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刊发前夕 · 上海,某顶级珠宝品牌私宴
私宴设在黄浦江畔一处历史保护建筑内,曾是某位民国金融大亨的私邸。经过精心修缮,古典与现代在此微妙交融。高大的落地窗外,江景与霓虹交相辉映;室内,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光芒,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水、雪茄与名贵食物的混合气息。宾客不多,不足五十人,皆是衣着体面、举止优雅的男女,低声交谈间,腕表与珠宝在灯光下偶尔闪过内敛的锋芒。
这是真正的名利场核心。资本与艺术的媾和,权力与品位的互证。在这里,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引荐,可能就意味着一笔巨额投资、一个顶级资源、或者……一张通往更高阶层的入场券。
苏晚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极尽简洁,却完美勾勒出她经过严格训练的窈窕身形。颈间、腕间、耳畔佩戴着今晚珠宝品牌提供的全套高定系列,钻石与祖母绿在丝绒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冷艳夺目。妆容是顶级化妆师花了两个小时完成的“无瑕裸妆”,突出了她年轻肌肤的优势和那双经过微调后更显妩媚的眼睛。她的头发被盘成一个看似随意、实则充满心机的法式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平添几分慵懒的风情。
她端着一杯香槟,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又难掩兴奋的笑容,跟在陆沉舟身边半步之后的位置。陆沉舟今晚一身经典的黑西装,未佩戴任何配饰,却依然是全场的绝对焦点。他自如地周旋于几位重要人物之间——一位是德高望重的艺术基金会主席,一位是掌管着庞大传媒帝国的女强人,还有一位是背景深厚的欧洲老牌贵族后裔兼投资家。
苏晚的任务很简单:微笑,倾听,适时地点头或露出钦佩的表情,以及在陆沉舟需要时,轻声补充一两句关于艺术或时尚的、不会出错的观点(这些观点和知识,是陆沉舟提前让人给她“补习”过的)。她就像一个精美而听话的摆件,被主人带出来展示,为主人的品味和实力增添光彩。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评估,也有毫不掩饰的艳羡或嫉妒。她知道,很多人都在猜测她和陆沉舟的关系。金丝雀?情人?还是下一个被力捧的“缪斯”?她不在乎这些猜测,她只在乎陆沉舟的态度。
到目前为止,陆沉舟对她的表现是满意的。他偶尔会侧头,低声向她介绍某位宾客的身份背景和需要注意的要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苏晚则报以更加甜美和依赖的微笑,像一只终于被带入梦幻花园的、受宠若惊的夜莺。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与“完美”,很快被一阵轻微的骚动打破了。
宴客厅另一端的入口处,几位刚到的宾客中,有人似乎认出了苏晚,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毫不避讳地投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玩味和探究。
苏晚起初并未在意。但渐渐地,她发现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也隐约飘了过来。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词句:
“……就是她吧?陆先生的新宠?”
“‘林烬’……风格有点像?”
“听说那个设计师很神秘,从不露面……”
“苏小姐今晚这身,倒是有点……致敬的味道?”
“嘘,小声点……”
“林烬”。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苏晚努力维持的、梦幻般的心境里。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又是这个名字。
最近几个月,这个名字就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她逐渐光鲜起来的生活上空。她浏览时尚资讯时,会看到“林烬”作品的报道和讨论;她与圈内人交流时,会听到对这个神秘设计师的好奇和争议;甚至连陆沉舟,似乎也在暗中关注着“林烬”的动向,虽然他从不当着她的面提起。
苏晚偷偷搜索过“林烬”。她看过那些风格冷冽、充满痛感的作品图片,读过那些晦涩却又直指人心的文案。不可否认,那些设计有一种野蛮而原始的力量,让她在感到不适的同时,又隐隐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尤其是当她看到那件“锁链”西装,和那个名为“破碎回音壁”的装置艺术时,心底某个尘封的、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锁链……破碎……回声……
这些意象,让她想起了童年时,父亲酗酒后砸碎的酒瓶,母亲压抑的哭泣,以及自己躲在门后,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切时,那种冰冷而无助的恐惧。也让她想起了独自在上海挣扎时,那些或明或暗的觊觎、压榨和不得不咽下的委屈。
“林烬”像一个幽灵,用她的作品,映照出了苏晚内心深处那些被华丽衣裙和精致妆容掩盖起来的、不堪的褶皱和伤疤。
这让她感到害怕,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
凭什么?“林烬”可以将这些痛苦如此直白、甚至带有美感地展示出来,获得赞誉和关注?而她自己,却要小心翼翼地隐藏一切,扮演一个光鲜亮丽、毫无瑕疵的完美娃娃?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感觉到,陆沉舟对“林烬”的关注,并非仅仅是商业或艺术上的。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带着警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注视。这让苏晚本能地感到不安。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更不想因为一个风格相似的“设计师”,而失去陆沉舟这棵她好不容易攀附上的大树。
“苏小姐?”
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那位艺术基金会的主席,一位六十多岁、风度翩翩的老先生,正微笑着看着她。
苏晚连忙收回心神,换上甜美的笑容:“王主席,您好。”
“听说苏小姐对当代艺术很有兴趣?” 王主席的目光落在她颈间的珠宝上,又移回她的脸,“最近‘边界与越界’那个展览,苏小姐去看过了吗?里面那位叫‘林烬’的设计师,作品很有冲击力。”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又是“林烬”。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陆沉舟。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接口:“还没来得及去看。苏晚最近通告排得比较满。” 他巧妙地替她挡了回去,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王主席呵呵一笑,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也是,年轻人事业要紧。苏小姐气质出众,未来在时尚和艺术领域,肯定大有可为。”
接下来的时间,苏晚努力集中精神应对,但心底那根关于“林烬”的刺,却越扎越深。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看似友善的目光背后,似乎总有一道无形的、将她与那个神秘设计师进行比较的标尺。
晚宴进行到一半,苏晚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开了主厅。
走在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里,远离了那些令人窒息的视线和低语,她才稍微松了口气。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她对着巨大的、光洁如镜的洗手台,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佩戴着天价珠宝、却眼神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和空洞的自己。
恍惚间,镜中的影像似乎扭曲了一下,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脸——苍白,消瘦,右脸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眼神冰冷而锐利,像燃烧后的灰烬。
“林烬……”
苏晚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幻觉。
只是幻觉。
她用力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
镜子里,还是那个完美的、属于“苏晚”的倒影。
但心底那股寒意,却怎么也驱散不了。
她补了补妆,整理了一下裙摆和珠宝,强迫自己重新挂上笑容,走出了洗手间。
刚走到走廊拐角,准备返回主厅,却听见旁边一个半开放的小休息室里,传来两个女人压低声音的交谈。她们似乎也是今晚的宾客,趁着间隙在这里抽烟透气。
“……所以说,陆先生对这个苏晚,也就是玩玩罢了。捧她,无非是看中她身上那点‘故事性’和听话。真要论起来,当年那个沈知烬,才是真正被他捧在心尖上的,可惜了……”
“沈知烬?就是那个跳楼自杀的模特?啧,红颜薄命。不过说真的,现在这个苏晚,还有那个什么‘林烬’,风格上还真有点沈知烬当年的影子,尤其是那种……‘易碎的美感’。陆先生这口味,倒是挺专一。”
“专一?我看是偏执吧。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死了的成了白月光。活着的这些,不过是拙劣的模仿品,或者……替代品。”
“小声点!这话可别让人听见……”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模糊的笑声。
苏晚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替代品。
拙劣的模仿品。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她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她不过是一个用来怀念“白月光”的、廉价的赝品?甚至连那个神秘莫测、风格扎眼的“林烬”,也只不过是另一个试图模仿沈知烬的影子?
那她这些日子的努力,小心翼翼的经营,对陆沉舟的逢迎和依赖……又算什么?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吗?
屈辱、愤怒、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如同冰火交织,瞬间淹没了她。精心维持的完美面具,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主厅的。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僵硬,眼神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她看到陆沉舟正与那位欧洲投资家交谈,对方似乎对苏晚身上的珠宝很感兴趣,正在询问设计灵感。
陆沉舟看向她,眼神示意她上前回答。
苏晚走过去,大脑却一片空白。事先背好的那些关于珠宝设计理念、文艺复兴灵感的说辞,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她张了张嘴,发出干涩的声音:“我……我觉得它们很美……很……闪耀……”
语无伦次。
欧洲投资家挑了挑眉,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
陆沉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自然地接过话头,用流利的英语向对方解释了这套珠宝的设计渊源和工艺价值,轻松化解了尴尬。
然而,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沉舟看向她的那一眼里,一闪而逝的失望和……冰冷。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
晚宴的后半段,苏晚如同行尸走肉。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得体,但灵魂却仿佛已经抽离,悬浮在半空,冷冷地俯瞰着这个华丽而虚伪的名利场,俯瞰着那个在陆沉舟身边、努力扮演着完美玩偶的、可悲的自己。
宴会终于结束。
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陆沉舟闭目养神,全程未发一言。苏晚蜷缩在座椅的另一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只觉得那些光芒刺眼得让她想要流泪。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
苏晚低声说了句“陆先生晚安”,正要推门下车。
“苏晚。” 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苏晚动作僵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今晚,你失态了。” 陆沉舟没有看她,依旧闭着眼睛,“我需要的,是一个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镇定、懂得分寸、能为我增色的女伴。不是一个会因为几句闲言碎语就方寸大乱、让我难堪的花瓶。”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苏晚的心上。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好好反省。” 陆沉舟最后说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下周巴黎的那场秀,你就不用去了。在家,把该学的东西,再好好学学。”
车门锁“咔哒”一声解开。
冰冷的逐客令。
苏晚浑浑噩噩地下了车,看着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料峭寒意,吹透了她单薄的丝绒长裙和那颗刚刚被碾碎的心。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浑身冰冷,才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踉跄着走向公寓大门。
电梯镜面里,再次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这一次,她清晰地看到了。
那眼神深处,除了恐惧和屈辱,正有一种新的、更黑暗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像荆棘的种子,在名为“嫉妒”、“不甘”和“绝望”的土壤里,开始扎根。
凭什么?
凭什么沈知烬死了还能成为“白月光”?
凭什么“林烬”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示痛苦并获得关注?
凭什么她苏晚,就要永远做那个小心翼翼的、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替代品”?
她不要。
她再也不要这样了。
回到空荡冰冷的公寓,苏晚没有开灯,直接瘫倒在沙发上。昂贵的珠宝硌得她生疼,她却懒得去摘。
黑暗中,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扭曲而狰狞的脸。
她点开浏览器,再次搜索“林烬”。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好奇或害怕。
而是带着一种疯狂的、想要撕开什么的冲动。
她想知道,“林烬”到底是谁。
想知道,“林烬”和陆沉舟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往。
更想知道……她苏晚,到底有没有可能,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而是成为……那个投下影子的人。
屏幕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像幽暗的鬼火。
荆棘,正在疯长。
很快,就会刺破那层名为“乖巧”和“顺从”的脆弱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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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 · 边境安全屋
陈默看着屏幕上“暗网之眼”传回的最新监控摘要。
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苏晚公寓附近的网络节点,在今晚返回后,出现了异常活跃的数据访问记录。大量搜索和浏览行为,都指向“林烬”、“沈知烬”、“陆沉舟”、“替代品”、“心理操控”等关键词。浏览时间持续到凌晨,且伴随着情绪激动时的生理指标(通过可穿戴设备数据推测)剧烈波动。
“棋子……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陈默低声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未必是坏事。
一个充满嫉妒、不甘和求知欲的苏晚,远比一个单纯听话的苏晚,更具可塑性,也更容易……引导。
他调出苏晚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尤其是她母亲自杀前后的细节,以及她独自闯荡上海时遭遇的各种不公和挫折。
然后,他打开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匿名邮箱草稿界面。
开始构思一封……“来自陌生人的信”。
信的内容,需要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触动苏晚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渴望。需要让她将“林烬”视为某种“同类”或“先驱”,而不是敌人。需要在她心中埋下对陆沉舟“控制”本质的怀疑种子。
同时,又不能暴露“林烬”的真实身份或意图。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分寸感。
陈默的眼中,闪烁着冰冷而专注的光芒。
棋盘上,又多了一颗可以被利用的棋子。
虽然这颗棋子,本身也带着毒刺。
但复仇的火焰,从不挑剔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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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史碎片
苏晚的母亲自杀前那个冬天,格外寒冷潮湿。母亲的精神状态已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抱着苏晚默默流泪,坏的时候会对着空气歇斯底里地咒骂,或者用头撞墙。父亲早已对这个家不管不顾,整日在外酗酒赌博。那个下午,苏晚放学回家,发现母亲异常平静地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母亲招手让她过去,抚摸着她的脸,轻声说:“晚晚,妈妈累了。女人活着,要么被爱,要么被用。妈妈两样都没有,所以活不下去了。” 苏晚当时不懂,只是抱着母亲哭。母亲推开她,说:“别学妈妈。” 然后,她走到厨房,拿起菜刀,在苏晚惊恐的尖叫声中,平静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血染红了破旧的水泥地。那年,苏晚十岁。从那以后,“被爱”和“被用”,成了她潜意识里衡量自身价值的唯一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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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暗线(烬语)
我不想被用,可我好像正在变成他的工具。苏晚,我看到了你眼中的恐惧和不甘。像照镜子一样。我们都曾被许诺过“宠爱”和“拯救”,最终却发现,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和标价。不同的是,我已经从笼子里爬出来了,哪怕浑身是血,满身疤痕。而你,还在里面,看着笼外模糊的自由幻影,挣扎着,犹豫着。来吧,再靠近一点,看看我的伤口。它们会告诉你,挣脱的代价,和……挣脱之后,该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