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枚纽扣在口袋里,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贴着大腿皮肤,丝丝缕缕的寒意渗透上来,沿着脊椎爬向后颈。苏晚躺在410的床上,床帘隔绝了寝室的黑暗,却隔绝不了心底那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教学楼教室里那闪烁爆裂的灯光,凭空出现的纽扣,还有仿佛直接响在脑髓里的破碎低语,像一场没有休止符的噩梦,在她闭眼与睁眼的间隙反复上演。
周倩床铺方向是死寂的深潭,林薇和吴菲菲的呼吸声是遥远模糊的背景音。时间在恐惧和紧绷的神经中变得黏稠而漫长。苏晚睁着眼睛,盯着上铺床板模糊的木纹,思绪却像困兽一样在有限的线索牢笼里冲撞。
沈曼的日记是关键,但不够。她需要更多关于“小安”的信息。全名,具体身份,当年事件的完整脉络,以及她“不见”之后,那些被孙姨收走的遗物究竟去了哪里。
直接探查孙姨和门卫室是自杀行为。从官方档案入手已被警告。剩下的,只有那些可能还留存于世的、非官方的、个人的记忆或记录。
校友录,纪念册,旧照片,甚至口耳相传的校园轶事。
她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既能接触到这些信息,又不会立刻引起孙姨或“它”过度警觉的切入点。
天色微亮时,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疲惫而混乱的脑海里逐渐成形。
周一早晨,苏晚顶着更加深重的黑眼圈去上课。她刻意选择了靠后的位置,避开与任何人的过多交流。课间,她独自走到教学楼僻静的楼梯拐角,拿出手机,登录了学校的内部论坛和几个老生常提的社交群组。
她用了一个新注册的小号,在几个看似讨论校园历史、怀旧话题的板块和群里,发布了极其谨慎的询问:
“有没有学长学姐了解学校老宿舍楼‘芷兰苑’的历史?尤其是八九十年代那会儿,听说有些老故事?纯粹好奇,写点东西。”
帖子发出去,石沉大海。偶尔有一两个回复,也是“楼很老,规矩多”、“听说有点邪乎,但不知道具体”之类的泛泛之谈。
苏晚并不气馁。她知道这样问太宽泛。她需要更具体的锚点。
她想起了沈曼日记封底那个模糊的“文”字开头印章和学号。沈曼很可能是中文系或新闻系的。那么“小安”呢?日记里没提院系,但能和沈曼成为室友,很可能也是同系或邻近专业。
她又用小号发了一条更具体的询问,这次选择了中文系和新闻系的校友群:
“请教各位前辈,八五到八八年间,中文系或新闻系有没有一位名字里带‘安’字的女生?可能住过芷兰苑410寝室?想了解一些当年的事情,如有知情,恳请私聊,万分感谢!”
这条信息发出后,苏晚的心跳有些加快。她在冒险。如果有人记得,并且愿意透露,那可能是重大突破。但也可能打草惊蛇,如果孙姨或者与当年事件有关的人还在关注这些……
她等了整整一天,手机静悄悄的。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系统消息和广告。
失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也许时隔太久,人都散了,记忆也淡了。也许知情者本就讳莫如深。
就在她准备放弃这个途径,另寻他法时,傍晚时分,她的社交软件上突然弹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句点“。”。申请信息栏是空的。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她犹豫了几秒,通过了申请。
对方没有说话,直接发过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照片里是四个年轻女孩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衣裙,笑容灿烂。照片下方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87年春,与室友摄于未名湖。左起:沈曼、林安、赵丽、王萍。”
林安!
找到了!“小安”的全名——林安!
苏晚的手微微发抖,她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叫林安的女孩。站在沈曼旁边,个子稍矮一些,圆脸,齐耳短发,笑容温婉,眼神清澈,和沈曼日记里描述的、以及黑白合影里那个眼神飘忽的女生形象基本吻合。就是她!
她立刻打字问:“请问您是?您认识林安学姐吗?能不能告诉我更多关于她的事情?她后来怎么样了?”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那个“。”再也没有回复。苏晚又发了几条追问,甚至尝试语音通话,都毫无反应。仿佛对方只是丢给她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然后就彻底消失了。
苏晚盯着那张翻拍的照片,心里五味杂陈。欣喜于找到了关键名字,却又因线索再次中断而焦灼。这个“。”是谁?沈曼本人?还是其他知情人?为什么只给一个名字和照片,就不肯再多说一个字?是害怕?是警告?还是某种试探?
她将照片保存下来,反复端详。除了名字,照片本身似乎没有提供更多信息。背景的“未名湖”是学校里的一个小人工湖,现在还在。1987年春……时间点与沈曼日记、以及她推测的“小安”出事时间(秋冬季)接近。这可能是林安出事前最后的美好时光?
她需要更多。林安是哪里人?具体哪个班级?家里还有什么人?最重要的是,她“不见”之后,官方是怎么通报的?同学们又是怎么议论的?这些,或许能从当年的班级记录、或者更私人的同学回忆里找到蛛丝马迹。
她想起昨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些往届学生捐赠的杂记笔记。既然能找到沈曼的日记,那么是否还有其他人,比如照片上另外两个室友——赵丽或王萍——留下的只言片语?甚至,是否有林安自己的东西,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被孙姨完全收走,而流散了出来?
这个念头让她坐不住了。第二天上午没课,她再次来到了图书馆那个存放捐赠资料的角落。这一次,她更有目的地翻阅。她不只看深蓝色硬壳笔记本,也看其他颜色、其他款式的本子,甚至一些散页的纸张。她重点关注1985-1988年这个时间范围,以及可能的中文系、新闻系学生的笔迹。
这是一个枯燥且需要运气的过程。灰尘在阳光里飞舞,陈年纸张的气味萦绕不散。她一本本、一页页地翻过去,眼睛酸涩,手指沾染了灰尘。大多数都是课堂笔记、读书摘抄、生活琐记,与芷兰苑、林安毫无关系。
就在她几乎要再次放弃时,在一个破旧的、用细绳捆着的牛皮纸文件夹里,她发现了几张泛黄的稿纸。
稿纸是学校信纸,抬头印着校名和“中文系”字样。字迹娟秀,用的是蓝色钢笔水,有些字迹已经褪色。这是一篇未完的散文习作,标题是《窗外的爬山虎》,作者署名处只写了一个“安”字。
苏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稿纸。
文章内容很普通,描写宿舍窗外四季变化的爬山虎,文笔细腻,带着那个年代文学青年常见的抒情和淡淡忧郁。但在文章末尾,空白处,有几行与正文无关的、字迹略显凌乱的随笔:
“……又做那个梦了。镜子里的我在梳头,脖子好疼。沈曼说我晚上又去了,可我什么都不记得。白天看到孙姨,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好像我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我是不是真的病了?妈妈要是知道该多担心。好想回家。”
“今天对着那面大镜子看了好久,它真干净,干净得……好像能把我吸进去。我好像看到里面不止我一个人,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在对我笑……是我眼花了吗?”
“不能再想了。赵丽说周末去爬山散心。希望能好起来。”
落款没有日期,但从信纸和内容看,无疑出自林安之手!这很可能是她出事前一段时间写下的,夹在了习作稿纸里,后来或许被当做废纸处理,阴差阳错留在了这个文件夹中。
苏晚紧紧捏着这几张脆弱的稿纸,仿佛能透过褪色的字迹,触摸到那个多年前女孩的恐惧、困惑和无助。镜子,梳头,脖子疼,孙姨奇怪的眼神,镜中的影子……这些细节,与沈曼的日记、与她自己的遭遇惊人地重叠!
林安并非一开始就是“异常”的。她经历了挣扎,怀疑自己病了,试图寻求帮助(孙姨),但似乎没有得到有效的回应或理解。她也在镜中看到了“不止一个人”的影子!
这证实了苏晚的猜想:“异常”是一个过程,镜子是核心媒介,而宿管孙姨在当时就已经知情并采取了某种(或许是无效或错误的)应对。
她继续翻找文件夹,希望找到更多。但除了这几张稿纸,再没有其他与林安相关的东西。
不过,在文件夹的夹层里,她摸到了一张硬硬的、小小的卡片。
抽出来一看,是一张黑白的一寸照。照片上的女孩正是林安,和合影中样子差不多,只是表情更加严肃一些,看着镜头。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林安,860312,中文系831班”,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似乎是当年入学或办理证件用的。
860312?是学号吗?831班,应该是86级中文系3班?
苏晚如获至宝。有了班级和学号,或许就能在更系统的校友名录或班级纪念册里,找到关于林安的更多记录,甚至可能找到她当年的同学联系方式!
她小心地将稿纸和照片收好,离开了图书馆。这一次,她没有去借阅那些可能被标记的校刊合订本,而是直接去了负责校友联络的行政部门外围,装作咨询校友会活动,旁敲侧击地询问是否还能查到八几届某个具体班级的同学录信息。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态度很好,但表示那些老档案数字化程度不高,且涉及隐私,不能随意查询。不过她提示,如果是寻找失联的老同学,可以试试在学校官网的校友录板块登记,或者关注相关院系举办的校友返校活动,有时候老校友们会互相联系。
苏晚道了谢,有些失望地离开。官方途径依旧困难重重。
她回到寝室,打开电脑,在学校官网的校友录板块尝试搜索“林安”、“860312”、“中文系831班”。搜索结果寥寥,只有几条无关信息。
难道线索又要断了?
她不死心,又用“林安”和学校的名字组合,在公共网络上进行搜索。大多数结果都是同名同姓的无关人士。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在一个非常冷门的地方性论坛的某个陈年旧帖里,她看到了一段话:
“……说起S大(苏晚学校的简称)的老故事,我记得八几年那会儿,好像出过一档子事。中文系一个女生,姓林,叫什么忘了,在宿舍楼里疯了还是怎么了,最后好像退学了,家里人来接走的,悄没声息的。当时传得挺邪乎,说跟宿舍楼里一面镜子有关,那女生老半夜去照镜子梳头,样子吓人。后来学校把那镜子处理了还是怎么的,反正规矩就多了。我们那届都知道,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去那层楼的水房……”
发帖时间已经是七八年前,楼主没有回复任何追问。帖子沉在角落里,几乎无人问津。
但这已经足够了!这从侧面印证了沈曼日记和林安稿纸里的内容!林安的事,在当时的学生中并非完全秘密,有过传言,只是被时间掩埋了。
“家里人来接走的”?这和沈曼日记里“小安不见了”、孙姨“把她的东西都收走了”似乎有出入。是传言有误,还是……“接走”只是表象,实际上发生了什么?
苏晚记下了这个论坛和帖子信息,虽然楼主可能早已不在。
她还注意到,帖子里提到“学校把那镜子处理了”。但她所见到的芷兰苑四楼的镜子,看起来并不像被“处理”过,除非是更换了镜面。她想起档案里那张“更换镜面固定件”的维修单,以及自己在西墙根下找到的镜子碎片。现在的镜子,很可能不是最初的那一面了。那最初的那面镜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上面的刻痕“7”和“0”又意味着什么?
线索在增加,但迷雾似乎也更浓了。
晚上,苏晚躺在寝室的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找到的信息:林安的名字、班级、照片、她亲笔写下的恐惧、以及那个冷门论坛里的传言。
下一步该怎么办?尝试寻找林安当年的同学?赵丽?王萍?沈曼可能最难找,她的日记在此,人或许早已远离。但赵丽和王萍呢?她们是否知道更多内情?是否也留下了什么?
还有,林安的遗物……孙姨收走后,到底放在了哪里?会不会就在芷兰苑内部?那个锁着的侧门后面?或者,孙姨自己的住处?
她想起之前在后山亭子发现的瓷片,以及在芷兰苑西墙根找到的碎片、纽扣。这些东西,会不会就是从那些遗物中流散出来的?或者,是与林安事件相关的其他物品?
纽扣已经六枚了。它们规律地出现,像是在倒数。
她必须加快速度。
第二天,苏晚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尝试接触一下孙姨。不是正面质问,而是用一种更迂回的方式——以关心宿舍历史、或者请教管理问题为名,进行观察和试探。她知道这很危险,但也许能在孙姨的反应或言语中找到破绽,或者至少,确认一些猜测。
下午,她等到一个楼里人比较少的时间段,再次来到了门卫室前。
孙姨依旧坐在里面,低头看着什么。苏晚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敞开的窗户。
孙姨抬起头,那双枯井般的眼睛看向她,没有任何情绪。
“阿姨,我想问一下……”苏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咱们楼有没有什么……历史资料或者老照片之类的?比如刚建成的样子,或者以前的学生活动照片?我们系里可能要做个小展示,关于学校老建筑历史的。”她编了个理由。
孙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视她编造借口背后真正的意图。
“没有。”孙姨的声音沙哑平淡,“老楼而已,没什么历史。”
“那……听说咱们楼有些老规矩,是以前就有的吗?”苏晚壮着胆子又问,“比如……关于走廊那面镜子的?”她紧紧盯着孙姨的表情。
孙姨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但苏晚敏锐地察觉到,在她提到“镜子”两个字时,孙姨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极其细微。
“规矩就是规矩。”孙姨重复着那句冰冷的话,“住在这里,遵守就行。不该问的别问。”
语气比上次警告时更加生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哦……好的,谢谢阿姨。”苏晚不敢再多问,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直到她走上楼梯。
虽然没有得到实质信息,但孙姨对“镜子”一词的反应,以及那句“不该问的别问”,已经说明了很多。她在隐瞒,在警惕。她也知道苏晚在打听。
这更证实了苏晚的猜测:孙姨是知情人,甚至是当年的直接处理者之一。她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栋楼,也守着那些可能藏在某处的“遗物”。
回到寝室,苏晚感到一阵疲惫和压力。正面突破孙姨看来行不通,反而可能招致更直接的干预。她需要更隐蔽的途径。
她的目光落在了周倩身上。
周倩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历史书,而是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动作很慢,很专注。
苏晚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想起之前周倩在白纸上涂抹黑色圆形(纽扣)的情景。
她装作倒水,慢慢走到周倩身后,用眼角余光瞥向素描本。
纸上画的,不是纽扣。
而是一面镜子。
方形的轮廓,简单的线条,但画得很仔细,连边框的厚度都表现出来了。镜子里面,空白一片。
周倩的笔尖停留在镜面中央,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画点什么进去。
苏晚屏住呼吸,看着。
几秒钟后,周倩的笔动了。她在镜面中央,画了一个很小、很简单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
像一只简笔画的眼睛。
画完之后,周倩停下了笔,静静地看着那只“眼睛”。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但苏晚却从中看到了一种近乎专注的……凝视。
仿佛她真的在通过这只画出来的眼睛,看着什么。
苏晚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她不敢再看,连忙走开。
周倩在用她的方式“记录”或“呈现”。镜子,眼睛……这是在暗示什么?镜子是“眼睛”?能看见“另一边”的眼睛?还是说,“它”在通过镜子窥视?
这个联想让她不寒而栗。她想起自己窥视镜子时看到的那团会“抬头”的影子,想起画框玻璃里给她梳头的阴影,想起低语声,想起不断出现的纽扣……
所有的异常,似乎都围绕着“窥视”、“倒影”、“标记”和“侵蚀”。
而林安,很可能就是第一个被彻底“侵蚀”或“吞噬”的受害者。
周倩是第二个,正在进行中。
而她苏晚,可能是第三个候选。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需要找到林安遗物中,可能揭示“镜子”本质或“侵蚀”原理的东西。那面最初的镜子,那些刻痕,那些或许与之相关的物品(比如瓷片)。
还有,那个“圆圈加点”的符号,是否有什么特殊含义?
她打开电脑,尝试搜索简单的“圆圈加点”符号,在宗教、神秘学、符号学领域的意义。搜索结果纷繁复杂,有代表太阳、全视之眼、灵魂、轮回等多种解释,没有一个能直接对应。
或许,这只是周倩(或“它”)随意画下的,没有特定意义。
但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夜深了。熄灯后,苏晚依旧无法入睡。第六枚纽扣在枕头下,像一颗定时炸弹。她不知道第七枚何时会出现,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就在她辗转反侧时,寂静中,她忽然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的声音。
不是低语,不是摩擦,不是滴水。
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很轻,很慢,一页,又一页。
声音的来源,就在寝室里。
不是来自周倩的方向。
也不是林薇或吴菲菲(她们已经睡熟)。
声音……似乎来自她的书桌?
苏晚猛地坐起身,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没错,是翻书页的声音。就从她书桌那边传来。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睡前把书包放在床下,桌上只有几本教材和笔记本,都合拢着。
谁在翻动?
她轻轻掀开床帘一角,看向书桌方向。
黑暗中,只能看到桌椅模糊的轮廓。
但那翻页声,确实在持续。不疾不徐,很有规律。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摸出枕下的微型手电筒,拧亮,光柱射向书桌。
桌面上,空无一物。书本都好好放着。
声音……停止了。
难道又是幻觉?
她刚想松口气,目光无意中扫过桌脚旁边的地面。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纸。
不是她桌上的纸。是一张对折起来的、略显发黄的纸。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爬下床,赤脚走过去,捡起了那张纸。
入手微凉,纸质粗糙。
她展开纸。
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幅用铅笔画的、线条简单却让她瞬间血液冻结的图。
画的是一栋楼的剖面简图,可以看出是芷兰苑,标注了楼层。在四楼走廊尽头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框代表镜子,从镜子后方,延伸出一条虚线,歪歪扭扭地向下,穿过了几层楼板,一直延伸到底楼……甚至更下方,用虚线画出了一个模糊的、地下的空间轮廓。
在那地下空间的中心,画着一个更大的“圆圈加点”的符号。
而在虚线的旁边,用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写着一个字:
“安”。
苏晚捏着这张纸,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这幅画……是在揭示什么?
镜子不仅是“门径”,它的“影响”还能向下渗透?穿过楼板,到达地底?那里有什么?那个“圆圈加点”的符号,代表什么?是“它”的本体?还是某种核心?
而那个“安”字……是林安?是指她的“所在”?还是指她的“代价”被支付到了那里?
这张纸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周倩?还是……别的什么?
它为什么要给她看这个?是提示?是诱导?还是……另一个陷阱?
苏晚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信息的冲击和背后隐含的恐怖,几乎要击垮她紧绷的神经。
她拿着这张诡异的图,慢慢退回床上,拉好床帘。在手电光下,她再次仔细查看。
图的线条虽然简单,但关于楼层的比例、镜子位置,画得很准确。虚线通往地下的部分,笔触更加犹豫和模糊,仿佛画图的人也不甚清晰,或者……不敢画得太明确。
那个地下的“圆圈加点”,被反复描画过,显得格外深黑。
这像是一张潦草的“地图”,或者“结构示意图”。指向芷兰苑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苏晚想起芷兰苑那个锁着的、锈迹斑斑的侧门。那后面,会不会就通往地下的某个部分?维修管道的地下室?或者……别的什么?
还有西墙根下找到的那些碎片、纽扣、瓷片……是否就是从那个“地下”空间,因为某种原因泄露或遗弃出来的?
林安的遗物,会不会也在那里?
这个推测让她既恐惧又涌起一丝病态的兴奋。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地下”空间,那可能就是所有秘密的核心,也是所有恐怖的源头。
她必须去查看。必须去确认。
但怎么去?侧门锁着。而且,如果那里真的是“它”的巢穴或者核心区域,贸然前往无异于送死。
她需要准备。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或许,一点“帮助”或“掩护”。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图,和图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安”字。
林安……如果你真的在那里,如果你还有一丝意识,你会希望我怎么做?
寂静中,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无边的夜色,和寝室里另外三个“人”平稳或死寂的呼吸声。
苏晚将那张诡异的图小心折好,和日记本、碎片等东西放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真相的核心,也正在一步步走向更加危险的深渊。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