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0:26:56

大巴车沉重的刹车声在耳边碾过,混合着车门打开的嘶哑气音。苏晚最后一个下车,双脚踩在芷兰苑前熟悉的水泥地面上时,感觉到的不是归来的踏实,而是一种沉入泥沼的凝滞。背包勒在肩头,里面的日记本和那些冰冷的碎片、纽扣、瓷片,像一坨不断下坠的铅块,拖拽着她的身体和灵魂。

两天一夜的古镇之行,非但没有洗去心头的阴霾,反而像在浑浊的水里又搅了一把,让沉淀的恐惧和新的疑惧更加粘稠地缠裹上来。画框玻璃里的梳头阴影,天花板滴落的锈浊水渍,算命老头洞悉般的警告,还有同学口中古镇夜半消失的白衣人影……所有这些碎片,与芷兰苑的一切遥相呼应,交织成一张更大、更无形、也更令人窒息的网。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灰色楼宇。午后的阳光斜射在斑驳的墙皮上,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让那些蜿蜒的水渍和爬山虎晃动的阴影显得更加分明,像一张布满皱纹、面无表情的脸。爬山虎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不再是自然的韵律,倒像是无数细碎的、压抑的私语。

林薇和吴菲菲拖着行李箱,说说笑笑地走在前面,讨论着古镇的特产和见闻,声音轻快,与这栋楼的沉郁格格不入。她们身上似乎还带着外面世界的鲜活气息,而这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芷兰苑门口涌出的那股陈旧气味吞噬、同化。

苏晚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迈上台阶,穿过大门,大厅里那股混合着旧木头、消毒水和隐约土腥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像一层冰冷湿滑的薄膜,贴附在皮肤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阳光的温度。

巨大的仪容镜立在对面,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她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以及身后空旷寂静的大厅。镜顶“正衣冠,端品行”的红字,颜色暗淡,像干涸的血迹。她的目光与镜中自己的目光相遇,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疲惫、惊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她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门卫室的小窗开着。孙姨坐在里面,低着头,似乎在登记什么。苏晚经过时,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如同冰冷的蛛丝,在她身上轻轻拂过,短暂停留,又移开了。没有抬头,没有言语,但那无声的“注意”本身,就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孙姨知道她回来了,知道她带着“外面”沾染的气息和可能更深的好奇回来了。

苏晚加快了脚步,走向楼梯。

每一步踏在水泥台阶上,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在寂静的楼梯间里被放大。那股土腥味在三四楼拐角处似乎更浓了一些,混合着陈年灰尘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喉头发紧。她想起沈曼日记里提到的那次“安全巡查”和“维修”,想起那张模糊照片里孙姨和另一个被遮挡的身影。那些“处理”,真的解决问题了吗?还是只是将问题更深地埋藏了起来,让这栋楼本身成了“问题”的一部分?

走到四楼走廊口,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目光投向走廊尽头。

那面巨大的穿衣镜,在午后斜射进走廊的光线里,反射出一片刺目的亮斑,大部分镜身则隐在相对的阴影中,像一个沉默的、方形的黑洞。镜子下方的红色塑料矮凳,依旧靠墙放着,像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忽视的注脚。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但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种紧绷的、等待的意味。仿佛她不在的这两天,这里的时间并非停滞,而是以另一种她无法感知的方式流淌、酝酿,等待着她这个“变量”的回归,来触发某种新的“进程”。

她收回目光,走向410。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略显沉闷的、混合着未散尽的空气清新剂和淡淡香气的空气涌出。寝室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林薇和吴菲菲已经进来,正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

“累死了,我要先睡会儿。”吴菲菲打着哈欠爬上了床。

“我也是,晚上再说。”林薇也瘫坐在椅子上。

苏晚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周倩的床铺。

床帘是拉着的,深蓝色的布料垂落,纹丝不动。里面没有灯光,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她不在?还是……又在“沉睡”?

苏晚把自己的背包小心地放在自己床铺下方最里侧,用几本书遮挡住。然后,她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桌上一切如常,和她离开前几乎一模一样,除了落了一层极薄的灰尘。她伸手摸了摸词典,书脊端正,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但那种被窥视、被评估的感觉,却隐隐从周倩床铺的方向传来,如同实质。

她装作整理书本,目光快速扫过周倩的书桌。桌面整洁得过分,那本厚重的历史书合拢放在一边,旁边是笔和笔记本,再无他物。椅子推得很整齐。

一切平静得令人心慌。

“苏晚,你不休息会儿?”林薇问。

“我等下洗个澡再睡。”苏晚说,声音有些干涩。

她拿起脸盆毛巾,走出寝室。洗澡或许能暂时洗去一些疲惫和……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标记”感?

走廊里比平时更安静。周末的午后,很多学生还没返校。她快步走向洗漱区,冷水冲刷过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却冲不散心底的寒意。她不敢看大镜子,只是低着头匆匆洗完,端着盆往回走。

再次经过那面大镜子时,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不要用余光去瞥。但眼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扫到了一片晃动的光影——是窗外树枝的影子映在镜面上?还是……

她不敢细想,几乎是跑回了410。

傍晚,林薇和吴菲菲睡醒,开始讨论晚饭吃什么。周倩的床帘终于动了一下,她掀开帘子,下了床。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面色平静,眼神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对林薇她们的讨论毫无兴趣,只是拿起水杯,去接了热水,然后回到桌前,翻开那本历史书看了起来。

苏晚一边应付着林薇她们关于晚饭的建议,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倩。她的手指翻动书页,动作平稳,但苏晚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真正落在文字上,而是有些涣散,仿佛透过书页,看着某个遥远而未知的地方。

晚饭最终决定叫外卖。等待的时候,苏晚坐在自己床上,看似玩手机,实则心神不宁。她悄悄拉开背包拉链,手指触到里面硬质的日记本和冰冷的小包。她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重新梳理一下这些天获得的所有信息。寝室里显然不行。

她想起了图书馆。但管理员孙姨的警告言犹在耳。或许……教学楼里那些通宵自习教室的偏僻角落?或者,干脆去校外?

正想着,外卖到了。四人默默吃饭。周倩吃得极少,依旧只动离自己最近的素菜,咀嚼缓慢无声。

饭后,林薇和吴菲菲提议看部电影放松一下,苏晚推说头疼,想出去透透气。她需要离开这个被周倩无形气场笼罩的空间。

夜幕降临,校园里的路灯亮起。苏晚独自走在去往教学楼的路上,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她选择了一栋比较老旧的、晚上人很少的教学楼,找了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的空教室,关上门,打开了灯。

空旷的教室,惨白的日光灯管,排列整齐的桌椅,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的味道。这里至少看起来正常,没有芷兰苑那股沉郁的气息。

她在后排角落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了沈曼的日记本,和那个小手帕包。她将东西一样样摊开在桌面上:日记本,几块污浊的镜子碎片,三张意义不明的碎纸片,三枚黑色旧纽扣,一小块白色瓷片,还有那串铜镜项链。

她先翻开日记本,再次仔细阅读那些关键的段落,尤其是关于“小安”症状的描述、孙姨的反应、以及“小安”最终“不见了”的结局。她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细节,比如“小安”的全名(日记里只有“小安”),她的具体院系,她“不见”的具体日期和前后情形。但日记本身就很简略,而且因为恐惧,沈曼的记录也语焉不详。

她放下日记,目光落在那些实物上。

镜子碎片。最大的那块背后有刻痕,“7”和未闭合的“0”。这会是日期吗?1970年?2007年?还是别的什么?镜子本身的编号?如果“小安”事件发生在八十年代中期(从照片和日记风格推断),那这个刻痕可能不是直接相关,或许是更早的印记?

碎纸片。三角形的空白,带“19”的半腐烂纸片,带墨点的空白。依旧无法解读。

纽扣。三枚。黑色,圆形,旧。出现在她寝室里,像是某种标记或计数。是否意味着她已经经历了三次“被注意”的事件?窥镜一次,纽扣出现算一次?古镇画框阴影算一次?还是别的?三枚,是否对应着某种“三”的规律?

瓷片。白色带蓝花。从芷兰苑西墙根找到。会是什么器皿的碎片?和“小安”有关吗?还是更早的东西?

铜镜项链。古镇所得,算命老头说它招邪。为什么?

她拿起那面小铜镜,对着灯光看。氧化严重,镜面模糊,映出她扭曲变形的脸和教室天花板的影子。忽然,她想到一个问题——这面铜镜,和芷兰苑那面大镜子,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联系?不是物质上的,而是某种“性质”上的共鸣?否则,为何她在古镇的异常经历,会通过画框玻璃(也是一种反射面)呈现?

还有,无论是芷兰苑的镜子,古镇的画框玻璃,还是这面小铜镜,异常似乎都通过“反射”和“倒影”来显现。这是否就是那些“东西”存在或活动的方式?它们栖身于“倒影”的世界,通过镜面等媒介窥视、影响甚至侵入现实?

而“梳头”这个动作,又代表什么?是一种仪式?一种沟通?还是一种……“整理”或“塑造”倒影的企图?

她想起周倩午夜在镜前梳头,想起画框玻璃里阴影给她“梳头”。如果“梳头”的对象是倒影,目的是什么呢?让倒影更清晰?更稳固?还是……让倒影取代本体?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她猛地攥紧了小铜镜,冰凉的边缘硌着掌心。

还有“代价”。沈曼日记里孙姨说“违反了规定,付出了代价”。算命老头说她“沾上了味道”。她自己经历的这些侵扰、标记、恐怖景象……是不是就是“代价”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支付“代价”之前的“利息”?

如果“小安”付出的终极“代价”是“不见了”(死亡?失踪?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那么周倩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是她目前这种半人半鬼、平静麻木的状态?那她自己呢?如果她无法摆脱,最终要付出的“代价”又会是什么?

她必须阻止这一切。而阻止的关键,很可能在于理解当年“小安”事件的完整真相,以及那面镜子背后的秘密。镜子是“门径”,那么,门那边是什么?是谁或什么建立了这个“门径”?目的何在?

她看着桌上这些零零碎碎的、来自不同时间和地点的“证据”,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线索太散,信息太少,而危险却迫在眉睫。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忽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几乎让人以为是电压不稳。

但苏晚的心却骤然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抬头看向灯管。

灯管稳定地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是错觉?

她刚想松口气——

“嗒。”

一声轻响,从她面前的桌面上传来。

苏晚低头看去。

一枚黑色的、圆形的、旧纽扣,静静地躺在摊开的日记本旁边。

第四枚。

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抬头,环顾空旷的教室。除了她自己,空无一人。门窗紧闭。

这枚纽扣……是怎么出现的?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刚才一直盯着桌面!

难道……它就这么凭空“出现”了?就像在她寝室里一样?

不,不对。这次是在外面,在远离芷兰苑的教学楼!这意味着……“它”的影响,或者说“标记”,真的如影随形,不受地理限制!

苏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盯着那枚纽扣,手指颤抖着,不敢去碰。

就在这时,日光灯管又闪烁了一下。这一次,闪烁得更明显,持续时间也更长。教室里的光线明暗交替,桌椅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像躁动的活物。

紧接着,“嗒”、“嗒”。

又是两声轻响。

两枚黑色的纽扣,几乎是同时,落在了桌面上。一枚落在瓷片旁边,一枚滚到了铜镜项链的旁边。

第六枚了!

苏晚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教室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鬼影幢幢。没有风,没有其他声音,只有日光灯镇流器越来越响的嗡嗡声,和一种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围。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在晃动。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种水底低语般的絮絮之声,听不真切,却搅得她心神涣散。

“镜……安……代价……”

“门……开了……来看……”

破碎的音节,夹杂在嗡嗡声和她的心跳声里,时隐时现。

苏晚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她踉跄着后退,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目光扫过桌面——日记本,碎片,纸片,六枚黑色的纽扣排成隐约的一行,瓷片,铜镜……

这些东西,此刻在闪烁的灯光下,仿佛组成了一个诡异的、无声的阵列,散发出不祥的气息。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背包,拉链都来不及完全拉上,抱起背包,转身就冲向教室门口。

她的手刚握住门把手——

“啪!”

一声爆响,头顶的日光灯管猛地炸裂!玻璃碎片和白色的荧光粉纷纷扬扬落下。

教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门窗的轮廓。

苏晚吓得惊叫一声,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也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微光。她不敢停留,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狂奔。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慌乱,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身后追赶。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下楼梯,冲出教学楼,直到重新站在路灯下的校园道路上,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夜风吹过,她才发现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湿透,手脚冰凉,不住地发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陷入黑暗的教学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刚才教室里发生的一切,绝不是偶然的电路故障!

纽扣增加到六枚了。灯光闪烁,爆裂。低语再现。

“它”在催促?在警告?还是在展示力量?告诉她无论逃到哪里,都无济于事?

苏晚抱紧了怀里的背包,牙齿咬得咯咯响。恐惧之外,一股强烈的、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倔强,开始在心底燃烧。

她不会就这么认输。不会像沈曼一样选择沉默和逃离,最终让秘密继续埋藏,让悲剧循环。

她要弄清楚这一切。她要找到那个“门径”背后的东西,找到打破“循环”和“代价”的方法。

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个最初付出“代价”的人——“小安”身上。

她需要知道“小安”更多的事情。她的全名,她的过去,她“不见”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被孙姨收走的遗物里,有没有线索?

直接问孙姨是下下策。但也许……可以从别的地方旁敲侧击?比如,“小安”当年的同学?老师?虽然时隔多年,但总有人可能记得。

还有,那块瓷片……白色带蓝花。会不会是“小安”的物件?或者其他相关的东西?

苏晚想起沈曼日记封底那个模糊的“文”字开头印章,和那串学号。沈曼可能是中文系或新闻系的学姐。也许,可以从学校的校友录、或者当年的班级纪念册入手,尝试寻找“沈曼”和“小安”的线索。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机会,也需要避开孙姨的耳目。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芷兰苑走去。每一步都无比艰难。那栋灰色的楼,在夜色中亮着稀疏的、昏黄的灯火,像一只只饥渴的眼睛,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走到楼前,她再次看到了门卫室窗后的身影。孙姨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设定好的程序。苏晚走过时,能感觉到那道空洞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比之前更加专注,更加……冰冷。

她加快脚步,上楼。

回到410,林薇和吴菲菲已经睡了。周倩的床帘拉着,一片死寂。

苏晚轻手轻脚地放好背包,洗漱,爬上床。她拉好床帘,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空间里。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口袋里,那枚新出现的、冰冷的第六枚纽扣,硌着她的大腿。

六枚了。

接下来会是什么?第七枚?还是……“代价”的正式降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加快速度,在“它”彻底失去耐心,或者“代价”完全轮到她之前,找到答案。

芷兰苑的夜晚,寂静无声。但那寂静之下,是无数蠢蠢欲动的阴影,和一声声无人听见的、来自过去与倒影世界的回响。

而她,苏晚,已经无可挽回地置身于这回响的中心。要么被回响吞噬,成为新的“代价”;要么,找到终止回响的方法。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