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0:25:59

校园外商业街的餐馆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油脂、香料和啤酒混合的气味,和芷兰苑那陈旧阴郁的气息截然不同。林薇的男朋友陈浩是个高大开朗的男生,很会活跃气氛,加上林薇和吴菲菲的插科打诨,小小的包厢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苏晚坐在靠里的位置,对面就是周倩。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餐具上,偶尔扯动嘴角回应一下林薇他们的玩笑,但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引,不受控制地落在周倩身上。

周倩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她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听着别人说话,偶尔轻轻点头,但很少主动开口。面前的茶杯她几乎没动过,筷子也整齐地摆放在碟子上,没有去夹离她稍远一些的凉菜。

菜陆续上来了。辣子鸡丁红艳艳地铺在盘子里,水煮鱼冒着热腾腾的蒸汽,还有各种烧烤和炒菜。陈浩热情地招呼大家动筷,林薇和吴菲菲早就迫不及待。

“周倩,尝尝这个鱼,他们家招牌,可嫩了!”林薇夹了一筷子鱼肉,作势要放到周倩碗里。

周倩不易察觉地向后避了一下,同时伸手挡了挡自己的碗沿,动作很轻,但很坚决。“谢谢,我自己来就好。”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薇也没在意,转而把鱼肉放进了自己碗里。

苏晚注意到,周倩夹菜的动作非常……谨慎。她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两盘素菜,而且每次只夹很少的一点,放进碗里,然后用筷子尖细致地将米粒和菜分开,再小口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几乎不发出声音。对于那盘油光水亮的辣子鸡丁和散发着浓郁香辛料味道的水煮鱼,她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些刺激性的气味和鲜艳的颜色对她而言是一种无形的屏障。

是不爱吃辣?还是……

苏晚想起一些志怪传说里,某些“东西”对过于鲜活、辛辣或者具有强烈“生气”的东西有所避忌。

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她低头,扒了一口白饭,味同嚼蜡。

“周倩,你吃得好少啊,是不是不合胃口?”吴菲菲也注意到了,随口问道。

周倩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挺好的,我饭量小。”

“哎呀,别客气嘛,军训刚结束,得补补!”陈浩大大咧咧地,用公筷夹起一块裹满红油的鸡肉,就要往周倩碗里放。

这一次,周倩的反应更明显了一些。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脸上的那丝淡笑也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舒服的东西。她没有再用手去挡,但迅速将自己的碗往旁边挪开了几寸。

“真的不用,谢谢。”她的声音冷了一度。

陈浩的筷子悬在半空,有些尴尬。林薇赶紧打圆场:“哎呀,她不吃辣,浩子你别瞎客气,给我给我!”说着就把那块鸡肉夹走了。

气氛微妙地滞涩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林薇和陈浩岔开了话题。

苏晚的心却沉了下去。那不是简单的挑食或礼貌拒绝。周倩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细微厌恶的抗拒。就像……一个人突然看到腐烂的东西,或者有毒的昆虫。

接下来的时间里,周倩更加沉默了。她几乎不再动筷,只是偶尔抿一口茶水,目光垂下,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空间。周围的喧嚣、碰杯声、笑闹声,似乎都穿不透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安静的屏障。

苏晚也没吃多少。恐惧和猜疑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她的胃。她看着周倩那双放在膝上、手指修长而苍白的手。就是这双手,在深夜拿起无形的梳子,缓慢地梳头吗?就是这双手,悄无声息地解开了她设置的钓鱼线?

聚餐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古怪的气氛中结束了。陈浩抢着买了单,大家起身离开。走到餐馆门口,晚风一吹,带着夜市特有的烟火气。苏晚深吸了一口,却觉得这外面的空气也透着一种不真实感。

回学校的路上,林薇和陈浩走在前面,低声说着话。吴菲菲揉着肚子说吃撑了。周倩和苏晚落在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走着。

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长,缩短,交织,又分开。苏晚看着地上周倩那个安静跟随的影子,轮廓清晰,是一个正常的人形。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上瞟,落在周倩被路灯勾勒出的侧脸上。光影在她脸上划过,明明灭灭,那双眼睛隐藏在镜片后,看不真切。

她想起包里那几块冰冷的镜子碎片。

“周倩。”苏晚忽然开口,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有些突兀。

走在前面的林薇和吴菲菲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聊天。

周倩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神示意她在听。

“你……”苏晚喉咙发干,准备好的试探性问题在舌尖打转,最终却变成了一个极其苍白无力的,“你觉得咱们宿舍,怎么样?”

周倩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似乎掠过远处芷兰苑模糊的轮廓,又收了回来。“还好。”她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情绪。

“那张住宿须知……你觉得,那些规矩,有必要吗?”苏晚鼓起勇气,又问了一句,眼睛紧紧盯着周倩的表情。

周倩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她转过头,正面看向苏晚。路灯的光直射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两小片白亮的光斑,恰好遮住了她的眼睛。

“规矩就是规矩。”她的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和那天门卫阿姨说出的话,语调竟然有几分诡异的相似。“遵守就好。”

说完,她便转回头,加快了脚步,稍微拉近了和林薇她们的距离,结束了这段简短的对话。

苏晚落在后面,手脚冰凉。那句“规矩就是规矩”,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刚刚升起的、微弱的试探勇气。那不是周倩平时说话的方式。那是一种……宣告。或者说,提醒。

回到芷兰苑楼下,陈浩告辞离开。四人走进大门。大厅里,那面巨大的仪容镜映出她们归来的身影。管理员阿姨依旧坐在小窗后,这次她似乎在低头写着什么,对她们经过毫无反应。

踏上楼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木头和消毒水的气味再次包裹上来。苏晚觉得刚刚在外面沾染的那点稀薄的热闹和人气,瞬间就被这楼里沉郁的气息吞噬干净了。走廊里的灯似乎比平时更昏暗一些,尽头那面镜子所在的方向,隐没在一片昏黄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回到410,吴菲菲嚷着要赶紧洗澡卸妆,林薇也说一身油烟味。周倩则直接走向自己的书桌,放下了书包。

苏晚坐在自己床边,看着周倩的背影。她似乎对洗澡毫无兴趣,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厚厚的历史专业书,拧亮了台灯。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安静的侧影,她垂下头,开始阅读。手指捻动书页的声音细微而规律。看起来,就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用功的、有些内向的女学生。

但苏晚无法忘记餐馆里她那抗拒的姿态,和刚才楼下那句冰冷的“规矩就是规矩”。

吴菲菲和林薇轮流洗漱完毕,也各自爬上了床。寝室里只剩下翻书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

苏晚也去简单洗漱了。用冷水扑脸时,她看着洗漱区大镜子中自己苍白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青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知道,自己今晚恐怕又无法安眠。周倩还会出去吗?钓鱼线已经被处理掉了,她还能用什么方法探查?

回到寝室,她爬上床,拉好床帘。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床头,从枕头下摸出了那支微型手电筒,还有被她偷偷带进来的、包着镜子碎片的纸巾。

她轻轻展开纸巾,几块污浊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晦暗的光。她用指尖捏起最大的一块,凑到眼前。碎片背面氧化发黑,正面污秽,映不出清晰的影像,只扭曲地反射着床帘布粗糙的纹理和一点点手电筒的微光。

这能说明什么?可能只是以前不小心打碎的普通镜子碎片,被清扫时遗漏在了墙根。

但为什么偏偏在芷兰苑的西墙根下?在那面被规则特别标记的镜子下方附近?

她把碎片包好,重新藏起。然后,她关掉手电筒,躺了下来,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

时间流逝。熄灯铃响,黑暗降临。林薇和吴菲菲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悠长。周倩床帘里的台灯光,在十一点半左右准时熄灭。

寝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苏晚等待着。神经像绷紧的弓弦。她知道,如果周倩要出去,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前后。

然而,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周倩的床铺方向,一片沉寂。没有布料摩擦声,没有下床声。

等了许久,久到苏晚以为“它”今晚或许不会行动了,或者因为聚餐外出而改变了“规律”时——

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从周倩那里传来的。

是从门外。

非常非常轻微的,指甲刮过硬物表面的声音。

沙……沙……

很慢,很有规律。一下,停一会儿,又一下。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410的房门外面,靠近门板下方的位置。

苏晚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什么声音?什么东西在外面?

那刮擦声持续了几声,又停了。然后,她听到了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很轻的东西拖曳过地面,沿着走廊,慢慢远去了。

方向……是朝着走廊尽头。

苏晚躺在黑暗中,一动也不敢动,冷汗瞬间浸湿了睡衣。不是周倩?还是说,周倩用了一种她没察觉的方式出去了?又或者……是别的“东西”?

昨晚的脚步声,今晚的刮擦声……这栋楼里,在午夜之后活动的,不止一个?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灭顶的绝望。

那声音消失后,再没有其他动静。后半夜,周倩的床铺方向也始终一片死寂。

苏晚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意识渐渐模糊,最终昏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破碎的梦境里全是扭曲的镜影和无声滑过的黑影。她是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惊醒的。

声音很近,仿佛就在耳边。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天还没亮,寝室里一片漆黑。但那哭泣声是真切的,低低的,充满了无助和悲伤,就来自……她的床铺下方?

不,不是正下方。是靠近她床尾、寝室中间的空地位置。

谁在那里哭?

苏晚的手脚冰凉,她悄悄掀开床帘的一角,朝下望去。

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黎明前最黑暗时分的那点天光,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蹲在寝室中间的水泥地上。

是周倩。

她穿着白色的睡衣,背对着苏晚的床铺,肩膀一耸一耸,头深深埋在膝盖里,正发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那哭声里,又夹杂着那种轻微的、像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怎么下床的?自己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周倩哭得很伤心,很投入,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对周遭毫无所觉。但苏晚却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违和感——那哭声听起来真实,可周倩蜷缩的姿态,在昏暗的光线下,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感,不像是完全自然的悲伤反应。

就在这时,周倩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慢慢地、动作有些滞涩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回头,而是就那样蹲着,抬起手臂,用睡衣袖子擦了擦脸(如果那脸上有眼泪的话)。然后,她维持着蹲姿,开始用一种极其缓慢、轻柔到诡异的动作,抚摸自己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从头顶,顺着发丝,抚摸到发梢。

没有梳子。只是用手。

那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感和……眷恋感?仿佛那头发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什么需要精心呵护的、属于别人的东西。

苏晚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着下方那个诡异的背影。

周倩抚摸了一会儿头发,停了下来。她静静地蹲在那里,背影在昏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几秒钟后,她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用一种近乎爬行的、四肢着地的姿势,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朝着她自己的床铺挪动过去。

动作僵硬,关节仿佛不太灵便,但又带着一种非人的协调性。像一只大型的、苍白的蜘蛛,在水泥地上无声滑行。

苏晚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她看着那个白色睡衣的背影,以那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挪到床铺边,然后,以一种同样缓慢而扭曲的姿态,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钻进了床帘后面。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应该有的、人体移动和床铺承重的声音。

床帘晃动了一下,归于平静。

寝室里再次只剩下死寂,和窗外渐渐泛起的、灰蓝色的天光。

仿佛刚才那蹲地哭泣、抚摸头发、四肢爬行的一幕,只是苏晚又一个逼真的噩梦。

但苏晚知道,不是。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半月形的、生疼的印记。

那不是周倩。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东西能在白天完美地伪装,能在午夜进行诡异的仪式,能在被发现小动作后无声警告,能在睡梦中以那种方式“活动”……

它是什么?它想干什么?那些规则,到底是为了限制它,还是为了保护像她这样懵然无知、又或者已经开始察觉不对劲的住客?

苏晚躺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身体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绝望的冷静,却在心底慢慢滋生。

不能这样下去了。她必须找到更多的信息,必须弄清楚这栋楼、这面镜子、这个“周倩”背后的真相。被动的恐惧和猜测,只会让她在某个夜晚彻底崩溃,或者……成为下一个“周倩”?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早起的铃声再次响起。苏晚如同前几个早晨一样,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起床。周倩的床帘已经拉开,她正坐在桌前,对着小镜子梳理头发,动作斯文,神情宁静,眼下没有丝毫哭泣过的红肿痕迹。

看到苏晚下床,她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苏晚苍白的脸。

“早。”周倩说,声音清淡如常。

苏晚看着她,看着这张毫无破绽的脸,想起昨夜那个四肢着地爬行的白色身影,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强行压下呕吐的冲动,扯动嘴角。

“早。”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苏晚来说,白天和夜晚的界限已经模糊。无论是阳光下的校园,还是昏暗的芷兰苑,都笼罩在一层无形而巨大的阴影之下。

上午是新生选课指导。苏晚坐在礼堂里,心思完全不在台上老师的讲解上。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了前排靠边的一个女生身上——赵晓雨,409那个短头发的、跟她提过镜子传言的女生。

也许,可以从她那里,再试着打听点什么。用一种更自然、更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中场休息时,苏晚端着水杯,装作去接水,慢慢靠近了正在和同学说话的赵晓雨。等她的同学走开,苏晚才状似随意地开口。

“晓雨,选课系统好慢,你们寝室网怎么样?”

赵晓雨回头见是她,笑了笑:“都那样,破校园网。你们410呢?还好吧?”

“也就那样。”苏晚顺势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分享秘密般,“对了,你上次说那镜子的事……我后来想了想,还挺好奇的。你听说过的版本里,有没有更具体点的?比如,大概是多少年前的事?那个出事的女生,是哪个系的?”

赵晓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晚会追问这个。她左右看了看,也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吓到了?”

“有点,”苏晚承认,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好奇夹杂着些许不安,“主要是住着心里不踏实,想多知道点,也好避讳避讳。”

赵晓雨理解地点点头,想了想:“具体哪一年我真不知道,估计得是十年前,甚至更早了。哪个系的更没人清楚了,这种消息,学校肯定捂得死死的。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我好像听以前住过的学姐提过一嘴,不一定是真的啊,就说那个女生……好像原本挺正常的,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特别在意那面镜子,老是半夜去照,然后人就有点不对劲了,再后来就……”

“就怎么了?”苏晚追问,心跳加快。

“就出事了呗。”赵晓雨含糊地说,“反正说法很多。你也别太当真,都是传言。咱们自己晚上别去招惹就行了。”

特别在意镜子……半夜去照……人不对劲了……

苏晚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周倩午夜镜前梳头的画面。

“那后来……那面镜子,一直就是现在这面吗?”苏晚又问,想起墙根下的碎片。

赵晓雨皱了皱眉:“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换过吧?这么多年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苏晚笑了笑,掩饰住内心的波澜,“谢谢你啊,我心里有点底了。”

休息结束的铃声响了。苏晚回到自己的座位,手心里一片湿冷。

赵晓雨的话,虽然模糊,但却和她的发现隐隐吻合。镜子是关键。异常始于对镜子的异常执着。那么,周倩是不是也……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下午没有安排,苏晚直接回了芷兰苑。她没有立刻回410,而是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徘徊了一会儿。这里有一扇朝西的窗户,正对着那面爬满爬山虎的西墙。

她看着那郁郁葱葱的、在午后阳光下绿得发黑的叶片,想着藏在下面的那些镜子碎片。忽然,她注意到,在四楼窗户下方大概一人高的位置,有一片爬山虎的叶子颜色似乎不太一样,边缘有些枯黄卷曲,而且那片区域的藤蔓,好像有被轻微拨动过的痕迹,不像其他地方那样自然地攀附。

是风吹的?还是……有人从那里往下扔过东西,或者在那里取过东西?

一个念头闪过——那些碎片,会不会是从四楼那扇窗户扔下去的?如果是,是谁扔的?为什么扔在那里,而不是清理走?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晚回头,看见那个脸色黄白的管理员阿姨,正端着一个装着清洁工具的塑料桶,从四楼走下来。她走得很慢,脚步落地无声,像猫一样。

两人在楼梯拐角打了个照面。

管理员阿姨抬起那双枯井似的眼睛,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依旧空洞,没什么焦点,但苏晚却觉得,那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尤其是在她眼睛下方浓重的黑眼圈上。

然后,阿姨的视线移开,落在了苏晚身后那扇朝西的窗户上,又很快收了回来。她什么也没说,端着桶,继续往下走,身影消失在楼梯下方。

苏晚站在原地,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刚才那一瞥,是她的错觉吗?还是说,这个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管理员,其实注意到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大厅门卫室里那个小相框。模糊的黑白老照片,两个人影。

那照片里,会不会有关于这栋楼过去的线索?

但这个念头太危险了。直接去询问或者探查管理员,无疑是在规则的边缘进行最明目张胆的挑衅。

苏晚按捺下冲动,转身走上四楼,回到了410。

寝室里只有吴菲菲在睡午觉,周倩和林薇都不在。

苏晚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桌前,坐了下来。疲惫感和信息过载带来的混乱感让她头痛欲裂。她需要整理思路。

她拿出纸笔,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始写。不是日记,而是关键词和线索的罗列。

镜子(规则禁止午夜使用,传言中的关键,墙下碎片,可能更换过)

异常声响(摩擦声、脚步声、哭泣声、刮擦声——规则解释为管道/风声,档案记录类似)

周倩的异常(午夜梳头、脖子扭转、哭泣、爬行、抗拒刺激性食物、处理钓鱼线、平静到诡异的日常表现)

规则(强调遵守,暗示安全建立在规则上)

管理员(态度漠然,可能知情,门卫室旧照片)

其他住客(听到怪声,有模糊传言)

十年前或更早的事件(女生,镜子,出事)

写下这些,凌乱的线索似乎并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像一团纠缠的、带着倒刺的线,越理越乱,每一根都扎得她心生疼。

但有一点似乎越来越明确:一切的核心,是那面镜子。而周倩的状态,很可能与过去的事件,或者与那面镜子本身的某种“特性”有关。

她该怎么办?把这些告诉别人?谁会信?辅导员?还是干脆报警?警察会受理这种“闹鬼”似的指控吗?何况,周倩白天看起来完全正常。

或许……她应该更直接地面对那面镜子?不是在午夜,而是在白天,仔细检查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肉眼可见的异常,比如裂缝,特殊的纹路,或者后面藏着什么?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她记得规则只禁止了“照看”,并没有禁止“靠近”或“检查”。当然,这可能是文字游戏。

就在她心烦意乱地思考时,寝室门被推开了。周倩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两本刚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看到苏晚坐在桌前,目光掠过她面前摊开的纸笔,眼神似乎凝滞了零点一秒。

苏晚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用手盖住纸上的字,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只是将笔放下,装作刚做完笔记的样子。

周倩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然后拿起水杯。但在转身去接水的时候,她似乎很随意地,朝着苏晚桌面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阵极微弱的、带着凉意的风,拂过苏晚的脸颊和桌面。

桌面上,一张苏晚用来打草稿的、边缘不整齐的便签纸,被这股微弱的气流带动,飘落到了地上。

周倩仿佛没看见,端着杯子走了出去。

苏晚看着地上那张轻飘飘的纸,又抬头看向门口,周倩的背影已经消失。

是巧合吗?

还是……又一个无声的、细微到几乎无法指责的警告?

她弯腰捡起那张纸,捏在手里,纸张冰凉。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透过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到刺眼的光斑。

但苏晚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这栋楼,这个寝室,她身边的这个“人”,还有那些沉默的规则,共同构成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正在一点点地收紧。

而她,就是网中那只徒劳挣扎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