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纸的边缘在苏晚指尖留下粗糙的触感。她将它慢慢攥紧,纸张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代替她发出无声的呐喊。周倩那一下轻描淡写的吹气,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让她感到寒冷。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非人精确度的提醒:我注意到你了,你在做什么,我心知肚明。
寝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吴菲菲沉睡中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盛夏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将爬山虎的影子投在对面墙壁上,摇晃着,像无数不安的手。
苏晚强迫自己松开拳头,将揉皱的便签纸展平,夹进一本书里。她不能再把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调查记录”留在明处。她看了一眼周倩桌上的两本新书,都是厚重的历史典籍,封皮古旧。一个如此“正常”的、勤奋好学的女学生形象,与她夜晚的诡谲行径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割裂。
她必须行动。坐以待毙的恐惧已经快把她逼疯了。
管理员门卫室的那张旧照片,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可能是唯一的线索。直接询问是下策,但或许,有别的办法能看到它。
苏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多。这个时间,管理员阿姨通常会在门卫室,但偶尔也会短暂离开,比如去楼内巡查或者处理杂物。她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走廊的动静。午休时间,楼里还算安静。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走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她没有下楼,而是先走到了走廊尽头——那面镜子前。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如此近距离地、带着明确探查目的站在这面被诅咒的镜子前。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镜面上投下一块亮斑,其余部分则反射着对面墙壁和一小段空荡荡的走廊。镜子很大,边框是深灰色的金属,触手冰凉,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朴实得近乎肃杀。镜面边缘与墙壁贴合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近期拆卸或更换的痕迹。
她凑近了些,仔细观察镜面本身。非常干净,纤尘不染,甚至没有指纹或水渍,干净得不像一栋老旧宿舍楼的公共设施。镜面材质似乎就是普通的玻璃,映照清晰,没有任何扭曲或异常的光晕——至少肉眼看来如此。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镜子下方那个红色的塑料矮凳上。凳子很旧,红色已经褪得发白,表面有些划痕和难以洗净的污渍。它就那样随意地靠在墙根,毫不起眼。但苏晚知道,在无数个死寂的深夜,周倩(或别的什么)就坐在这张凳子上,进行着那诡异的梳头仪式。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迅速扫了一眼矮凳周围的地面。水泥地面粗糙,有灰尘。没有明显的印记,也没有任何遗漏的发丝或其他物品。一切平常。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凳面。冰凉的塑料触感。然后,她的指尖移到凳子与墙面相接的缝隙,沿着那道缝隙,缓缓向下,探入凳子腿后方那一点狭窄的、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
指尖触到了什么。
不是灰尘,也不是墙壁的粗糙。是一种更薄的、带有一定韧性的片状物。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地将那东西勾了出来。
是一片很小的、三角形的碎纸片。颜色灰黄,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旧本子或旧报纸上撕下来的。纸片的一面空白,另一面似乎有极淡的、褪色的印刷字迹,但磨损得太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残缺的汉字偏旁,完全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这是什么?谁留下的?是周倩?还是以前住在这里的、某个同样被这面镜子困扰的女生?
她将纸片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镜子依旧沉默地映照着一切,包括她此刻有些苍白的脸和紧张的神情。镜中的苏晚,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疲惫。
她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回到410门口,她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走到斜对面的公共洗手间,躲进一个隔间,锁好门,才摊开手掌。
碎纸片躺在掌心,只有指甲盖大小。她凑到眼前仔细看。那几个模糊的偏旁部首……像“女”字的一部分,又像“安”字的残角,还有一个可能是“示”字旁……完全无法解读。
但这至少证明,镜子附近确实有“东西”。不是她的幻觉。
她小心翼翼地将碎纸片用一小片干净的纸巾包好,和之前的镜子碎片放在一起,藏进书包最内层的暗袋。
现在,该去门卫室了。
她走出洗手间,下楼。午后的楼梯间比早晚更安静,脚步声清晰可闻。她尽量放轻脚步,心跳却随着接近一楼而加速。
走到一楼大厅,她放慢速度,目光瞟向门卫室的小窗。
窗户开着。里面,那个管理员阿姨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桌子下面似乎在整理什么。她的背影挺直,深蓝色的工作服没有一丝褶皱。
苏晚的心跳得更快了。机会。
她放轻脚步,像猫一样迅速而无声地溜到门卫室敞开的门边。门虚掩着,她不敢进去,只能尽量贴近门框,视线飞快地扫向靠墙的桌面。
那个小相框还在老位置。
这一次,距离足够近,光线也从她身后的大厅窗户照进来一些,她终于看清了。
确实是张黑白照片,尺寸很小,镶在简单的木质相框里。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是两个人,并肩站着,背景很模糊,像是某栋建筑的门口,有台阶和门柱的轮廓。
左边是个年轻女子,梳着几十年前流行的齐耳短发,穿着样式简单的衬衫和长裙,面容清秀,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眼神似乎有些……飘忽?或者只是照片老化导致的模糊。她的姿势有些拘谨。
右边的人,让苏晚的呼吸骤然一窒。
是管理员阿姨。年轻很多,但那张瘦削的脸、紧抿的嘴唇、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使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和模糊的相纸,苏晚也能认出来——空洞,缺乏生气,和她现在看人时的眼神如出一辙。年轻的管理员阿姨穿着一身类似工作服的服装,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同事,或者朋友?但她们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气氛显得有些……疏离?或者说,凝重?
照片下方似乎有一行极小的手写题字,但完全看不清了。
苏晚还想看得更仔细些,尤其是背景建筑是否就是芷兰苑,但就在这时——
“哐当。”
里间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掉落的轻响。
管理员阿姨立刻直起身,转了过来。
苏晚魂飞魄散,猛地缩回身子,紧贴在门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能听到里面轻微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着如果被抓住,该怎么解释?说自己路过好奇?还是……
脚步声在门内停住了。
几秒钟的死寂。苏晚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似乎透过门缝,落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又缓缓扫过门外的墙壁。
她死死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看不见自己。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了,却是朝着里面走去。接着,是抽屉被拉开、东西被放进去的声音。
苏晚不敢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发抖的双腿,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地挪离门卫室门口,直到退到楼梯口附近,才敢稍微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了楼。
直到回到四楼,躲进洗漱区,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她才感觉到自己四肢百骸的冰冷和颤抖。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她却感觉不到清爽,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更深的寒意。
照片里的年轻女子是谁?是那个“出事”的女生吗?还是以前的宿管员?为什么管理员阿姨会把这样一张合影放在桌上?是怀念,还是……警示?
年轻管理员阿姨那与现在毫无二致的空洞眼神,更让她不寒而栗。那种眼神,不像活人,更像……一具早已被抽空了情感和生气的躯壳,只是凭借着某种惯性在履行职责。
她想起周倩白天那平静到极致的淡漠。何其相似!
难道,被这栋楼、这面镜子“影响”的人,最终都会变成这样?外表正常,内里却早已被某种东西侵蚀或替代?
苏晚扶着冰冷的水池边缘,看着镜中自己惊魂未定的脸。脸色苍白,眼圈乌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迷茫和一丝濒临崩溃的绝望。
她不知道那张照片的具体意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管理员阿姨,绝不仅仅是这栋楼一个普通的、冷漠的工作人员。她知道些什么。她很可能经历过什么。而她选择留在(或者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发放那些规则,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进出的人。
是守护者?还是……某种共犯,或者监工?
晚上,寝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林薇和吴菲菲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明天开始的正式课程,分享各自打听到的关于任课老师的“情报”。周倩依旧安静,坐在自己位置上,对着一本摊开的书,却许久没有翻页,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苏晚心不在焉地听着林薇她们的谈话,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那张黑白照片,和下午在门卫室门口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周倩,发现周倩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相互摩挲着,指尖对着指尖,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规律感。
那不像是在思考问题,更像是一种……机械的、无意识的重复动作。
“周倩,你看的什么书?这么入神?”吴菲菲忽然问道。
周倩摩挲手指的动作瞬间停止。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书页上,语气平淡:“没什么,一本参考资料。”
“对了,”林薇插话道,“明天第一节大课在综合楼,离食堂远,咱们得早点起,不然抢不到好位置。”
“知道啦。”吴菲菲应道。
话题又转到了明天的课程安排上。周倩没有再参与,重新低下头,但手指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放在书页边缘。
苏晚却注意到,在吴菲菲问话的那一瞬间,周倩的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耐?或者说是被打扰的漠然?那不是正常人被打断阅读时应有的反应,更像是一种程序被意外触发的、短暂的停滞。
熄灯前,苏晚去洗漱。走过走廊时,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尽头。镜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加快了脚步。
回到床上,拉好床帘。黑暗将她包裹。今晚,她没有再试图设置任何机关,也没有刻意保持清醒。极度的精神消耗让她很快陷入一种昏沉的状态。
但睡眠并不安稳。
她梦见了那面镜子。镜子变得无比巨大,顶天立地,边框是冰冷的金属,镜面却像水银一样流动、荡漾。她站在镜前,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两个女人并肩站着,忽然,年轻的那个女子转过头来,不再是温和飘忽的眼神,而是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的眼眶,直勾勾地“看”着她。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然后,照片背景里那模糊的建筑轮廓清晰起来——正是芷兰苑那灰色的水泥台阶和斑驳的墙皮。
管理员阿姨也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空洞的眼神越过照片的边界,似乎也“看”向了她。
镜子里的水银开始沸腾,涌动,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朝着她抓来……
苏晚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寝室里一片漆黑死寂。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梦境的余悸让她口干舌燥。
她摸出枕头下的微型手电筒,拧亮,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三点十七分。
正是夜色最深沉的时刻。
她关掉手电,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恐惧感尚未完全消退,但梦境的细节却异常清晰。照片,镜子,芷兰苑的背景……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向她暗示着什么。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寝室内部的方向。床帘的缝隙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她试图平复呼吸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周倩那边传来的。
是歌声。
非常非常轻的、断断续续的、哼唱般的歌声。调子很古怪,不成旋律,忽高忽低,带着一种悠远而哀伤的意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歌词模糊不清,只能偶尔捕捉到一两个音节,似乎是某种方言,或者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
声音的来源……飘忽不定。一会儿觉得在走廊很远的地方,一会儿又好像就在门外,甚至……像是在寝室的天花板夹层里?
苏晚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这是什么?新的“异常声响”?规则里没有提到歌声!
那哼唱声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时而清晰,时而微弱,最终渐渐低了下去,消散在寂静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苏晚知道,那不是幻听。那调子里的哀伤和古怪,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听觉记忆里。
这栋楼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有多少“东西”在夜晚活动?
后半夜,她再也没能睡着。睁着眼睛,在恐惧和不断堆积的疑问中,等待着天光。
早晨,她几乎是带着一种麻木的平静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更加严重,眼神空洞,像两个深潭。周倩和她打招呼时,她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去上课的路上,穿过那片小树林时,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光斑。苏晚看着走在前面的周倩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那诡异的哼唱声。
她快走几步,装作随意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周倩,你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歌声?”
周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转头。她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无波:“没有。我睡得很好。”
她的回答太快,太肯定,没有一丝迟疑或好奇的反问。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从周倩这里得到任何真实的答案。
上午的课程是大学语文。苏晚坐在教室里,看着讲台上口若悬河的教授,看着周围或专注或走神的同学,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个“正常”世界的割裂。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秩序井然。
而她心里,却装着芷兰苑昏暗的走廊、午夜镜前的诡影、无声爬行的白色身影、管理员空洞的眼神、墙根下的碎片、门后的旧照片,还有昨夜那哀伤诡异的哼唱。
她像是一个带着致命病毒的人,混迹在健康的人群里,内心一片荒芜和冰冷。
课间休息时,她独自走到教学楼僻静的露台上,从书包最里层摸出那个包着碎纸片和镜子碎片的小包。她捏着那片三角形的碎纸,对着阳光看。褪色的字迹依旧无法辨认。她又拿出那几块镜子碎片,最大的一块勉强能映出她扭曲变形的眉眼。
这些碎片,和那张照片,有没有什么联系?
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是黑白的,背景建筑很像芷兰苑。而镜子碎片……是从芷兰苑西墙根找到的。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冒了出来:这些镜子碎片,会不会就是以前那面“出事”的镜子的一部分?而那张照片里的年轻女子,就是当年那个“出事”的女生?照片是在芷兰苑门口拍的,后来镜子碎了(或许就是事件的一部分),碎片被扔到西墙根下,而照片则被管理员阿姨保存(或收藏?)了起来?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管理员阿姨和那个女生,是什么关系?同事?朋友?还是……更复杂的关系?
而周倩现在的状态,又和当年那个女生,有什么相似之处?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开始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起,但那线的走向,却通往更加深邃和恐怖的黑暗。
她需要确认。需要更多的碎片——无论是字面上的,还是信息上的。
下午没课。苏晚再次来到了芷兰苑西墙根下。这一次,她更加仔细地搜寻。她拨开更多的枯叶和杂草,甚至不顾泥土弄脏了手,在墙角排水沟的边缘和砖缝里摸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靠近楼基一处略微松动的砖块后面,她又找到了两块很小的镜子碎片,还有半张被泥水浸透、几乎烂掉的纸片。纸片上勉强能看出几个印刷体的数字,像是日期的一部分:“……19”。
她把新找到的东西也小心收好。看着手里这些污浊的碎片和残纸,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想把它们拼起来。不是物理上的拼合(那不可能),而是在信息上拼凑。也许,当碎片足够多的时候,能看出点什么。
但这个工作不能在寝室进行,太危险。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地方。
图书馆?不行,公共区域。教学楼空教室?也可能有人闯入。
她想到了一个地方——学校后山靠近湖边的一处废弃的小亭子。那里平时很少有人去,位置偏僻,视野开阔,不容易被悄悄接近。
决定之后,她回到寝室,取了点东西,然后径直朝后山走去。
午后的后山很安静,只有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废弃的亭子孤零零地立在水边,红漆剥落,石凳冰凉。这里确实僻静,偶尔有谈恋爱的学生会来,但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苏晚在石凳上坐下,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将收集到的所有东西都摊开在一块干净的手帕上。
镜子碎片大小不一,污浊不堪,拼不出任何形状。碎纸片一共三片:三角形的(来自镜子下),半腐烂的带数字的(来自墙根),还有一张她之前没特别注意的、在捡拾碎片时从落叶下带出来的、更小的纸屑,上面似乎有个墨点,看不出是什么。
她把三张碎纸片摆在一起。三角形的空白,带数字的“19”,带墨点的空白。毫无关联。
失望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也许她猜错了。这些只是毫无意义的垃圾。
她不甘心,又拿起那几块镜子碎片,对着阳光反复看。最大的一块,背面氧化严重,但有一小块区域似乎因为被其他碎片遮挡,氧化得没那么厉害,隐约还能反光。她调整角度,让阳光照射在那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镜片将阳光反射到亭子的柱子上,形成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等等……那光斑里,好像有什么?
不是柱子本身的纹理。是镜子碎片背面,氧化层下面,似乎有极淡的、划刻的痕迹?
苏晚的心跳陡然加快。她将碎片凑到眼前,对着阳光,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氧化层太厚,痕迹太淡,看得眼睛发酸,也只能隐约看出似乎是几个非常潦草的、笔画简单的刻痕,像是用尖锐的东西匆忙刻下的。不是汉字,更像是……数字?或者字母?
她看了很久,结合碎片的角度和光线的反射,勉强辨认出两个似是而非的刻痕:一个像倾斜的“7”,一个像没有闭合的“0”,或者“O”?
7和0?70?07?还是别的组合?是日期?年份?还是什么编号?
这发现让她精神一振。镜子碎片背后有刻痕!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镜子!这很可能就是以前那面“有问题”的镜子的一部分!
她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重新包好。虽然信息依然破碎,但至少证明,她的方向可能是对的。镜子本身,就是关键的物证。
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色的涟漪。苏晚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出亭子几步,她忽然感觉背脊一凉,仿佛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她猛地回头。
亭子空荡荡的,只有剥落的红漆和斑驳的石凳。
远处的树林边缘,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看不出任何异常。
是错觉吗?
但她不敢逗留,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后山。
回到芷兰苑附近时,天已经擦黑。楼里的灯光次第亮起,那灰色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阴沉。走到楼前台阶下,苏晚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她们寝室的窗户,没有亮灯。这很正常。
但她的目光扫过时,却似乎看到,在她们窗户旁边,那个属于走廊尽头区域的、黑洞洞的窗口后面,有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外面的黑暗。
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色的剪影,看不清面容和姿态。
是管理员阿姨在巡查?还是……别的什么?
那人影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敢再看,迅速低下头,快步走进了楼里。
大厅的仪容镜映出她匆匆而入的身影。门卫室的小窗关着,里面黑着灯,管理员不在。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上楼梯,回到四楼。走廊里灯光明亮,尽头镜子前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到410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手有些发抖。
门开了。
寝室里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按下开关。
灯亮了。
林薇和吴菲菲都不在,大概去吃饭或者逛街了。
周倩的床帘拉着,里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紧闭的深蓝色床帘,和周倩空荡荡的椅子,刚才在楼下看到的那窗口黑影,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个身影……会是周倩吗?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是说……那根本不是周倩?
苏晚轻轻关上门,反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包着碎片和秘密的小包。
碎片已经找到了一些。
但拼图的全貌,依然隐藏在浓雾之后。
而浓雾之中,似乎有更多无声注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