有时是陆沉舟冰冷的命令,有时是完全陌生的、充满恶意的嘲笑。最清晰的一次,她听见一个声音(像她自己,又不像)说:“你太干净了,所以容易脏。你太亮了,所以容易被吹灭。” 然后是一阵刺耳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大笑。那次之后,她偷偷藏起了一把护士忘记收走的塑料餐刀,虽然很钝,但她用尽全身力气,在浴室墙壁上,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字。刻完,她看着那个字,仿佛看到了某种遥远而微弱的希望,又仿佛只是确认了自己正在滑向彻底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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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暗线(烬语)
他要的安静,是坟墓的安静。他要的美,是标本的美。现在,我带着噪音和疤痕回来,带着灰烬的温度和火焰的形状。我不再是他能轻易定义和收藏的东西。我是一种现象,一种故障,一个他无法删除、无法静音、无法忽略的……错误代码。陆沉舟,好好感受一下,这份失控的“美”吧。它会像病毒一样,侵入你的每一个完美系统,直到它们全部……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