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0:26:39

大巴车引擎的低吼声,混合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与低矮房舍的模糊影像,构成了一个流动的、与芷兰苑截然不同的世界。阳光透过略微蒙尘的车窗,晒在脸上,带来久违的、暖烘烘的实感。车厢里塞满了年轻人的喧闹,笑声,歌声,零食袋窸窣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和香水混杂的气息。

苏晚靠窗坐着,怀里抱着自己的背包,里面是那本深蓝色的日记和一小包冰冷的“纪念品”。林薇和吴菲菲坐在她前面一排,正和几个刚认识的男生热烈地聊着天,时不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这一切鲜活、嘈杂、充满生机,像一场色彩过于饱和的梦。苏晚置身其中,却感觉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车窗外的阳光晃得她有些眩晕,车厢里的喧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无法真正渗入她的感官。她的思绪,她的神经末梢,仿佛还残留着芷兰苑那粘稠的阴冷和死寂,残留着镜中影子的注视、纽扣的冰冷触感、以及昨夜那水下低语般的哀切絮语。

逃离了那栋楼,却似乎没能逃离那种如影随形的寒意。背包里那几样东西的存在,像几个沉默的锚点,将她的一部分牢牢钉在那个灰色的世界里。

她尝试着深呼吸,告诉自己现在安全了,至少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古镇,陌生的环境,人群,阳光——这些应该能构成一个暂时的屏障。

车子驶入古镇范围时,天色已近黄昏。青石板路,白墙黛瓦,翘角飞檐,小桥流水,暮色为这一切蒙上了一层温柔的薄纱。确实是个放松的好地方,如果不是心里压着巨石的话。

他们入住的是古镇里一家颇有年头的客栈,木结构的楼房,雕花门窗,天井里摆着鱼缸和花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木头和熏香味道。分配房间时,苏晚、林薇、吴菲菲自然住一间。房间在三楼,推开木窗,能看到下面蜿蜒的小河和对面商铺悬挂的红色灯笼。

“哇,好有感觉!”林薇扑到窗边,兴奋地拍照。吴菲菲也开始整理行李。

苏晚把背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目光扫过房间。标准的仿古装修,两张雕花木床,一张竹制沙发,一张书桌,墙上挂着水墨画。灯光是温暖的黄色,驱散了些许暮色带来的昏暗。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古旧,但正常。没有那种芷兰苑特有的、沉淀多年的沉郁气息,也没有无处不在的、监视般的寂静。

她稍微松了口气。

晚饭是在客栈的餐厅吃的,长条桌坐满了人,气氛热烈。苏晚食不知味,但强迫自己多吃了一些。她需要体力。席间,她尽量附和着大家的谈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些反光的表面——比如餐厅里装饰用的铜镜,比如光滑的桌面,比如别人水杯的弧面。一种病态的警惕,已经根植在她的本能里。

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林薇和吴菲菲拉着苏晚去逛夜市。古镇的夜晚灯火通明,游人如织,各种小吃摊、工艺品店、清吧挤满了街道,喧嚣的人声、音乐声、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热闹图景。

苏晚被林薇和吴菲菲夹在中间,随着人流缓慢移动。五光十色的灯光晃得她眼花,各种气味冲撞着鼻腔,周围的欢声笑语像潮水一样涌来。这本该是让人忘却烦恼的时刻,但苏晚却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以及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仿佛这过分的热闹之下,隐藏着什么别的东西。或者,是她自己心里有鬼,看什么都觉得异常。

她们在一个卖手工银饰的小摊前停留。林薇和吴菲菲兴致勃勃地试戴着各种戒指手链。苏晚站在一旁,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摊位上那些亮闪闪的饰品,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一串不起眼的项链上。

项链的吊坠,是一面非常小的、圆形的、铜制的小镜子。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镶嵌着粗糙的仿绿松石,镜面因为氧化有些发暗,但依然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镜子。

又是镜子。

苏晚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晚,你看这个好看吗?”林薇拿起一个蝴蝶发夹问她。

苏晚勉强笑了笑:“好看。”目光却无法从那串项链上移开。那面小小的、污浊的铜镜,仿佛一个微缩的深渊,吸引着她,也恐吓着她。

摊主是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婆婆,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这时,她顺着苏晚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串项链。

“小姑娘,喜欢这个?”老婆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伸手拿起了那串项链,“老物件了,有些年头了。这镜子啊,以前的人用来辟邪照妖的,现在小姑娘戴着玩,也挺别致。”

辟邪照妖?苏晚心里一动。镜子在民俗里,确实有这类说法。

“能……拿给我看看吗?”她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干涩地问。

老婆婆把项链递给她。入手冰凉,铜质粗糙。那小镜子对着灯光,映出她模糊扭曲的脸,和身后晃动的人影。她仔细看了看镜面,氧化严重,除了污渍和自己的倒影,看不出任何异常。

“多少钱?”她问。

“喜欢就八十拿走。”老婆婆说。

苏晚付了钱,把项链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下它。或许,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仿佛握住一件与“镜子”相关的物品,就能在心理上获得某种对抗的依凭,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

林薇和吴菲菲买好了东西,三人继续往前逛。苏晚把项链放进口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的小镜子。

逛到一座小石桥边,桥下流水潺潺,两岸灯笼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桥头有个算命摊,一个穿着灰色布褂、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张画着八卦图的小桌,旁边立着一面白布幡,上面写着“铁口直断”。

这种景点常见的算命摊,平时苏晚绝不会多看一眼。但今晚,或许是因为心境,或许是因为口袋里那面小铜镜,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老头原本半眯着眼,似乎在打盹。当苏晚停在他摊前时,他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清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点寒星,直直地看向苏晚。

苏晚心里莫名一悸。

“小姑娘,”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本地口音,“面色晦暗,印堂发青,眼神游离带惊,是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林薇和吴菲菲听到这话,都笑了起来:“大爷,您这开场白也太老套了吧?”

老头没理会她们,目光依旧锁在苏晚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困惑又警惕的东西。“你身上……沾着很重的阴气,还有……一股子陈年的怨念,像是从老宅深井里带出来的。”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八卦图上点了点,“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常做噩梦?总觉得被人看着?尤其在……有镜子的地方?”

苏晚的呼吸停滞了。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这老头说的……太准了!准得让她毛骨悚然。

林薇和吴菲菲的笑声也停住了,有些诧异地看向苏晚。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苏晚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铜镜吊坠。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不该碰的别碰,不该看的别看。有些东西,看着是死的,其实是活的;有些地方,看着能住人�其实是给别的东西住的。你身上这味道……已经沾上了,想甩掉,难。”

他指了指苏晚的口袋:“你口袋里那东西,护不住你。反而可能……招得更近。”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她口袋里有什么!

“大爷,您别吓唬我同学了。”林薇有些不高兴地说,“我们就是来玩的。”

老头看了林薇一眼,又看向苏晚,叹了口气:“言尽于此。小姑娘,如果实在躲不开,记住两件事:第一,别在夜里独处,尤其是子时前后。第二,别让影子离你太远,也别让影子……落到不该落的地方。”他说完,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薇和吴菲菲拉着还有些发愣的苏晚快步离开了桥头。“这算命的真会故弄玄虚,吓死人了。”吴菲菲嘟囔道。

苏晚却浑身冰冷。老头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更深的恐惧之门。“不该碰的别碰,不该看的别看”——她碰了,看了。“看着是死的,其实是活的”——镜子?芷兰苑?“有些地方,看着能住人,其实是给别的东西住的”——这简直就是在描述芷兰苑!

还有最后两点警告……夜里别独处,子时前后。这和她已知的规则(午夜禁照镜)隐隐呼应。而关于“影子”的警告,则让她感到一种全新的、更加诡异的寒意。影子……能落到什么不该落的地方?镜子?水里?还是……别的什么光滑的、能映照的表面?

她想起在芷兰苑镜中用余光瞥见的那团“影子”。那是否就是某种……脱离了本体的“影子”?或者,是依附在镜面上的某种存在?

这个联想让她不寒而栗。

回到客栈房间,洗漱完毕,已经接近十一点。古镇的喧嚣渐渐平息,窗外只剩下潺潺水声和偶尔的犬吠。林薇和吴菲菲很快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透进的、远处灯笼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水纹。木结构的房子隔音一般,能听到隔壁房间隐约的说话声和走廊里极轻微的脚步声。

一切都显得平和。但她却毫无睡意。算命老头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边的背包,里面装着日记和碎片。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镜项链。

“你身上这味道……已经沾上了。”

她真的把芷兰苑的“东西”带出来了吗?那些纽扣,低语,是不是只是开始?离开了那栋楼,“它”或者“它们”的影响,会减弱,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她想起了规则,想起了赵晓雨说的“被注意”。一旦被标记,是否就意味着无法真正逃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深。隔壁房间的声音也消失了,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永不止息的流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看了看手机,23:48。

快到子时了。

算命老头的警告蓦然响起:“别在夜里独处,尤其是子时前后。”

她现在不算独处,林薇和吴菲菲在。但她们睡得那么沉……

就在她心神不宁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凉风,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拂过她的脸颊。

房间里门窗都关好了。

苏晚的心提了起来。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昏暗的房间。

目光掠过对面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仿古的水墨山水画,画框是深色的木头。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画框的玻璃表面,反射着房间里模糊扭曲的影像——她的床,林薇的床,家具的轮廓……

一切正常。

她稍微松了口气,正要移开目光,忽然,她的视线凝固在画框玻璃反射的、自己床铺位置的那个模糊影子上。

那个代表她躺在床上的、深色的一团轮廓旁边……似乎多了一小块更深的、不规则的阴影。

像是一个……坐在她床边的人影。

非常小,非常模糊,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但仔细看,那轮廓的线条,隐约勾勒出类似头颅和肩膀的形态。

苏晚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自己床边!

空空如也。只有地板和床沿。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清辉。

她再猛地转回头,看向画框玻璃。

那小块多余的阴影……还在。甚至,在她看过去的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她眼睛的错觉!

有什么东西,在玻璃的反射里,坐在她的床边。而在现实中,那里什么都没有!

镜子!又是镜子!或者说,是任何能反光的表面!

画框的玻璃,此刻就像一面微型的、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了房间“另一个层面”的景象?

苏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眼睛却像被钉住一样,无法从画框玻璃上移开。

那团小小的、坐在床边的阴影,一动不动,似乎在“看着”玻璃外,或者说,看着玻璃反射出的、躺在床上的她的影像。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苏晚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就在她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那团阴影,开始发生了变化。

它非常缓慢地……抬起了“手臂”。

在模糊扭曲的反射影像里,那只“手臂”的轮廓伸向了躺在床上的、属于苏晚的那团阴影的头部。

然后,开始做出一个动作。

一下,又一下。

缓慢地,轻柔地。

梳头。

苏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猛地崩断了。镜子梳头!这个动作,这个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动作,竟然以这种方式,在这远离芷兰苑的古镇客栈里,在画框玻璃的反射中,再次出现了!

只是这一次,对象是她自己!

那团阴影,在给她梳头!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将她淹没。她想尖叫,想跳起来逃跑,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僵硬得无法动弹。喉咙里只能发出极其轻微的、嗬嗬的气音。

梳头的动作持续了十几下,然后停下了。

那团阴影保持着抬手的姿势,似乎在“端详”自己的“作品”。然后,它缓缓地……转过了“头”。

尽管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但苏晚清晰地“感觉”到,它转了过来,“面朝”了玻璃外——也就是她所在的方向。

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片更深邃的黑暗,和一种被“注视”的、冰冷刺骨的感觉。

苏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

就在这时,那团阴影的轮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开始慢慢变淡,消散,最终完全融入了画框玻璃反射的正常房间影像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噩梦。

但苏晚知道不是。那冰冷的注视感,那梳头的动作,都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她的头皮甚至残留着一种被无形之物触碰过的、麻痒而悚然的错觉。

她瘫软在床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湿透,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她不敢再看那画框,将脸深深埋进枕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过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出灰白,她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惊悸中,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破碎的梦境里全是扭曲的镜面、模糊的阴影和无声的梳头动作。

她是被林薇叫醒的。

“苏晚,快起床啦!说好今天去爬后山的!”林薇精神抖擞地拍着她的被子。

苏晚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木格窗棂洒进房间,空气中漂浮着微尘。一切都明亮而正常。昨晚那恐怖的经历,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但她知道不是。她坐起身,第一时间看向对面墙上的画框。

水墨山水画静静地挂着,玻璃干净,反射着室内的景象,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怎么了?脸色比昨天还差。”吴菲菲也凑过来,担心地看着她,“是不是真被那算命的老头吓到了?别信那些,都是骗钱的。”

苏晚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认床,没睡好。”

她下床洗漱,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如纸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阴影,心底一片冰冷。认床?不,是那些东西,跟出来了。或者说,它们的影响范围,远比她想象的要大。芷兰苑可能是一个“源头”或“节点”,但被标记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可能成为它们显现的“通道”。

白天跟团的活动,苏晚全程心不在焉。爬山时落在队伍最后,参观古迹时看着那些古老的建筑、石刻、甚至光滑的水面,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警惕和联想。林薇和吴菲菲玩得很开心,不断拍照,苏晚只是机械地跟着,脸上挤出的笑容僵硬而虚假。

午饭是在山腰的农家乐吃的。苏晚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趁林薇和吴菲菲去洗手间,她独自走到农家乐后面的小山坡上,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部分古镇景色。

阳光很好,山风吹拂,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她试图让这自然的景象驱散心头的阴霾,但收效甚微。口袋里那面小铜镜吊坠沉甸甸的,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除了时间日期,还映出了她身后的景象——山坡,树木,天空。

还有……一个模糊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人影?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霍然转身!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摇曳的树影和几块山石。

她再看向手机屏幕。屏幕里,她孤身一人站在山坡上,身后只有景物。

是错觉?还是……又是那种“反射”中的异常?

她不敢确定。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隐隐萦绕不散。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可以继续逛古镇或者休息。林薇和吴菲菲想去买特产,苏晚推说头疼,想回客栈休息。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整理混乱的思绪和恐惧。

回到客栈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房间里顿时暗了下来。苏晚坐在竹制沙发上,抱着背包,感到了短暂的、虚假的安全感。

她拿出沈曼的日记,再次翻看。那些关于“小安”、关于镜子、关于孙姨的文字,此刻读来,有了更加切肤的恐怖和共鸣。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几十年前,经历着类似的恐惧和困惑。

“她违反了规定,付出了代价。你想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孙姨的这句话,像一句恶毒的诅咒。代价是什么?是成为周倩那样半人半鬼的存在?是被镜中的影子“标记”和侵扰?还是……更彻底的消失或异化?

她必须阻止这个“代价”降临到自己头上。而阻止的方法,很可能就藏在“小安”事件的完整真相里,藏在那些被掩盖的细节里。

她想起了昨天在芷兰苑西墙根下找到的瓷片。那会是什么的碎片?和“小安”有关吗?

还有那些纽扣。黑色的,圆形的,旧的。出现在她寝室里。那是什么意思?计数的标记?还是某种仪式用品?

她拿出那个小手帕包,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镜子碎片,碎纸片,三枚纽扣,一块瓷片。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冰冷,沉默,带着泥土和陈旧的气息。

她盯着这些东西,目光逐一扫过,试图从中看出某种规律或联系。

镜子碎片——核心,门径。

碎纸片——信息残留(日记佐证)。

纽扣——标记,计数?三枚。

瓷片——未知物品的残留。

她拿起那三枚纽扣,在手中掂了掂。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这些纽扣,会不会不是随意出现的,而是对应着什么?比如……人数?

日记里提到“小安”和沈曼,两个女生。后来“小安”出事。管理员孙姨介入。这是三个人。

她自己,周倩,林薇,吴菲菲,现在是四个人。但周倩状态特殊,林薇吴菲菲似乎未被卷入(目前)。纽扣只有三枚……

不,等等。如果算上最初的可能“源头”呢?那个在镜子里留下刻痕“7”或“0”的存在?或者,镜子本身代表的某种“东西”?

还有,算命老头说她身上沾着“陈年的怨念”。这怨念,是“小安”的吗?还是更早的?

线索太乱,碎片太少。

苏晚感到一阵头痛欲裂。她将东西重新包好,放回背包。然后,她拿出了昨天买的那串铜镜项链。

小小的铜镜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捏着吊坠,仔细看。氧化严重,映不出清晰的影像,只有一片模糊的昏黄。

辟邪照妖?老头说它护不住她,反而可能招得更近。为什么?

她想起一些民间说法,镜子确实可以用于某些术法,既可以照出隐藏之物,也可能成为灵体依附或穿越的媒介。这面小铜镜,年代久远,是否本身就沾染了什么?或者,因为它也是“镜子”,在特定条件下,会成为另一个“门径”的微小投影?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她差点想把这项链扔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或许,留着它,在某些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哪怕只是心理安慰。

她把项链戴在了脖子上,冰凉的铜镜贴着锁骨下的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傍晚,林薇和吴菲菲大包小包地回来了,兴奋地展示着她们的战利品。苏晚强打精神应付着。晚饭依旧在客栈餐厅,气氛比昨天稍微平静一些,大家都有些累了。

苏晚吃得很少,她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席间,她听到旁边桌几个男生在讨论昨天古镇里发生的一件“怪事”。

“……真的,我哥们亲眼看见的!就昨天半夜,他起来上厕所,路过他们房间那个小天井,看见井口那里蹲着个人,穿着白衣服,长头发,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以为谁梦游,喊了一声,那人没反应。他走过去想拍一下,结果……那人突然就没了!就跟蒸发了一样!把他吓得差点尿裤子!”

“真的假的?你看错了吧?或者是什么反光?”

“千真万确!我那哥们平时胆子贼大,这次脸都白了。而且他说,那人蹲着的地方,地上特别潮,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味,不是鱼腥,有点像……铁锈混着土的那种。”

“不会是……那个吧?听说这种老镇子,多少有点不干净……”

“嘘!别瞎说,吃饭呢!”

几个男生压低了声音,但苏晚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心猛地一沉。半夜,白衣服,长头发,蹲着,消失,潮湿,腥味……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让她瞬间联想到了周倩,联想到了芷兰苑夜晚那些难以言说的存在。

难道,不止芷兰苑?还是说……那些东西的活动范围,本就超出单一建筑?又或者,是这个古镇本身,也有类似的问题,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算命老头的话再次浮现:“有些地方,看着能住人,其实是给别的东西住的。”

芷兰苑是,这个古镇……或许也是?只是程度不同?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无力的绝望。如果黑暗无处不在,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晚饭后,她没有再跟林薇她们出去,而是独自回到了房间。她需要冷静,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明天就要返回学校,回到芷兰苑。她带出来的“问题”似乎没有解决,反而因为古镇的经历,变得更加复杂和不可控。

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古镇的灯火。河面上的灯笼倒影被水流扯碎,晃动着,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里发的明天集合返程的通知。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多。

子时将近。

她想起昨晚画框玻璃里的恐怖景象,下意识地环顾房间。这次,她提前检查了所有可能反光的表面——画框玻璃,电视黑屏,水杯,甚至窗户玻璃。她把能遮的都遮上,能背对的都背对。

然后,她早早上了床,和林薇、吴菲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尽量拖延独处和清醒的时间。

十一点,林薇和吴菲菲先后睡着了。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流水声。

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神经紧绷。她没有再看任何可能反光的东西,只是盯着天花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23:30。

23:45。

23:55……

她的心跳随着时间逼近子时而越来越快。

就在手机时间跳转到00:00的瞬间——

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低语。

是水声。

非常清晰的、就在房间里的水声。

嘀嗒。

嘀嗒。

缓慢,有规律。像是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坚硬表面上的声音。

可是,她们房间的卫生间在进门处,离床很远,而且她记得睡前检查过,水龙头关得好好的。

声音的来源……似乎更近。就在……她的床边?

苏晚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床边地板。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看到,靠近她床沿的水泥地面上,不知何时,积聚了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水渍的边缘,正在极其缓慢地……扩大。

而嘀嗒声,正是从上方传来。

苏晚的视线顺着声音向上移。

天花板上,她床铺正上方的位置,一片墙皮的颜色显得比周围更深,湿漉漉的,正在凝集着一颗饱满的水珠。

水珠颤动着,越来越大,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嘀嗒。

准确无误地滴落在那滩不断扩大的水渍中心。

苏晚的呼吸停止了。天花板漏水?但这客栈看起来维护得不错,昨天也没事。而且,这水渍出现的位置和扩大的速度,都透着一股诡异。

更让她恐惧的是,那水渍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看起来不是清澈的,而是带着一种浑浊的、暗沉的色泽,像掺了铁锈和泥土。

和晚饭时听到的男生描述的“腥味”……吻合吗?

她不敢去闻。

她死死盯着那滩水渍。水渍在地面上无声地蔓延,边缘不规整,像一只伸展开来的、潮湿而阴冷的手。

嘀嗒。

又一滴水珠落下。

水渍又扩大了一圈。

苏晚感到一股寒意从床板下渗透上来,浸透了被褥。她想起身,逃离这张床,但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无法动弹。仿佛那滩正在蔓延的、冰冷的水渍,有着无形的吸力,或者……某种震慑的力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滩水渍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她的床沿。水面(如果那能称为水面的话)反射着窗外极其微弱的灯光,泛着一点幽幽的、不祥的暗光。

就在水渍的边缘几乎要触碰到垂落下来的床单时,嘀嗒声停止了。

天花板上那片湿痕,不再凝结新的水珠。

水渍停止了蔓延。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丑陋的、潮湿的伤疤,印在房间的地面上。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潺潺的水声,和另外两张床上平稳的呼吸声。

苏晚僵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再次泛起鱼肚白,那滩水渍,才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收缩,变浅,最终完全消失在地面上,只留下一圈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水痕,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瘫软在床上,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斗,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看着天花板,那片湿痕也消失了,墙皮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又是“异常”。以另一种形式呈现的“异常”。水,潮湿,阴冷……这让她想起了芷兰苑那股隐隐的土腥味,想起了低语声仿佛从水底传来,想起了镜中影子的模糊……

水,镜子……都是可以映照的东西。都与“反射”、“倒影”有关。

难道,这些“异常”的本质,都与某种“倒影世界”或“镜像维度”的侵蚀有关?镜子是主要的“门径”,但其他光滑表面、甚至积水,都可能成为薄弱的连接点?

而她,因为被“标记”,成为了这种侵蚀更容易发生的“焦点”?

这个推测让她不寒而栗。

天亮后,林薇和吴菲菲醒来,对昨晚房间里的异常毫无所觉。苏晚也没有提。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只会被当成梦魇或幻觉。

返程的大巴上,苏晚比来时更加沉默。她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城市景象,看着芷兰苑所在的方向越来越近,心里没有丝毫“回家”的轻松,只有一种走向刑场般的沉重和冰冷。

短短两天的逃离,不仅没有带来解脱,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处境的绝望和诡异影响的无所不在。芷兰苑不是唯一的恐怖之源,但无疑是核心。她必须回去,面对那里的一切,在规则、阴影和未知的代价之间,找到一条生路——如果还有生路的话。

背包里的日记本和碎片,此刻显得更加沉重。那是她手中仅有的、可能与真相相关的筹码。

而口袋里那面小小的铜镜,贴着皮肤,依旧冰凉。

车子驶入校园,停在芷兰苑附近。苏晚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和更加疲惫的灵魂,跟着人群下了车。

抬头,灰色的芷兰苑沉默地矗立在午后偏西的阳光下,爬山虎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知道,那里面,有等待她的规则,有沉默的室友,有空洞的管理员,有午夜镜前的仪式,有低语的哀切,有纽扣的标记,有蔓延的水渍……以及,那个隐藏在一切背后的、关于“镜鉴”、“往复”、“门径”和“代价”的冰冷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