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塑料碎片硌得生疼,混杂着污垢和背后氧化层那粗糙的触感。苏晚背靠着410冰凉的门板,急促的心跳撞击着胸腔,耳边嗡嗡作响。楼下窗口那个凝固般的黑影,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入了她刚刚因为发现碎片刻痕而升起的一丝微末希望里。
那个影子是谁?管理员?周倩?还是……别的,一直蛰伏在暗处的东西?
她攥紧了手里的小包,布料下的硬物轮廓硌着掌心。刻痕,“7”和“0”……或者别的什么。这发现带来的不是曙光,而是更浓的、粘稠的疑云。镜子真的被更换过吗?现在挂着的这面,又是什么?为什么规则唯独强调这一面?
寝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周倩床帘后那片沉甸甸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寂静。林薇和吴菲菲大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短暂的“独处”时间,却因为周倩的存在而变得危机四伏。
苏晚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双腿有些发软。她不敢开大灯,只拧亮了自己桌上的台灯,让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笼住自己的一方桌面。她将小包放在灯光下,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转头,死死盯住周倩的床帘。
深蓝色的布帘垂落,纹丝不动。里面听不到呼吸声,也感觉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像一口封闭的棺材。
她看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转回头,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帕。
碎片和纸屑散落在昏黄的光晕里,依旧污浊,依旧破碎。她用指尖拈起那片背后有刻痕的最大镜片,再次凑到台灯下。这一次,在更集中的光源下,她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刻痕确实存在,非常浅,边缘模糊,像是用生了锈的钉子或者别的什么硬物,在镜子水银层尚未完全干透时仓促划下的。除了那个像“7”和未闭合的“0”,旁边似乎还有一两个更浅的、完全无法辨认的划痕。
她放下镜片,又拿起那三张碎纸。三角形的空白,带着“19”的半腐烂纸片,还有那张只有一个墨点的小纸屑。她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目光逡巡,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联系。没有。就像从不同的时空、不同的纸张上偶然飘落在此处的尘埃。
挫败感混合着疲惫,再次涌上来,让她太阳穴突突地疼。她揉了揉额角,目光无意中扫过自己桌上那本用来夹便签的厚书——一本她从家里带来的、很少翻动的现代汉语词典。
书脊有些歪斜,不像她平时摆放的样子。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她记得自己今天早上离开时,这本书是整齐地立在几本书中间的。有人动过?
她立刻看向对面周倩的书桌。书架上书本排列得一丝不苟,连角度都似乎经过丈量。桌上只有那本摊开的厚厚历史书和一支笔,别无他物。
是周倩动过她的词典?什么时候?为什么?
她伸手拿起词典,快速翻动。书页间除了她以前夹着的几张空白书签,没有多出任何东西。但当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手指顿住了。
这一页的页眉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痕迹,写了一个字。
“安”。
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秀丽,和周倩平时记笔记的字迹很像,但更轻,更淡,仿佛写字的人手腕无力,或者……刻意不想留下痕迹。
“安”?
什么意思?安什么?安全?安静?还是……那个“出事”女生的名字里可能带“安”?
苏晚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这是警告?提示?还是某种标记?
她猛地合上词典,将它塞回书架深处,心脏狂跳不止。周倩不仅发现了她的小动作(钓鱼线、可能的探查),甚至可能窥探过她的私人物品,并留下了这个意义不明的字迹。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的一切都在注视之下。
而她却对周倩,对这个隐藏在室友躯壳下的“东西”,几乎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上的绝对不对等,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窒息。
就在这时,寝室门被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苏晚手忙脚乱地将手帕包起,塞进抽屉,然后迅速坐直,拿起一支笔,假装在看书。
门开了,林薇和吴菲菲说笑着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奶茶和小吃。
“哎呀,苏晚你在啊,还以为你也出去了呢。”林薇把东西放在桌上,“给你带了杯奶茶,半糖的。”
“谢……谢谢。”苏晚接过,冰凉的杯壁让她激灵一下。
“周倩又睡了?这么早。”吴菲菲看了一眼周倩拉紧的床帘,压低声音。
“可能吧。”苏晚含糊道,吸了一口奶茶,甜腻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喉头的苦涩。
林薇和吴菲菲开始分享逛街的见闻,试了什么衣服,看到什么有趣的店。她们的声音活泼,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生机,在这间被诡异笼罩的寝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真实。苏晚听着,偶尔应和一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深蓝色的帘子。
帘子后面,是一片绝对的死寂。仿佛里面的“东西”对室外的喧嚣、对奶茶的甜香、对女孩子间的八卦毫无兴趣,只沉浸在自己那片冰冷黑暗的世界里。
熄灯前,周倩的床帘终于动了一下。她掀开帘子,下了床,拿着毛巾和脸盆,安静地走出了寝室,去洗漱。
苏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今天一整天,周倩好像都没有离开过寝室?除了早晚洗漱?课是一起上的,但下课回寝后,她就一直待着。她在干什么?只是看书?还是……在“观察”?
这个念头让苏晚坐立不安。她看了一眼周倩的桌面,那本历史书还摊开着。鬼使神差地,她站了起来,走到周倩桌前。
书摊开的那一页,讲的似乎是某个古代地方志里关于祭祀和仪轨的记载,文字佶屈聱牙。苏晚对历史不感兴趣,目光快速扫过。忽然,她的视线被页边一行极小的、铅笔写的批注吸引。
那不是对内容的注解,而是几个孤立的词语,字迹和周倩平时的一样,但写得有些急促潦草:
“镜鉴”、“往复”、“门径”、“代价”。
每个词下面,都用铅笔轻轻划了一道线。
镜鉴?是指镜子有映照、反省的意思,还是……特指那面镜子?
往复?来回,循环?是指夜晚行为的规律?
门径?入口,方法?进入某种状态的途径?
代价?付出什么?
这四个词,像四块冰冷的碎冰,砸进苏晚的脑海。它们似乎隐隐指向什么,却又模糊不清。是周倩在研究这些东西?还是……“它”在通过周倩的手,记录着什么?
她不敢多看,迅速退回自己座位。心乱如麻。
晚上,熄灯后,苏晚躺在床上,睁大眼睛。词典页眉的“安”,历史书页边的四个词,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还有那些碎片,照片,刻痕。
她需要把这些零碎的线索,放到一个更大的背景里去理解。那个背景,就是这栋楼的历史,那个“出事”女生的具体事件,以及……规则的真正目的和源头。
直接询问不可能。档案能查的有限。还有什么途径?
她想起了赵晓雨提到的“学姐”。也许,可以从还在校的、以前住过芷兰苑的高年级学生那里,打听更具体的、口口相传的细节?
第二天上午没课,苏晚借口要去图书馆查资料,独自出了门。她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学生活动中心附近,那里常有各个社团招新,人流混杂,也容易遇到不同年级的学生。
她装作对某个社团感兴趣,和几个正在值班的高年级女生攀谈起来,闲聊中,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宿舍条件上。
“学姐,你们现在住哪栋楼啊?条件怎么样?”
“我们住梅园,新楼,比老楼好多了。”
“老楼是指……?”
“就芷兰苑那种啊,又旧又破,规矩还多,听说挺邪性的。”一个短发的学姐随口说道。
“邪性?怎么个邪性法?”苏晚立刻追问,脸上做出好奇又有点害怕的样子。
短发学姐看了看她,压低了声音:“我也是听更早的学姐说的,说那楼里以前好像总出怪事,特别是四楼,有一面镜子不太干净。半夜有什么声音啊,有人照了镜子之后精神恍惚什么的……反正传得挺玄乎。学校好像还请人看过,但后来也不了了之,就是定了很多规矩,让住的人晚上别乱跑。”
“请人看过?请的什么人?”苏晚心脏一跳。
“那我哪知道,估计是风水先生或者道士之类的吧?都是好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另一个学姐插嘴道,“反正现在住进去的,遵守那些规矩,一般也没啥事。就是感觉那楼里气氛总是沉沉的,不舒服。”
“四楼那面镜子,是不是换过啊?”苏晚试探着问。
两个学姐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这不清楚。可能吧,老东西容易坏。”
问不出更多了。这些传言和赵晓雨说的差不多,只是多了“请人看过”这个细节。这似乎印证了学校(或宿管方)知道问题,并尝试过非正式的解决手段,但最终选择了用规则来“管理”和“隔离”。
苏晚道了谢,心事重重地离开。她想起那张黑白照片里年轻管理员空洞的眼神。如果当年真的请了人来处理,那么作为当时的宿管员,她是否亲眼目睹了什么?那件事,是否对她造成了不可逆的影响,导致了她如今的状态?
还有,“请人”处理之后,问题真的解决了吗?还是只是被压制,或者……转移了?
周倩现在的状态,是不是就是问题“未解决”或“转移”的证明?
午饭时间,苏晚在食堂又遇到了赵晓雨。她端着餐盘坐到赵晓雨对面。
“晓雨,上次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苏晚一边吃饭,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我后来想了想,觉得挺好奇的。你说,学校既然知道那楼有问题,干嘛不干脆拆了或者彻底整修一下?反而留着,还年年让学生住进去?”
赵晓雨耸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成本太高?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吧。反正咱们就住一年,忍忍就过去了。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你打听这个,是不是你们寝室……有什么不对劲?”
苏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啊,就是好奇。主要是那张规则纸,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哦。”赵晓雨点点头,也没深究,转而说起别的。
但苏晚却从她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极快的闪烁。赵晓雨是不是知道更多,但不想说,或者不敢说?
下午,苏晚去了校图书馆的过刊阅览室。她想再仔细看看那本登载了“简讯”的校刊,看看前后文有没有更多线索。
按照记忆中的年份和期号,她找到了那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的合订本。翻到中缝位置,那则关于“加强心理疏导与宿舍安全”的简讯还在,措辞依旧官方模糊。
她不死心,仔细阅读这一期校刊的其他版面。大多是学校日常会议、活动报道、学生作品。在靠近封底的一个不起眼的“校园简讯”栏目里,她看到另一则更短的消息:
“近日,总务处对部分老旧宿舍楼进行了安全巡查,重点检查了电路、消防及公共设施完好情况,并对个别损坏部件进行了及时更换维修,确保住宿安全。”
旁边配了一张很小的、印刷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几个人站在一栋楼前,指着什么在说话。楼的样子很模糊,但苏晚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芷兰苑!那水泥台阶,那斑驳的墙皮!
而照片里那几个人的身影,更加模糊,但其中一个人的站姿和轮廓……
苏晚的心跳骤然停止。她凑近去看,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
那个站在最边上、侧着身、似乎并没有参与指点动作的人影,瘦削,挺直,穿着深色衣服……
像极了年轻时的管理员阿姨!
照片太小,太模糊,根本无法确认面容。但那种感觉……
而站在她旁边不远处,被另一个人遮挡了大半个身子的,似乎是个更纤细的女性身影,梳着短发……
是照片里另一个女人吗?
苏晚的手指颤抖着,想去触摸那模糊的影像,却又怕损坏这脆弱的纸张。她抬头看了看阅览室的管理员,一个学生正在那里办理借阅。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走到借阅台,对管理员说:“老师,我想借阅这本过刊合订本,可以吗?需要写论文参考一些老资料。”
管理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那本破旧的合订本,皱了皱眉:“这个一般不外借,只能在阅览室看。”
“可我可能需要仔细研究几天,有些资料要抄录……”苏晚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急切。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合订本的状况:“这本保存状况不太好……这样吧,你登记一下学生证,最多借三天,必须归还,而且绝对不能损坏!”
“谢谢老师!我一定小心!”苏晚连忙道谢,登记了学生证,像捧着易碎的珍宝一样,将那本合订本小心地装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时,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她拿到了可能包含关键线索的实物!那张模糊的照片,也许能揭示更多关于当年“巡查”和“维修”的真相,以及管理员阿姨和那个“出事”女生的关系。
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
然而,当她快步走回芷兰苑,推开410的门时,却发现寝室里气氛不对。
林薇和吴菲菲都站在屋子中间,脸色有些奇怪。周倩也难得地没有拉上床帘,而是坐在自己桌前,背对着门口。
“怎么了?”苏晚问,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林薇转过身,表情有些纠结和困惑:“苏晚,你刚才是不是去图书馆借了本很旧的杂志?”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把紧了书包带子:“是……是啊,怎么了?”
“刚才楼下管理员阿姨上来了。”吴菲菲接过话头,声音也带着不解,“她直接敲我们的门,问是不是410的苏晚借了一本xx年的校刊合订本。”
苏晚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管理员阿姨?她怎么知道?图书馆借阅登记?她一直在关注这个?
“她……她说什么?”苏晚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就问是不是你借的,我说是。然后她说……”林薇顿了顿,模仿着管理员阿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那本书馆藏记录不全,有些内容可能存在缺失或误导。请转告她,尽快归还,不要擅自查阅与宿舍管理无关的历史资料。一切信息,以现行住宿须知为准。’”
林薇说完,摊了摊手:“就这么几句,说完就走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怪吓人的。”
吴菲菲也说:“是啊,苏晚,你看什么了?怎么还惊动管理员了?那本旧书有什么问题吗?”
苏晚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管理员阿姨不仅知道她借了书,还特意上来“警告”!这绝不是巧合!那本校刊里,一定有她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张模糊的照片,或者前后相关的其他报道!
“没……没什么问题。”苏晚强自镇定,“可能就是本旧书,怕我弄坏了。我明天就去还。”
她说着,走到自己桌前,放下书包,却感觉那本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不安。
周倩始终背对着她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参与对话。但苏晚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无形的注意力,正从那个方向投射过来,落在她的书包上。
管理员阿姨的警告,周倩的沉默注视,像两把无形的钳子,扼住了她的喉咙。
规则不仅在夜晚生效,在白天,也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监视着、干预着。
她借阅“无关历史资料”的行为,已经触碰了那条看不见的边界。
她的“调查”,从一开始,就在某些存在的注视之下。
而现在,警告已经发出。
下一步,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