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0:26:23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切割成几道狭窄的光束,斜斜地落在水泥地上,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410寝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旧式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苏晚僵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林薇和吴菲菲困惑又带点不安的询问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更清晰的,是管理员阿姨那没有起伏的警告,像冰冷的铁锤,一字一句砸在她耳膜上。

“不要擅自查阅与宿舍管理无关的历史资料。一切信息,以现行住宿须知为准。”

现行住宿须知。那张薄薄的、手写的、充满了诡异禁令的纸。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桌角,那张纸被她用一本厚厚的教材压着,只露出一角发黄的边缘。此刻,那露出的一角仿佛带着嘲讽的意味。

管理员知道她借了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图书馆的举动被监视着?还是说,那本校刊本身就被标记了,一旦有人借阅就会触发某种“警报”?亦或是……管理员对她这个人,已经产生了特别的“关注”?

苏晚不敢深想。她只觉得后背的寒意一层层漫上来,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甚至不敢现在就把那本校刊从书包里拿出来。周倩虽然背对着她,但那种无声的、冰冷的注意力,如同实质般粘在她的背上。

“苏晚,你真没事吧?”林薇凑过来,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管理员阿姨就是说话有点怪,可能那本书确实挺珍贵的,怕学生弄坏吧。”

吴菲菲也点头:“是啊,别想太多了。你看你脸色差的。”

苏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我……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她需要独处,需要好好看看那本校刊,尤其是那张模糊的照片。

林薇和吴菲菲对视一眼,没再多说,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苏晚爬上床,拉好床帘。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帘缝隙透进的一点微光。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林薇和吴菲菲那边传来轻微的敲击键盘声和翻书声。周倩的方向,依旧是一片沉沉的寂静。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用牛皮纸临时包好的校刊合订本。纸张又脆又薄,翻动时发出轻微的、令人心颤的沙沙声。她直接翻到封底附近,找到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光线太暗,她不得不拧亮枕边备用的微型手电筒,用被子蒙住头,创造出一个更隐秘的观察空间。

昏黄的光圈落在泛黄的纸面上。照片只有邮票大小,印刷粗糙,颗粒感很重。她眯起眼睛,几乎将脸贴上去。

没错,背景就是芷兰苑。那水泥台阶,那斑驳的墙皮,甚至大门上方那块模糊的匾额轮廓,都确认无疑。

照片上有四五个人。大部分都面对着镜头或彼此交谈,姿态放松,像是普通的巡查或工作记录。只有两个人例外。

最边上那个侧身站立、身形瘦削挺直的女人,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年轻时的管理员阿姨。即便面容模糊,但那挺直的背脊、微微低垂的头、以及那股子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都与现在门卫室里那个身影重叠。

而在她旁边不远处,被前面一个指着楼体的男人遮挡了半边身子的,是一个更纤细的女性轮廓。她似乎低着头,没有看镜头,也没有参与周围的交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短发,普通的衣着,姿态显得有些……拘谨,或者说,僵硬。

是照片里另一个女人吗?那个笑容温和、眼神飘忽的年轻女子?

苏晚的心跳加速。她努力辨认,但印刷质量太差,遮挡又太严重,根本无法看清面容细节。她只能凭借轮廓和感觉去猜测。

照片的说明文字只有一行:“总务处人员巡查老旧宿舍楼安全状况。”

没有具体日期,没有具体人名。

苏晚不甘心,又用手电光照着照片上下左右的文字区域,希望能找到更多相关信息。但除了几篇无关紧要的校园短讯,什么都没有。

她失望地靠回枕头,手电光熄灭,眼前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那张模糊照片的印象,牢牢印在脑海里。

两个女人,出现在同一张关于芷兰苑“安全巡查”的老照片里。一个成了如今空洞的管理员,另一个……可能就是那个“出事”的女生,或者与她相关的人。

“安全巡查”……是在事件发生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之后,那么这次“巡查”和“维修”,是不是就是处理事件的一部分?所谓的“请人看过”,是不是就发生在这个时期?

而“镜鉴”、“往复”、“门径”、“代价”……周倩写在书页边的这四个词,是否就与那次“处理”有关?镜子是“门径”?某种“往复”的循环需要付出“代价”?

头痛欲裂。线索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看似有些端倪,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而来自管理员的警告,更让她意识到,探寻这些往事本身,就可能是危险的,是违反“规则”的。

“一切信息,以现行住宿须知为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细思极恐。它否定了过去,或者说,要求居住者只相信被筛选、被规定的“现在”。那些被掩盖的、可能引发恐慌或好奇的历史,是被禁止触碰的禁区。

苏晚感到一阵窒息。她仿佛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能看到外面,却无法真正触及,而罩子里的空气正在被一点点抽走。规则是罩子的壁,管理员是看守,周倩……或许是另一个被困者,又或许是罩子内某种危险的衍生物。

她该怎么办?归还校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战战兢兢地遵守规则,在夜晚的恐惧和白天的压抑中煎熬,直到一年后或许能搬离?可周倩的状态,那些夜晚的诡影,管理员异常的关注……都让她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她可能等不到平安离开的那一天。

又或者,继续调查?在更隐蔽、更小心的前提下?管理员已经注意到了那本校刊,但未必知道她具体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只要她不再去触碰明显的“历史资料”,也许……

不,不行。太被动了。她需要更主动的信息来源。一个可能知情,又未必会像管理员那样直接干预的人。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赵晓雨。

赵晓雨知道传言,上次交谈时眼神有闪烁。她是不是还知道些别的,但出于谨慎或恐惧没有说出来?作为同样住在这栋楼里的学生,她或许对某些细节更敏感,也更有可能在闲聊中透露一些关键信息,尤其是如果苏晚能让她感到“同病相怜”的话。

一个计划,在绝望的土壤里,艰难地萌生出来。

傍晚,苏晚没有去食堂,而是在商业街买了点面包和牛奶,独自坐在湖边啃着。她需要时间平复心情,也需要创造一个“偶遇”赵晓雨的机会。她知道赵晓雨有时晚上会来湖边跑步。

天色渐暗,湖边的路灯亮起。果然,没过多久,她就看到穿着运动服的赵晓雨沿着湖边小道跑了过来。

苏晚等她跑近,才站起身,假装刚看到她,挥了挥手:“晓雨!”

赵晓雨停下脚步,擦了擦汗,有些意外:“苏晚?你怎么在这儿?没吃饭?”

“嗯,没什么胃口,出来走走。”苏晚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会儿?”

赵晓雨看了看她,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不高,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还是因为宿舍的事?”

苏晚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牛奶盒,声音低了下去:“有点吧。晓雨,我……我可能有点神经衰弱了。这几天晚上,老是睡不好,总觉得……听到一些声音。”她刻意说得含糊,带着真实的恐惧感。

赵晓雨果然紧张起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什么声音?难道……你也听到了?”那个“也”字,她说得很轻,但苏晚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苏晚抬起头,看着赵晓雨,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不安,“有时候像是哭声,有时候……又好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走来走去,但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我们寝室的周倩,你也知道,她晚上睡得特别沉,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适时地流露出孤独和无助。

赵晓雨的脸上闪过同情,还有一丝了然。“我懂……我刚搬进来那阵子,也有点不适应。这楼……是有点怪。”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寝室靠楼梯近,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很轻很轻的上楼脚步声,一步一步,特别慢,特别稳,但就是听不到下楼的声音。还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好像听见门外有女人在哼歌,调子特别老,特别哀,吓得我一晚上没敢动。”

哼歌!苏晚心里一震,想起了前几天凌晨听到的那诡异调子。赵晓雨也听到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真的吗?”苏晚抓住赵晓雨的手,指尖冰凉,“你也听到了?那……那你们不害怕吗?没跟楼管说?”

赵晓雨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怎么说?说我们半夜听到怪声?楼管肯定会说我们是做梦,或者管道声音。而且……”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之前不是有学姐传过吗,有些事,不能深究,不能多说。听到了,当没听到,蒙头睡觉,第二天就好了。这楼里,有些‘规矩’,不光写在纸上。”

“什么意思?”苏晚追问。

赵晓雨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凑到苏晚耳边,用气声说道:“我也是听以前住过的人说的,不一定准啊。就说,这楼里有些‘东西’,是跟着规矩走的。你不犯规矩,它们就……不太会直接惹你。但你要是老盯着它们,研究它们,或者……说了不该说的,就可能被‘注意’到。一旦被注意到……”她没说完,但脸上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被注意到会怎样?”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赵晓雨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所以,苏晚,听我一句,晚上听到什么,就当没听见,睡不着就戴耳塞。白天该干嘛干嘛,别老想着。还有……”她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尽量别一个人落单,尤其是晚上。尽量……和大家待在一起。人多,好像……安全一点。”

这是经验之谈,还是某种模糊的共识?

“那面镜子……”苏晚试探着问,“真的绝对不能照吗?白天呢?”

赵晓雨的脸色变了变:“白天……最好也别多看。尤其是……别盯着看太久。我总觉得,那镜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而且,有时候白天从旁边走过,用余光扫过去,会觉得镜子里好像……不止你一个人。”她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反正我都是快步走过去,尽量不看。”

镜子太干净。余光瞥见不止一人。这和苏晚自己的观察和感觉对上了!

“晓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苏晚真心实意地说,赵晓雨的分享,至少让她确认了自己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也不是完全疯了。同时,也印证了“规则”背后,确实有着更隐秘、更危险的逻辑——一种基于“注意”和“规避”的生存逻辑。

“客气啥。”赵晓雨拍了拍她的手,“咱们都是住这破楼的,互相提醒呗。反正,再忍忍,以后搬走就好了。”她站起身,“我继续跑啦,你也早点回去,别一个人待太晚。”

看着赵晓雨跑远的背影,苏晚坐在长椅上,久久未动。

赵晓雨的话,像一块拼图,补上了一些缺失的部分。这栋楼的异常是持续存在的,影响着许多住客,但大多数人选择沉默、规避、用“规矩”来自我保护。这是一种无声的共谋,也是一种无奈的自保。

而“被注意”,是一个关键点。她的调查,借阅旧刊,是否已经引起了某种“注意”?来自管理员?还是……来自更不可言说的存在?

“尽量和大家待在一起。”赵晓雨的提醒言犹在耳。

苏晚看向芷兰苑的方向。那栋灰色的楼宇在夜色中亮起稀疏的灯火,像一个蹲伏的巨兽,张开了点点昏黄的眼睛。

和大家待在一起……可410里,有一个“周倩”。和她待在一起,真的安全吗?

她想起那张警告的纸条,词典页眉的“安”,书页边的四个词。周倩本身,似乎就处在一种极不稳定的、矛盾的状态中。她(或它)的行为,是遵循着某种更复杂、更诡异的“规矩”吗?

苏晚站起身,朝着芷兰苑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

回到410,林薇和吴菲菲正在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周倩的床帘依旧拉着,里面没有光。

苏晚默默洗漱,上床。她拉好床帘,却没有立刻躺下。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她苍白的脸。她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今天获得的信息:

1. 赵晓雨证实夜间怪声(脚步声、哼歌)存在,非个例。

2. 住客间存在“规避”共识:不深究,不讨论,当没发生,遵守规则(明面和默认的)。

3. “被注意”是危险信号。调查行为可能导致被注意。

4. 管理员明确警告勿查历史,强调以现行规则为准。

5. 周倩状态矛盾(留下警告/探查物品?),可能受制于更复杂规则。

6. 镜子是公认的异常点(过于干净,余光可见多人)。

记录完,她盯着屏幕上的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袭来。她知道得越多,反而觉得那网收得越紧,出路越渺茫。

她需要突破口。一个能让她看清这团迷雾本质的突破口。

镜子。一切都是从镜子开始的。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升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诱惑力,也越来越让她恐惧得浑身发抖。

规则禁止午夜照镜子。

但如果……在并非午夜,却又无限接近午夜、光线昏暗、环境寂静的时候,只是……快速地、偷偷地看一眼呢?不用正对着,不用停留,就像赵晓雨说的,用余光……瞥一眼?

她想看看,赵晓雨说的“不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

她想看看,那面镜子,在白天的“正常”与午夜的“禁忌”之间,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会呈现出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理智。她知道这极其危险,是对规则的公然挑衅和试探。但另一种声音在心底呐喊:如果你永远不敢跨出那一步,就永远只能活在恐惧和猜测里,最终要么崩溃,要么变得和周倩、和管理员一样麻木空洞。

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22:45。

距离熄灯还有十五分钟。楼里大部分人都已回寝,走廊活动减少。但灯光还亮着,还未进入完全的“午夜”范畴。

就是现在。

这个时间点,既不完全安全,又不算彻底触犯最严厉的禁令(午夜至凌晨一点)。像是一个规则的模糊地带,一个可能的观察窗口。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苏晚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她掀开床帘一角,向外望去。

林薇和吴菲菲已经准备上床了,正在互道晚安。周倩的床帘依旧紧闭,死寂一片。

苏晚屏住呼吸,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外面套了件深色的薄外套。

她像一抹影子,滑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回头看了一眼寝室。林薇和吴菲菲的床帘已经拉上。周倩那边,毫无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拧动门把手。

“咔。”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昏黄的灯光透了进来。

她侧身闪出去,反手将门虚掩。

走廊里很安静,两侧的寝室门大多关着,门缝下透出零星的光。空气中飘浮着洗漱后残留的湿气和香皂味。尽头那面镜子,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巨大的、朦胧的眼睛。

苏晚贴着墙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尽头挪动。她的脚步极轻,心跳声却大得仿佛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每靠近一步,那面镜子在她视野中就扩大一分,冰冷的存在感也增强一分。

距离镜子还有大约十米时,她停了下来。这里光线相对较暗,旁边是一扇紧闭的寝室门。她可以躲在这片阴影里,进行她的“窥视”。

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侧过头,让目光斜斜地投向镜子的方向。

她没有直视镜面中心,而是将视线聚焦在镜子边缘反射的走廊景象上——那是对面墙壁和一小段空荡荡的走廊。

镜面光洁,映照清晰。对面的墙壁,斑驳的淡绿色墙裙,惨白的石灰墙面。一小段空无一人的走廊。

一切正常。

苏晚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绷紧的神经并未放松。她记得赵晓雨的话:用余光。

她调整了一下视线,不再聚焦于镜子反射的景物,而是让目光涣散一些,用眼角的余光去“感受”整个镜面。

起初,依旧是那片清晰却正常的反射。

但几秒钟后,当她刻意放松眼球肌肉,让注意力处于一种模糊的、弥散的状态时,异样的感觉开始浮现。

镜子里,那片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反射区域的边缘,靠近镜子边框的地方,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清晰的形体,而是一团极其模糊的、颜色略深的“影子”。非常淡,像是水汽的痕迹,又像是光线折射产生的错觉。它静静地“贴”在镜面反射的墙壁上,没有移动,没有形状。

苏晚的呼吸屏住了。她不敢转动眼球去正面看那团影子,只能用余光死死锁住它。

那影子……似乎在微微晃动?不,不是晃动,更像是……在缓慢地“渗”出来?从镜面深处,一点一点地,向着镜外“弥漫”?

一股冰冷的、带着淡淡土腥气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柱爬了上来。苏晚感到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就在这时,那团模糊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位置的移动,而是形态上极其细微的变化——它好像……抬起了“头”?一个更深的阴影轮廓,从那团模糊中凸显出来,隐约勾勒出类似人类头颅和肩膀的线条,但依旧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团凝聚的、比周围更暗的“存在”。

它面朝着镜子外的方向。

面朝着……苏晚躲藏的这片阴影。

苏晚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感觉到,那团影子“看”过来了。

不是视觉上的对视,而是一种被锁定的、毛骨悚然的直觉。仿佛有一个冰冷的目光,穿透了镜面,穿透了昏暗的光线,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楼下传来,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苏晚浑身一颤,几乎惊叫出声。她猛地收回目光,整个人紧紧贴在墙壁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团影子似乎也被这声音惊动,在余光里模糊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淡去了。

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消散,融入了正常的镜面反射中,再也找不到踪迹。

镜子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清晰地映照着对面的墙壁和空廊。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过度紧张和光线造成的幻觉。

但脊柱上残留的寒意,和被锁定的惊悸感,无比真实。

苏晚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钟。她像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跑,用最快的速度冲回410门口,拧开门,闪身进去,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寝室里一片漆黑。熄灯时间到了。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另外三张床铺上平稳的睡眠呼吸声。

她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团影子,是什么?是过去滞留的影像?是镜子里栖息的“东西”?还是……被她的“窥视”吸引来的注意?

“一旦被注意到……”

赵晓雨的话,像冰冷的谶言,在她脑海里回响。

她被注意到了吗?被镜子里的“那个”,注意到了吗?

苏晚蜷缩在门后,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她,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同时,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的认知,也在恐惧的深处浮现出来。

这栋楼的规则,那些看似荒诞的禁令,很可能……是基于真实的“危险”而制定的。镜子在特定条件下,真的会映照出“不止一人”。而她的窥探行为,可能已经让她从“规避”的群体中暴露出来,进入了某种“被注意”的名单。

接下来,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夜晚的芷兰苑,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邃,还要危险。

而她,已经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