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0:26:31

黑暗。

浓稠的、仿佛能拧出墨汁的黑暗,包裹着苏晚。她背靠着410冰凉的门板,蜷缩在狭小的玄关角落,像一只被暴雨打落巢穴的雏鸟,瑟瑟发抖。刚才走廊尽头镜中那一瞥留下的寒意,如同冰冷的铁锈,渗进了她的每一寸骨头缝里。那不是幻觉。那团模糊的、会“抬头”的、能“看”过来的影子,清晰地烙在她的视觉记忆和神经末梢上。

她甚至能描绘出那影子“抬头”时,轮廓边缘那细微的、非人的凝滞感。

被注意到了。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反复凿击着她的意识。被谁?被镜子里的那个“东西”?还是被某种笼罩着整栋芷兰苑的、无形的意志?

赵晓雨带着后怕的警告言犹在耳。她触犯了禁忌,不仅在午夜边缘窥视了镜子,更糟糕的是,她引起了“注意”。在赵晓雨描述的、住客们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里,这无异于在漆黑的海面上点亮了灯塔,将自己彻底暴露。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过后,现在只剩下一种沉重而疲惫的钝痛,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和紧绷的神经。喉咙干得发疼,她想咳嗽,却又死死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寝室里另外三个“人”。

林薇和吴菲菲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昭示着她们沉入无梦的安眠。而周倩的床铺方向,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没有呼吸声,没有翻身声,甚至连布料摩擦的微响都没有,仿佛那里躺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精心伪装的空壳,或者一个耐心等待猎物放松警惕的陷阱。

苏晚不敢动。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将脸埋在膝盖间,试图用这脆弱的屏障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自己脑海里翻腾的恐怖画面和尖锐的疑问。但隔绝是徒劳的。镜子里的影子,周倩爬行的姿态,管理员空洞的眼神,碎纸片,刻痕,黑白照片……所有碎片化的线索和恐怖的景象,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拼图,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幅她不敢直视的全景。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和紧绷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窗外夜色如墨,连偶尔的虫鸣都听不见了,只有远处建筑工地上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隔了好几重世界的机械嗡鸣,更衬托出楼内死水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苏晚僵硬的身体开始发出抗议,血液不通带来的麻痹感和地面冰凉的寒意让她不得不稍微活动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趾。

就在她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发麻的小腿时——

“嗒。”

一声轻响。

非常非常轻,像是极细的针尖落在坚硬地面上。

声音的来源,不是门外,也不是周倩的床铺。

而是……来自她自己的书桌方向?

苏晚的呼吸瞬间停滞,全身的肌肉再次绷紧如铁。她猛地抬起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试图看清书桌那边的轮廓。台灯没开,电脑屏幕是黑的,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城市边缘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影子。

什么也没有。

是听错了?还是刚才动作带动了哪里?

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死寂。

又是死寂。

正当她稍稍松懈,以为只是过度紧张下的幻听时——

“嗒。”

又是一声。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像是……什么东西从桌上滚落,在桌面上弹跳了一下,然后落地的声音。

苏晚的心跳再次飙升至顶点。她死死盯着自己书桌的方向,黑暗中,似乎看到桌脚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比周围环境颜色略深一点的小点。

那是什么?

她记得自己睡前收拾过桌面,除了几本书和笔筒,没有放任何小件物品。笔筒里的笔都插得好好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她想起自己睡前,把那个包着镜子碎片和碎纸片的小手帕包,塞进了书桌抽屉里。难道……是里面的东西?

不,不可能。包得好好的,手帕也打了结。

难道是……周倩?她趁自己睡着,或者刚才窥镜回来心神不宁的时候,在自己桌上放了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想起词典页眉的“安”,想起历史书页边那四个词。周倩(或“它”)一直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甚至难以察觉的方式,与她“交流”,或者说,施加影响。

她必须去看看。否则,恐惧会吞噬掉她仅存的理智。

苏晚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从门后爬了起来。双腿麻木得几乎无法站立,她扶着墙壁,站稳,然后,像踩在刀尖上一样,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朝着自己书桌挪去。

每一步都如同在深水中跋涉,空气粘稠而沉重。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地面上的小黑点,同时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倩床铺的方向。深蓝色的床帘依旧垂落,纹丝不动。

终于,她挪到了书桌旁。蹲下身,借着窗外那点可怜的微光,看向地面。

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圆形的、黑色的纽扣。

很普通的树脂纽扣,边缘光滑,中间有两个穿线孔。看起来有些旧了,颜色有些发乌。

苏晚愣住了。纽扣?哪来的?她衣服上的?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睡衣的扣子,都在。外套的扣子……她记得刚才穿着外套出去的,回来时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她看向椅子。

深色外套好端端地搭在那里,扣子……她数了数,从上到下,五颗,都在。

这不是她的扣子。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捡起了那枚纽扣。冰凉的触感。凑到眼前,仔细看。除了旧,没什么特别。翻过来,背面有极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这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为什么放在这里?或者说……是“掉”在这里的?

“嗒。”

第三声轻响。

这一次,声音更近。几乎是贴着苏晚的耳朵响起的。

她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扭头。

声音来自她书桌桌面。

桌面上,靠近笔筒的地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纽扣。

同样的黑色,同样的圆形,同样的旧。

苏晚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她死死盯着那枚凭空出现的纽扣,握着第一枚纽扣的手心里沁出冰冷的汗水。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视桌面。除了书、笔筒、台灯、水杯,以及这枚多出来的纽扣,没有其他异常。

谁放的?怎么放的?周倩还在床上,林薇吴菲菲在沉睡……

除非……有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移动,放置。

或者……这些东西,是自己“出现”的。

这个想法比任何有形的恐怖更让她胆寒。她想起了规则里的一些措辞,“属正常现象”,“不必在意”……是否就是在掩盖这种无法解释的、细微的“异常”?

她颤抖着手,拿起了第二枚纽扣。两枚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掌心,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她这不是梦。然后,她像着了魔一样,开始检查自己桌面的每一个角落,抽屉的缝隙,书架的背后。

在书架最底层,一本她很少翻阅的公共课教材和墙壁的夹缝里,她的指尖又触到了一个硬物。

第三枚纽扣。

同样的黑色,圆形,旧。

苏晚感到一阵眩晕。她背靠着书架滑坐到地上,三枚冰冷的纽扣躺在掌心,像三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

这不是恶作剧。没有哪个恶作剧能如此精准、如此悄无声息、如此……带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

这是一种标记。一种回应。对她窥视镜子的回应。

“被注意”的后果,开始显现了。不是直接的攻击,而是这种细微的、持续的、无法解释的侵扰。它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我在这里。我可以进入你的空间,留下我的痕迹。

接下来是什么?更多的纽扣?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攥紧了拳头,纽扣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土而生的怒意和倔强,也在心底挣扎。

它想用这种方式吓退她?让她彻底崩溃,变得和其他人一样沉默、顺从、对异常视而不见?

她偏不。

至少,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将三枚纽扣用手帕的一角仔细包好,和之前的碎片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床铺,爬上去,拉好床帘。她没有躺下,而是靠着墙壁坐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像一只警惕的夜行动物,等待着可能到来的下一次“侵扰”,同时也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纽扣……黑色的,圆形的,旧的。这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是某种符号?还是随意选择的物品?

她想起那些镜子碎片,背后的刻痕“7”和“0”。纽扣和刻痕之间,有没有联系?是计数吗?三枚纽扣,对应什么?

还有,这些东西出现的方式。如此隐秘,近乎魔法。这说明“它”的能力,或者说,这栋楼里某种“力量”的影响方式,远超她的想象。它可能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规则强调留在寝室内,关闭房门。是否就是因为,寝室相对而言,是这种无形侵扰的“薄弱”环节?而一旦在走廊等公共区域,尤其是镜子附近“被注意”,就可能招致更直接、更危险的后果?

赵晓雨说“尽量和大家待在一起”。人多,阳气盛?还是说,多个目标分散了“注意”?

周倩独自在午夜照镜子,进行诡异仪式,却似乎没有遭到这种纽扣“标记”的侵扰。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异常”的一部分,还是因为她遵循着另一套更“高级”或更“危险”的规则?

疑问越来越多,答案却一个都没有。

后半夜,再没有新的纽扣出现。但苏晚已经无法入睡。她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寝室里响起第一个闹钟时,她才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起床,洗漱,周而复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已经蔓延成一片阴影,眼神空洞麻木,嘴唇干裂。林薇和吴菲菲看到她又吓了一跳,但经过前几天的铺垫,她们也只是劝她好好休息,别太拼,以为她是学业或初入大学的不适应。

周倩依旧安静,梳头,整理书本,目光平静地掠过苏晚憔悴的脸,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昨晚那三枚纽扣与她毫无关系。

上午有课,苏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讲台上的教授声音洪亮,板书清晰,周围的同学或认真听讲,或偷偷玩手机,一切都那么正常。苏晚坐在其中,却感觉自己像个幽灵,漂浮在现实世界之上,身上还残留着芷兰苑那阴冷粘稠的气息。

课间,她去了洗手间。站在盥洗池前,看着镜中那个苍白消瘦、眼神惊惶的女孩,她忽然想起昨晚镜中的影子。那团模糊的、会“抬头”的黑暗。

如果那影子能通过镜子“看”到她,那么其他的镜子呢?比如眼前这面干净的、明亮的洗手间镜子?

这个念头让她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

“不好意思!”她慌忙道歉。

“没事。”对方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走开了。

苏晚不敢再看镜子,匆匆洗了手离开。她感觉自己对所有的镜面反射都开始产生一种病态的恐惧。

中午,她没有和室友一起吃饭,而是独自去了离教学楼很远的一个小食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她需要空间,需要思考下一步。

纽扣的出现,意味着她的处境升级了。被动等待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需要反击,或者说,需要更主动地去理解、去破解。

管理员警告她不要查历史,但历史的线索(照片、碎片、刻痕)已经摆在她面前。赵晓雨暗示不要深究,但深究似乎是唯一可能找到生路的方向。

她想起了周倩历史书页边的四个词:“镜鉴”、“往复”、“门径”、“代价”。

这像是一个流程,或者一个揭示。“镜鉴”很可能就是指那面镜子,是某种“门径”。通过这个门径,会发生“往复”的循环,而维持或打破这个循环,需要“代价”。

周倩的状态,是否就是陷入了某种“往复”?她午夜梳头,是一种维持循环的“仪式”?而那种僵硬的平静,是付出的“代价”?

如果镜子是“门径”,那么“门”的另一边是什么?那团影子所在的地方?过去某个凝固的时刻?还是某种非人的维度?

而“代价”……是什么?人的神智?生命力?还是……成为循环的一部分,像周倩那样?

苏晚感到一阵寒冷。如果她的猜测接近真相,那么这栋楼就是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诡异装置,镜子是枢纽,规则是安全阀,而像周倩这样的存在,可能是装置运行所需的“燃料”或“零件”,也可能是试图挣脱却失败的受害者。

她呢?她这个被“注意”到的闯入者,会是什么?下一个“零件”?

不,不能这样。

她必须找到这个装置的“开关”,或者“漏洞”。

而突破口,可能还是在过去,在那个“出事”的女生身上。她是第一个“零件”吗?还是触发装置的人?

苏晚想起黑白照片里那个眼神飘忽的年轻女子,还有那张模糊巡查照片里被遮挡的纤细身影。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名字,院系,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接询问不可能。档案查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她忽然想起,昨天管理员警告她时,提到了“馆藏记录不全,可能存在缺失或误导”。这句话反过来理解,是不是意味着,学校图书馆里关于芷兰苑、关于那件事的记录,可能被人为处理过,但未必处理得完全干净?可能还有残存的、未被注意到的信息,散落在其他地方?

比如……非官方的学生刊物?毕业纪念册?甚至……往届学生的私人笔记或物品,可能还遗留在某些地方?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快。校园这么大,历史这么久,总有一些角落,可能藏着被遗忘的碎片。

下午没有课。苏晚再次来到了图书馆。这次,她没有再去过刊阅览室,而是去了存放非正式出版物和部分捐赠资料的区域。这里更杂乱,管理也相对松散。

她像一只寻找腐食的鬣狗,在散发着陈旧纸张气味的书架间逡巡。她翻看历届学生的毕业纪念册,尤其是十几二十年前的。纪念册里大多是集体照和个人留言,信息琐碎。她重点查看有没有背景是芷兰苑的照片,或者留言中提到“芷兰苑”、“老楼”、“四楼”、“镜子”等字眼。

这是一个枯燥而耗神的过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阳光偏移。她翻完了几本纪念册,眼睛酸涩,一无所获。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在一个角落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摞用绳子捆扎起来的、封面各异的本子。旁边贴着一个手写标签:“往届学生捐赠杂记、笔记(部分)”。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她左右看了看,管理员在远处打盹。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绳子已经朽烂,一碰就断),抽出最上面几本。

大多是课堂笔记、读书心得、生活随笔,字迹各异,年代不一。她快速浏览,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的某一页上。

那页的页眉,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沈曼”。

名字下面,是一段日期,看起来像是日记:

“……十月二十三日,阴。芷兰苑越来越冷了,明明还没到深秋。晚上总睡不踏实,好像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可出去看又没有人。小安说她昨天半夜醒来,看见对面床的丽丽坐在镜子前梳头,梳了很久,怎么叫都不应,天亮问她,她却什么也不记得。真奇怪。希望只是梦游……”

苏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芷兰苑!镜子前梳头!

她快速往后翻。

“……十一月五日,雨。检查的人又来了,说是管道问题。可那声音明明不像水管……小安这几天精神很差,老是对着那面大镜子发呆,问她看什么,她只说镜子很干净,干净得能照出别的东西。我有点担心她。”

小安!是那个“安”吗?词典页眉的“安”?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翻找。

后面的日记变得断断续续,字迹也开始有些潦草。

“……十一月十五日,雾。不对劲。很不对劲。小安晚上开始梦游了,真的是去镜子那里。我偷偷跟着看过一次,她就坐在那个红凳子上,梳头,梳得很慢,很仔细,可是……她的脖子,她的脖子转的角度……不,一定是我看错了,光线太暗了……”

看到这里,苏晚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气。脖子转的角度……和她在周倩身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十一月二十日,阴冷。我不敢睡了。小安白天也怪怪的,不说话,老是看着一个地方发呆,眼神空空的。我跟管理员孙姨说了,孙姨只是让我别声张,说会处理。可她看小安的眼神……也很奇怪,有点怕,又有点别的什么……”

孙姨?是那个管理员阿姨吗?她姓孙?

“……十二月?日子记不清了。小安不见了。宿舍里说她家里有事临时回去了。但我知道不是。那天晚上之后她就不见了。孙姨把她的东西都收走了,说是帮她保管。我问小安去哪了,孙姨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违反了规定,付出了代价。你想知道代价是什么吗?’她的眼神……我从来没在活人眼里看到过那种眼神……我逃走了。我不敢再问。”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全是空白。

苏晚合上笔记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她找到了!虽然不是官方记录,但这本私人日记,几乎证实了她的所有猜测!

“小安”,很可能就是那个“出事”的女生。她最初也是因为镜子出现异常(发呆、觉得镜子干净),然后发展到半夜梳头,脖子扭曲,最后……“不见了”。管理员孙姨知情,甚至可能是处理者之一。而“违反了规定,付出了代价”这句话,与“镜鉴”、“代价”完全吻合!

沈曼,这个日记的主人,是“小安”的室友。她目睹了部分过程,感到了恐惧,但最终选择了沉默和逃离。这本日记被她留下,多年后捐赠或遗落在这里。

苏晚紧紧抱着这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仿佛抱着一个滚烫的秘密。这是迄今为止最直接的证据!它揭示了事件的轮廓:一个女生因镜子产生异变,被规则(或执行规则的管理员)“处理”,而室友在恐惧中选择了缄默。

那么周倩呢?她是又一个“小安”吗?还是说,当年的事情并未结束,“小安”的“代价”以某种方式延续了下来,影响着后来住进这个寝室、特别是可能同样对镜子产生“兴趣”或“感应”的人?

日记里提到“孙姨”把“小安”的东西收走了。那些东西里,会不会有关于镜子,或者关于“规则”来源的线索?

苏晚猛地想起,她手里的碎片、纽扣,还有那张黑白照片。这些东西,会不会就和“小安”的遗物有关?纽扣是“小安”衣服上的?碎片是当年那面镜子的?照片是“小安”和孙姨的合影?(但照片里是两个年轻女人,如果孙姨是管理员,年纪应该更大……除非照片年代更早,孙姨当时也更年轻。)

线索开始疯狂地串联、碰撞。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验证。

她看了一眼笔记本封面,除了“沈曼”这个名字,没有其他信息。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在封底的内侧,发现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像是一个学号,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似乎是某个系的名称,但字迹磨损,只能辨认出“文”字开头。

文学系?还是新闻系?(她自己就是新闻系)。沈曼可能是她的学姐。

苏晚记下了那个学号(虽然可能已经失效)和“文”字线索。然后,她将笔记本小心地塞进自己的书包。她不能把它放回去,这是关键的证据。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近黄昏。苏晚背着书包,感觉肩上的重量不仅仅是书本,更是一个沉甸甸的、充满悲剧和诡异的真相。她走在回芷兰苑的路上,脚步比以往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知道了部分真相,并没有驱散恐惧,反而让它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庞大。但她至少不再是完全盲目的了。她知道了对手是谁(或者说,是什么性质的困境),知道了大概的运作方式,也知道了一些可能的后果。

现在的问题是:她该怎么办?拿着这本日记去质问管理员孙姨?那无疑是自投罗网。告诉辅导员或学校?日记内容太过离奇,没有其他佐证,很可能被当成精神问题处理,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快的“处理”。

告诉林薇和吴菲菲?她们会信吗?就算信了,除了让恐惧蔓延,又能做什么?她们很可能也会像当年的沈曼一样,最终选择沉默和自保。

至于周倩……她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苏晚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她知道了一个可怕的秘密,却无人可以分享,无人可以依靠。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独自寻找出路。

回到芷兰苑,大厅的仪容镜依旧冷冷地映照着进出的人影。苏晚匆匆走过,不敢停留。门卫室的小窗开着,孙姨坐在里面,低着头,似乎在看一本厚厚的登记册。苏晚经过时,感觉到那双枯井似的眼睛似乎抬了一下,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心猛地一紧,加快了脚步。

回到410,林薇和吴菲菲正在讨论周末的社团活动,邀请苏晚参加。苏晚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周倩。

周倩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却不是书,而是一张白纸。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动作很慢,很专注。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假装整理东西,慢慢挪动位置,试图看清周倩画的内容。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纸的一角,和周倩握笔的苍白手指。

纸上,似乎是线条。很乱的线条,交叉,重叠,看不出具体形状。但在那些线条的中心,周倩的笔正反复地、用力地涂抹着一个黑色的、圆形的区域。

像一枚纽扣。

或者说,像很多枚纽扣重叠在一起。

苏晚的呼吸停滞了。她猛地想起自己书包里那三枚冰冷的纽扣。

周倩知道。她不仅知道,还在“画”它们。

这是什么意思?是一种无意识的重复?还是某种……沟通?或者警告?

周倩似乎察觉到了苏晚的目光,她停下了笔。但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画的那团黑色的圆形。

几秒钟后,她拿起橡皮,开始慢慢地、仔细地擦掉那些线条和黑色的涂鸦。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很快,白纸恢复了空白。

周倩放下笔和橡皮,站起身,拿着水杯,走出了寝室。

苏晚僵在原地,看着那张空白的纸,仿佛刚才看到的诡异涂鸦只是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周倩在用她的方式,回应着纽扣的出现,回应着苏晚的“被注意”。这或许是一种示警,或许是一种共谋的暗示,又或许,只是“它”在通过周倩的手,进行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仪式”或“记录”。

夜晚再次降临。

熄灯后,苏晚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书包,里面装着沈曼的日记本和那些碎片、纽扣。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警惕。

时间一点点走向午夜。

今晚,周倩的床铺方向依旧沉寂,没有下床的声音。

但苏晚却感觉到,寝室的温度似乎在慢慢下降。不是骤降,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变冷,像是墙壁和地板在默默释放着积存了一天的阴寒。

她裹紧了被子,依然觉得冷气顺着缝隙钻进来。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摩擦声,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哼唱。

是低语。

非常非常低的、模糊的、仿佛从极远的水底传来的絮语声。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零碎的音节,像是有人在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尽的哀伤和疲惫。

声音的方向……飘忽不定。似乎在门外走廊,又似乎在窗外的楼下,甚至……仿佛就响在她的床底下。

苏晚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屏住呼吸,努力去分辨。

“……镜……安……回……”

“……代价……不够……”

“……门……开了……”

“……来看……梳头……”

断断续续的词语,夹杂在无法理解的音节里,像破碎的冰片,刮擦着她的耳膜。

“来看……梳头……”

这句话反复出现了几次。

苏晚的血液几乎要冻结了。这是邀请?还是诱惑?像那晚镜子前“周倩”的邀请一样?

她死死咬住嘴唇,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声音带来的眩晕和一种莫名的、想要起身去看个究竟的冲动。

低语声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渐渐低弱下去,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寝室恢复了寂静,但那股阴寒的气息却没有散去。

苏晚躺在冰冷的被窝里,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低语声的内容,虽然破碎,却似乎印证了她的猜测。“镜”、“安”、“代价”、“门”、“梳头”……这些关键词,与日记、与周倩的状态、与规则背后的逻辑,惊人地吻合。

“安”就是“小安”。她在通过某种方式“低语”?她的“代价”是什么?“门”开了?指的是镜子作为“门径”被打开了?“不够”是什么意思?维持循环的“代价”不够了?所以需要新的……比如周倩?或者……现在被注意到的她?

这个推断让苏晚如坠冰窟。

如果这个“循环”需要持续付出“代价”,而“小安”的代价可能已经耗尽或不足,那么周倩可能就是被选中的下一个“支付者”。而周倩目前的状态,或许就是一种“支付”过程中的僵持?或者,“支付”本身带来的异化?

那么她苏晚呢?因为窥视镜子,引起了“注意”,是否也被纳入了“候选”名单?那些纽扣,就是标记?

她必须尽快行动。在“代价”轮到她头上之前,找到打破这个循环的方法。

方法可能就在过去,在“小安”事件的完整真相里,在那些被孙姨收走的遗物里,甚至……在那面镜子本身。

第二天,苏晚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去接触管理员孙姨。不是质问,而是试探,观察,寻找可能存放“小安”遗物的地方。这极其危险,但她没有别的选择。沈曼的日记是重要线索,但还不够。

上午课后,她等到午饭时间,估摸着孙姨可能在门卫室吃饭或暂时离开,她再次来到了门卫室附近。

门卫室的小窗开着,里面没有人。孙姨可能去巡查或者吃饭了。

苏晚的心跳加速。这是一个机会。她不能进去,但可以在外面观察一下内部结构,看看有没有类似储藏柜的地方。

她装作等人,在门卫室窗外不远处徘徊,目光快速扫过室内。

门卫室很小,一眼就能看尽。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钥匙板和登记本。桌子上除了报纸、登记册,还有那个小相框。靠里面的墙角,堆着一些清洁工具和杂物。

看起来没有特别的地方。

苏晚有些失望。但她注意到,在文件柜和墙壁之间,有一道很窄的缝隙,后面似乎还有一点点空间,被一个旧扫把挡着。那里会不会有什么?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再靠近些看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晚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孙姨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热水瓶,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正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我在等室友,约好一起去食堂,她还没下来。”苏晚强迫自己镇定,编了个理由。

孙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了一眼门卫室里面,然后移开。“不要在门口逗留。”她说完,提着热水瓶,走进了门卫室,坐在了椅子上,拿起报纸,不再看她。

苏晚松了口气,赶紧离开。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她仿佛看到了孙姨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她的“状态”。

她回到寝室,心有余悸。孙姨比她想象的更警觉。直接探查门卫室太危险了。

下午,她一直在思考还能从哪里入手。沈曼的日记提到孙姨收走了“小安”的东西。那些东西,会不会没有放在门卫室,而是放在了别处?比如宿舍楼内的某个储藏室?或者孙姨自己的住处?(管理员通常有值班休息室,但孙姨似乎一直待在门卫室,可能就住在楼里某个房间)。

芷兰苑这么大,一定有存放杂物的空间。

她想起昨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张模糊的巡查照片。照片背景是芷兰苑,几个人在楼前。其中一个人似乎指着楼体的侧面。

楼的侧面……除了西墙的爬山虎,还有什么?好像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侧门,通常锁着,用于运输垃圾或杂物?

那个侧门里面,会不会连通着地下室或者储藏间?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她需要去确认一下。

傍晚,她借口散步,绕到了芷兰苑的西侧。这里比正面更加荒僻,杂草丛生,高大的树木投下浓密的阴影。她找到了那个侧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挂着一把看起来很结实的老式挂锁。门上没有窗户,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锁得很牢。

她沿着墙根走了走,想看看有没有窗户可以窥视。但在爬山虎的掩盖下,墙壁完整,没有看到其他入口或窗户。

难道猜错了?或者,入口不在这里?

她有些沮丧地准备离开。转身时,脚下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

砖头翻动,下面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

苏晚蹲下身,拨开泥土和落叶。

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陶瓷的东西。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

是瓷片。

很旧,很脏,但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上面似乎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蓝色的花纹痕迹。

这看起来……像是某种小瓷瓶或者瓷罐的碎片。

谁会在这里打碎一个瓷瓶?又是多久以前的事?

苏晚将它捡起来,擦掉泥土。翻来覆去看,除了陈旧和破损,看不出更多信息。但她隐约觉得,这东西出现在这里,可能不是偶然。西墙根下,已经收集到了镜子碎片、碎纸片,现在又多了一块瓷片。

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过去,指向某个被打破、被遗弃、被掩埋的东西。

她将瓷片也收了起来。

晚上,苏晚再次翻阅沈曼的日记,试图找到关于“小安”物品的更具体描述,或者关于侧门、储藏室的任何线索。但日记在“小安不见”后就结束了。

她感到一阵焦躁。时间不多了。她能感觉到,自从纽扣出现、低语声响起后,某种压力在无形中增大。周倩的异常平静,孙姨的警觉,都让她如芒在背。

她需要加快速度。

第二天是周五。下午,苏晚决定冒一个更大的险。她要去学校的后勤部门或档案室,尝试查询当年芷兰苑的维修记录,或者关于“孙姨”这个管理员的人事信息。虽然很可能没有权限,或者记录已被处理,但也许能通过旁敲侧击,从一些老员工那里听到点风声。

她知道这非常冒险,可能会再次引起孙姨甚至更上层的注意。但她顾不上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出门时,林薇叫住了她。

“苏晚,周末我们系和外语系搞联谊活动,去市郊的古镇两天一夜,包车包住,可好玩了!一起去吧?正好放松一下!”林薇兴奋地说,吴菲菲也在旁边点头。

离开芷兰苑两天一夜?

这个提议对此刻的苏晚来说,充满了巨大的诱惑。逃离这栋令人窒息的老楼,离开周倩,离开那面镜子,离开无时无刻不在的窥视和低语,哪怕只是短短两天,也能让她喘口气,重新积聚一点勇气和理智。

而且,离开或许也是一种测试。测试她是否真的被“标记”了,是否只要离开芷兰苑的范围,那些侵扰(纽扣、低语)就会停止?还是说,那种“注意”会如影随形?

但另一方面,离开也意味着中断调查,可能会错过某些时机。而且,把周倩单独留在寝室(虽然她平时也像不存在一样),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她离开期间,410会不会成为“它”更肆无忌惮的场所?

“周倩去吗?”苏晚问。

“我问了,她说不想去,要看书。”林薇撇撇嘴,“她老是这么不合群。不管她,咱们去玩咱们的!”

苏晚犹豫了。离开的诱惑和未知的风险在她心里激烈交战。

最终,逃离的渴望暂时占据了上风。她需要透口气,哪怕只是暂时的。而且,她也可以利用在外面的时间,冷静地梳理一下手中的线索,思考下一步计划。

“好,我去。”苏晚点了点头。

林薇和吴菲菲欢呼起来。

苏晚看着她们毫无阴霾的笑脸,心里却沉甸甸的。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她只希望,离开的这两天,芷兰苑的阴影,不会追到那座遥远的古镇。也希望,当她回来时,面对的不是更加糟糕的局面。

她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带上了沈曼的日记本(她不敢把它留在寝室),还有那个装着所有碎片和纽扣的小包。这些东西,她必须随身携带。

离开410前,她看了一眼周倩。周倩坐在桌前,对着窗外发呆,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宁静,甚至有种虚幻的美感。似乎对她们的离开毫无所觉。

苏晚在心里默默说了声“保重”,也不知道是对周倩说,还是对困在这具躯壳里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说。

然后,她转身,跟着林薇和吴菲菲,走出了410,走出了芷兰苑。

踏出楼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爬山虎在风中摇曳,窗户反射着天光。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带着一个可怕的秘密,踏上了短暂的逃亡之旅。

而芷兰苑,在她身后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耐心的捕兽夹,等待着她,或者下一个猎物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