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0:26:48

芷兰苑门卫室的窗户,永远擦得干干净净,像一双永远睁着的、空洞的眼睛。

孙秀兰坐在窗后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背挺得笔直,深蓝色的工作服洗得发白,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她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旧报纸上,但报纸上的字迹是模糊的,油墨的气味也早已被楼里那股陈年的、混合着木头、消毒水和淡淡土腥的气息覆盖。

三十年。

她在这栋灰色的、沉默的楼里,坐了三十年。

桌上的小相框,边框的木漆已经斑驳。照片里两个年轻的女子并肩站着,背景是刚建成不久的芷兰苑,墙皮还是崭新的白色。左边的女孩叫林安,梳着齐耳短发,笑容温婉,眼神清澈,带着那个年代大学生特有的羞涩和朝气。右边是她,孙秀兰,刚被分配来当宿管员,穿着崭新的工作服,站姿拘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还能看到一丝对新生活的期待和对这份“管着一栋楼女孩子”工作的敬畏。

那是1985年。芷兰苑是学校新建的宿舍楼,条件算好的。她满怀热情,想把工作做好。林安是中文系的学生,住在四楼,人很和气,见了她总是“孙姨孙姨”地叫,有时候打热水碰上,还会帮她拎一段。

一切本来都该是平淡而充满希望的,像那个年代许许多多的校园故事一样。

变化是从那年秋天开始的。

先是四楼有女生反映,晚上走廊里有奇怪的脚步声,很轻,但一步一顿,听得人心里发毛。她去查过,什么都没发现。上报了,总务处来看,说是新楼管道热胀冷缩,或者水泥还没干透,正常。

后来,又有女生说,半夜听见哭声,低低的,像猫叫,又像小孩呜咽。她还是查不出什么。只能安慰,可能是想家了,或者学习压力大。

直到林安来找她。

那是个阴冷的傍晚,林安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孙姨……我……我有点害怕。”她声音很低,带着颤。

“怎么了小安?慢慢说。”孙秀兰给她倒了杯热水。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病了。”林安捧着水杯,热水蒸腾起白雾,模糊了她的脸,“我晚上老是睡不好,总觉得……那面大镜子……在看我。”

“镜子?”孙秀兰记得,每层楼走廊尽头都有一面很大的穿衣镜,为了方便学生整理仪容。

“嗯……就是四楼那面。我有时候晚上起夜,路过那里,用余光扫过去,总觉得镜子里……不止我一个人。”林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我还做过梦,梦见自己坐在镜子前梳头,梳啊梳啊,脖子都梳得扭过去了……”

孙秀兰心里咯噔一下。这听起来太离奇了。她劝林安别胡思乱想,可能是学习太累,神经衰弱,让她去校医院看看,或者跟辅导员说说。

林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但那眼神里的恐惧和茫然,让孙秀兰记了很久。

又过了一阵,林安同寝室一个叫沈曼的女生偷偷来找她,说林安晚上真的会梦游去镜子前梳头,样子很吓人。沈曼吓得不敢睡,又不敢跟别人说。

孙秀兰这次觉得事情严重了。她报告了上级,学校找了医生来看,医生说可能是严重的梦游症和精神紧张,建议休学观察。但林安家里困难,休学代价太大,她自己也不愿意。

事情就这么拖着。林安白天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空。晚上,据沈曼说,梦游梳头越来越频繁,动作也越来越诡异。

孙秀兰尝试过晚上去守,但奇怪的是,只要她一出现在四楼,林安就不会出来。好像能感应到她似的。

直到那个冬天最冷的夜晚。

沈曼慌慌张张地跑来砸门卫室的门,脸白得像纸:“孙姨!孙姨!不好了!小安她……她不见了!”

孙秀兰心里一沉,跟着沈曼跑上四楼。林安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凌乱。她们找遍了寝室、水房、厕所,都没有。最后,在走廊尽头那面巨大的镜子前,她们看到了林安。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背对着她们,坐在那个平时学生们放盆的红色塑料矮凳上。头发披散着,手里没有梳子,但手臂却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弧度抬起,落下,模拟着梳头的动作。

一下,又一下。

寂静的走廊里,只有她睡衣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小安?”孙秀兰轻声喊了一句。

梳头的动作停了。

然后,在孙秀兰和沈曼惊恐的目光中,林安的脖子,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方式,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扭转。

一百八十度。

她的脸完全转了过来,面向她们。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嘴角却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极其僵硬、极其诡异的弧度。

她在笑。

对着她们无声地笑。

沈曼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捂住了嘴。

孙秀兰也吓得魂飞魄散,但她强撑着没有后退。她看到,林安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青幽幽的光,一闪而逝。

然后,林安的身体晃了晃,眼睛一闭,软软地从凳子上滑倒在地,昏了过去。

事后,林安被送进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严重的梦游症加精神分裂症症状,伴有罕见的躯体扭曲症状,建议转送精神病院长期治疗。

林安再也没有回到芷兰苑。她的东西被家里人匆匆拿走,寝室很快安排了新的学生入住。学校方面将此事定性为一起不幸的精神疾病事件,低调处理。为了避免恐慌,加强了对宿舍的管理,定了些规矩,比如晚上早点回来,不要单独行动云云。那面镜子,也请人来看过,说是没问题,只是建议晚上少用。

但孙秀兰知道,事情没完。

林安走后,四楼的“怪事”并没有停止。脚步声,低语声,哭泣声,依然时有发生。只是不如林安在时那么集中和明显。而且,很奇怪,只要住进410那个寝室的学生,尤其是靠窗的某个床位,似乎更容易受到影响,变得精神不振,失眠多梦,有的也会出现半夜照镜子的行为,但程度比林安轻得多,往往搬离或毕业后就慢慢好了。

孙秀兰向上反映过,但得到的答复总是“心理作用”、“集体癔症”、“老楼正常现象”。后来,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也被那晚的景象吓坏了,产生了持续的幻觉和疑神疑鬼。

直到她发现,自己开始记不住新来的学生的脸。

不是健忘,而是那些年轻鲜活的面孔,在她眼里渐渐变得模糊,失去特征,最终只剩下一个“住在这里的学生”的抽象概念。她的情绪也变得越来越平淡,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再也激不起涟漪。她依旧每天准时上班,登记,巡查,发放规则,但所有这些动作都成了机械的重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她好像被那晚林安空洞的眼神和诡异的笑容,抽走了什么东西。又或者,是这栋楼日复一日弥漫的那种沉郁气息,慢慢浸染了她。

她成了芷兰苑的一部分。一个活的、却日益僵化的部件。

她保留了那张和林安的合影,放在桌上。不是为了怀念,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自己曾经是个有情绪、会害怕的“人”,也提醒自己这栋楼里埋藏着一个怎样诡异而悲伤的秘密。有时候,她会盯着照片里林安温婉的笑脸看很久,试图回忆起当初那个会脆生生叫她“孙姨”的女孩,但记忆像蒙了厚厚的灰尘,模糊不清。

后来,规矩越来越具体,形成了那张手写的“住宿须知”。有些是她根据“经验”总结的,有些……她说不清是怎么出现在她脑子里的,就好像这栋楼本身在通过她,传达某种“生存法则”。比如,绝对不能午夜照看那面镜子。

她负责发放这些规则,用那双日益空洞的眼睛看着每一个新入住的女孩,看着她们或好奇、或不以为然、或略带不安地接过那张纸。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机械地执行。她知道,绝大多数人只要遵守规则,就能平安度过,最多受点惊吓。只有极少数,像当年的林安,像现在410那个叫周倩的女孩,还有……那个最近开始表现出异常关注、甚至被她警告过的苏晚……才会被真正“卷入”。

她看到了苏晚眼里的恐惧和探究,看到了她借阅旧刊,看到了她身上开始沾染那种熟悉的、阴冷的气息。她发出了警告,但不知道有没有用。三十年的经验告诉她,一旦被“盯上”,警告往往只是延缓,而非阻止。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栋楼里还要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状态会持续到何时。也许,直到她也像林安一样彻底“消失”,或者完全变成这栋楼没有意识的“背景”的一部分。

窗外,天色渐暗。芷兰苑里的灯光次第亮起。

孙秀兰收回落在照片上的目光,重新拿起报纸。报纸上的字迹依旧模糊。她就这样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守着一个沉默的、充满旧影的秘密,在这栋灰色的、仿佛拥有自己呼吸的老楼里,等待着下一个黄昏,下一个夜晚,下一个……或许会被镜子吞噬的年轻生命。

门卫室的灯光,昏黄地亮着,映着她瘦削而僵直的背影,也映着桌上相框里,那个永远停留在温婉微笑年代的女孩。

三十年,弹指一挥。楼老了,人空了,唯有那面镜子,依旧挂在四楼走廊尽头,光洁,冰冷,沉默地映照着来来去去的人影,和那些无人听见的低语与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