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昏暗的晨光中睁眼,感觉像是从未真正睡去。那张潦草的地图线条,和触目惊心的“安”字,如同烙铁,在她闭合的眼睑后反复灼烧。地下……圆圈加点……虚线穿透楼板……这些意象搅动着她的胃,带来一阵冰冷的痉挛。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床帘外是室友们沉睡的均匀呼吸。她摸出枕头下那张泛黄的纸,再次展开。粗糙的铅笔痕迹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更加诡谲。虚线向下的路径在四楼与三楼之间有一个模糊的转折点,像是穿过了一个管道井或者……墙壁的夹层?
芷兰苑有地下室吗?她从未听说过。老式宿舍楼,或许有存放杂物的半地下室?但地图上暗示的似乎更深,更隐蔽,更……不祥。
“安”字被用力地写在虚线旁,最后一笔几乎戳破纸背。是标记?是签名?还是绝望的呼喊?
这纸是谁放的?周倩?她能画出这么精确的楼层结构图吗?还是说,“它”借用周倩的手,或者某种更不可知的方式,传递了这张图?目的是什么?引诱她深入?还是……某种扭曲的求救?
苏晚将地图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冰凉粗糙的纸面贴着皮肤,像一块永远不会温暖的疤。她需要确认。确认地下空间的存在,确认入口,确认那里是否真的与镜子、与林安、与所有的“异常”相连。
侧门是明显的目标,但锁着,且可能被孙姨重点注意。还有别的途径吗?那张地图暗示虚线穿过楼层……是否意味着,在楼内某些不起眼的角落,比如管道井、维修口,或者某个被封住的旧楼梯,也可能通向下方?
她想起那股在三四楼拐角尤其明显的土腥味。还有,偶尔在深夜隐约听到的、仿佛从地板下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流水声(不同于管道正常的水流)。这些,是否就是来自地下的征兆?
白天,她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细致,观察芷兰苑的每一寸公共空间。不再是恐惧的逃避,而是带着探查目的的审视。走廊的墙壁,墙角线,天花板,每一扇紧闭的非寝室门(配电间、清洁工具间),地板瓷砖的接缝,甚至暖气管道和消防栓箱的后面。
她走得很慢,目光锐利得像探针。几个路过的女生向她投来奇怪的一瞥,她浑然不觉。
在一楼楼梯背后,靠近水房的地方,她发现了一扇漆成和墙壁几乎同色的、非常不起眼的铁灰色小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锁孔,锁孔边缘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钥匙转动过。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混合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
这会不会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但位置似乎与地图上四楼镜子垂直向下的路径不太吻合。
她继续寻找。在三楼东侧,一个堆放着废旧桌椅和破损脸盆的角落后面,墙壁上有一块大约半米见方的区域,颜色比周围略深,边缘不太规则,像是后来修补过的。她试着用手指按压,墙面坚硬。敲击,声音沉闷,不像空心。
会不会是以前被封住的通道口?
她有些气馁。芷兰苑虽然老旧,但结构看起来并无明显异常。难道那张地图只是象征性的,或者根本就是误导?
下午,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学校后勤处的一个对外服务窗口,借口要写一篇关于校园老建筑维护的报道,想了解芷兰苑的建筑图纸和结构特点。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闻言皱了皱眉:“芷兰苑?那楼可有年头了。图纸?早年的图纸管理不规范,不一定好找。而且涉及建筑结构,一般不外借。”
“我不需要借走,就在这儿看看,拍两张照片参考就行。”苏晚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而诚恳,“主要是想体现学校对历史建筑的维护。”
男人犹豫了一下:“你等等,我查一下档案号。”他在电脑上敲打了一阵,“芷兰苑……嗯,原始基建图纸在档案馆,不归我们这儿管。我们这儿只有一些后期的维修局部图。”他顿了顿,“不过那楼好像确实有点特殊。”
“特殊?”苏晚的心跳快了半拍。
“我也是听以前老师傅说的,那楼当年建的时候,好像地基处理有点特别,下面不是普通的整体地基,好像有局部的地下构造,像是为了应对当时的地质情况做的加固或者排水设计。具体的就不清楚了,图纸不在这儿。”
地下构造!苏晚几乎要屏住呼吸。“那……那些地下构造,有入口吗?比如维修通道之类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这我就不知道了。就算有,估计也早封了吧。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小姑娘,你报道写这个干嘛?”
苏晚连忙解释:“就是好奇,想写得深入一点。谢谢您啊!”她不敢再多问,道谢离开。
虽然没有拿到图纸,但“局部地下构造”这个信息,与那张地图的暗示对上了!芷兰苑地下,确实有东西!不是普通地下室,而是更早的、或许与建筑本身一体设计的某种结构。
现在的问题是:入口在哪里?后勤人员说可能封了。但如果封了,地图上的虚线,以及可能存在的“活动”(比如低语声、林安的“所在”),又该如何解释?除非……封得不彻底,或者,有极其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入口。
她想起了门卫室的孙姨。作为三十年的老宿管,她会不会知道?
但直接问孙姨,无异于自曝其短。
也许……可以观察孙姨的日常活动轨迹?她除了坐在门卫室,是否会在特定时间,去往楼内某个不常被人注意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苏晚利用一切可能的时机,留意孙姨的动向。她发现,孙姨每天的行动极其规律:早晨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大厅,开始一天的守候;三餐时间会短暂离开,似乎是去食堂或自己解决;晚上十一点锁楼门后,门卫室的灯会亮到很晚,她似乎就住在里面或楼内某个房间。白天,她偶尔会拿着登记本上楼巡查,但去的都是公共区域,速度不快,目光空洞地扫过,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走动,并未见她在哪里特别停留。
难道孙姨也不知道入口?或者,她知道,但绝不会在旁人可见的时候靠近?
苏晚有些焦躁。时间在流逝,纽扣的阴影,夜晚的侵扰,都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地下的秘密,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第三天晚上,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不是纽扣,不是低语,也不是水渍。
是声音。一种苏晚从未在芷兰苑听到过的、清晰的、有内容的声音。
当时已是熄灯后许久,苏晚在浅眠中挣扎。忽然,她听到了说话声。
不是一个人,像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不高,但在寂静中清晰可辨。语速很快,带着某种急促和……激动?
声音的来源,不是门外走廊,也不是楼上楼下。
就在寝室里。
苏晚猛地清醒,全身僵硬。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周倩床铺的方向传来的?
“……不行……不能去……危险……”
一个声音说,音色有些模糊,但能听出是女声,带着颤抖。
“……必须……弄清楚……它在下面……安……”
另一个声音回应,同样模糊,但语调更加坚决,甚至有种不顾一切的意味。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对话……内容! “它在下面……安”!这分明是在说地下和林安!
是谁在说话?周倩在说梦话?但周倩的声音……似乎不是这样的。而且,这更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对话!
难道……周倩体内,不止一个意识�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借用周倩的身体(或附近的空间)进行交流?
“你会……回不来……像她一样……”第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总比……永远……困在这里好……”第二个声音决绝。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寝室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苏晚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周倩床帘的方向。深蓝色的布料在黑暗中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呼吸声变化的迹象。
刚才那短短的几句对话,信息量巨大。“它在下面”——证实了地下有“东西”。“安”——指林安。“危险”、“回不来”、“像她一样”——说明下去有巨大风险,可能步林安后尘。“困在这里”——说话者(们)似乎感到被禁锢。
是谁在说话?是周倩潜意识的挣扎?是林安残存的意念?还是别的被困在芷兰苑的“东西”?
无论如何,这对话指向一个明确的信息:地下是核心,是危险的源头,也是可能隐藏答案(或解脱)的地方。而且,似乎有“人”想过,或正在考虑下去。
这反而加剧了苏晚的恐惧,但也奇异地坚定了她探查的决心。如果连“它们”(或她们)都在谈论、挣扎、甚至想行动,那说明那里确实是关键。而且,对话中透出的“被困”感,也许意味着地下并非“它”的绝对领域,也可能存在着对抗或牵制?
第二天,苏晚的精神状态更差了。黑眼圈浓重,眼神却亮得吓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林薇和吴菲菲担忧地看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苏晚决定不再被动等待。她要主动创造探查的机会。侧门明显不行,一楼的疑似小门可能被孙姨注意。那么,地图上虚线穿过楼层的地方呢?是否可能在楼内找到某个薄弱点,或者被遗忘的通道?
她想起那股土腥味和隐约水声。这提示或许与管道系统有关。宿舍楼的供水、排水管道,通常会集中穿行在管道井里,这些管道井有时会从顶层直通地下。
芷兰苑的管道井在哪里?每层楼的水房和厕所,显然是管道集中的地方。但那里人来人往,且管道都被包裹在墙体或柜体后,无法查看。
不过,她记得在每层楼走廊尽头,镜子旁边,除了公共洗漱区,还有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杂物间,平时锁着,偶尔有维修工打开,里面似乎堆着些工具和备件。那里会不会就是管道井的检修口?
这个可能性让她心跳加速。镜子旁边!地理位置上与地图的暗示完全吻合!虚线从镜子后方向下,很可能就是沿着紧邻的管道井!
她需要进入那个杂物间。
接下来的两天,她格外留意那个杂物间。门是普通的木门,挂着一个小锁。她观察维修工(很少来)用钥匙开门,锁是很常见的那种弹子锁。她自己也尝试过在没人的时候轻轻推拉,门纹丝不动。
硬闯不行。偷钥匙?风险太高,且不知道钥匙在谁手里(孙姨或维修部门)。
也许……可以趁维修工开门时,找机会溜进去看一眼?或者,制造一点小问题,引维修工来检修,然后……
这个念头有些冒险,但似乎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就在她盘算着如何“制造”一个不引人怀疑的管道小问题时,另一件事发生了。
那天下午,她刚从外面回到芷兰苑,走上四楼,迎面看见孙姨从走廊尽头那个杂物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老式钥匙,正低头锁门。
孙姨似乎没注意到她,锁好门后,将钥匙串塞进深蓝色工作服的口袋,转身,迈着她那特有的、无声而平稳的步伐,朝楼梯口走去。
苏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杂物间的钥匙在孙姨手里!而且,孙姨刚从里面出来!她去里面做什么?例行检查?还是……别的?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掠过苏晚的脑海。
如果……如果能拿到那把钥匙,哪怕只是短暂地复制一下……
她知道这想法极其危险。孙姨几乎钥匙不离身,而且警觉性很高。但也许是冥冥中的机会?孙姨刚刚使用过那把钥匙,会不会有短暂的空隙?
她需要观察孙姨放钥匙串的习惯。是始终放在那个口袋?还是会摘下来放在门卫室某个地方?
她开始更加隐蔽地观察。她发现,孙姨的钥匙串很大,沉甸甸的,除了各层楼钥匙、大门钥匙,估计还有不少功能间的。她通常将钥匙串放在右边裤兜,走路时能看出明显的鼓起。在门卫室坐下时,她有时会把钥匙串拿出来,放在桌子抽屉里(她看见孙姨开过一次抽屉拿东西),但很多时候还是放在身上。
机会渺茫。但苏晚不想放弃。她感觉时间越来越紧迫了。纽扣没有继续出现,但那晚的对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催促着她。
她想起自己背包里那支快干胶水。一个卑劣的、电视剧里学来的主意冒了出来——如果能趁孙姨不注意,在她的钥匙孔里滴一点胶水,造成锁孔堵塞,维修时必然需要钥匙来尝试或者对比,那时候或许有机会接触到钥匙,甚至看到钥匙的齿形?
这个办法很笨,也很容易被发现,一旦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走投无路的苏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需要选择一个孙姨可能暂时离开门卫室,且短时间内不会使用杂物间钥匙的时机。比如,晚饭时间?孙姨可能会去食堂或处理别的事。
第二天傍晚,六点左右,楼里进出的人较多。苏晚看到孙姨锁好门卫室的小窗(但没锁门,可能只是暂时离开),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机会来了。
苏晚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快步走到门卫室门口。门虚掩着。她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暂时没人。她闪身进去。
门卫室狭小,光线昏暗。桌上摊着报纸和登记本,那个小相框静静立着。她一眼就看到桌面上没有钥匙串。应该在孙姨身上。
她有些失望,但没时间逗留。正想退出,目光扫过墙角那个堆放清洁工具的角落。一个半旧的红色塑料水桶后面,似乎露出了钥匙环的一角。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孙姨把钥匙串放在这里了?是因为暂时离开,觉得放在抽屉里也不安全(可能容易被其他管理员或维修工拿到),所以藏在了更不起眼的地方?
她来不及细想,迅速走过去,拨开水桶。
果然是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一大串,用铁环穿着,很多钥匙已经磨损得发亮。
她的手指颤抖着,飞快地翻找。哪一把是杂物间的?钥匙都大同小异,大多是老式的弹子锁钥匙。她凭记忆回忆那锁的样子,对比钥匙的齿形和大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孙姨也可能很快回来。
终于,她找到一把看起来比较新、齿形相对复杂的钥匙,大小也符合她对那把小锁的印象。她不能确定,但这是最像的一把。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从素描本上撕下的一小张硬纸和一支短铅笔(笔尖磨钝了,痕迹较淡),迅速将钥匙按在纸上,用铅笔侧锋用力涂抹。钥匙的轮廓和齿形凹凸在纸上显现出来。
拓印得很粗糙,但大致形状应该有了。
做完这一切,她将钥匙串按原样放回水桶后,迅速退出门卫室,轻轻带上门,快步离开。直到走上楼梯,她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手心全是冷汗。
她成功了!至少成功了一半。拿到了钥匙的拓印。
但接下来呢?她需要配钥匙。去哪里配?学校商业街就有配钥匙的小摊。但配这种老式、可能不太常见的钥匙,需要原钥匙吗?拓印行吗?摊主会不会问东问西?
而且,配钥匙本身就有风险。万一被孙姨或认识的人看到……
可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晚上,苏晚对着那张粗糙的钥匙拓印纸,仔细描画,让它更清晰一些。然后,她找出一张不用的电话卡,比照着拓印,用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试图做出一个粗糙的钥匙模子。这很难,电话卡太软,齿形难以精确。
她知道这办法成功率极低。但或许,可以先用这个模子去试试摊主的口风?
第二天中午,她带着电话卡修剪的粗糙模子和拓印纸,去了学校商业街最角落的一个配钥匙小摊。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正埋头打磨一把钥匙。
苏晚鼓起勇气上前,拿出拓印纸和电话卡模子,压低声音说:“师傅,能照着这个配一把钥匙吗?原钥匙……丢了。”
男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拓印纸,又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电话卡模子,皱了皱眉:“这个?不准。配不了。得拿原钥匙来。”
“师傅,通融一下,急用。大概样子就行。”苏晚恳求道。
男人摇摇头,把东西推还给她:“没原钥匙配不了,配了也开不了。下一个。”
苏晚失望地收回东西。果然不行。
难道真要冒险去偷钥匙?或者想别的办法打开那把锁?撬锁?她不会,而且动静太大。
沮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她。线索似乎又断了。
回到芷兰苑,她心情低落到极点。走上四楼,经过走廊尽头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杂物间木门。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门框与墙壁接缝的下方,靠近地面的地方,墙皮有一小块非常不显眼的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砖缝。而在那砖缝里,好像塞着一点什么东西。
她的心猛地一跳。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迅速用手指抠了抠那个缝隙。
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被她的指尖勾了出来。
是一把钥匙。
一把单独的、很小的、铜质的钥匙。样式很老,但保养得很好,齿形清晰。
苏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紧紧攥住这把钥匙,冰凉坚硬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她抬头看了看杂物间的锁。锁是小号的挂锁,锁孔形状……和这把钥匙似乎吻合!
这……这是杂物间的备用钥匙?是谁放在这里的?孙姨?她为什么要把备用钥匙藏在这里?是备用的备用?还是……别的什么人藏的?
难道是……昨晚对话中的那个“声音”之一?那个想“下去弄清楚”的声音?她(或它)留下了这把钥匙,作为一种帮助或指引?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都被巨大的惊喜和紧迫感压倒。无论钥匙来源如何,它现在在她手里!这是进入杂物间,探查管道井,可能接近地下秘密的钥匙!
她强压住狂跳的心脏,迅速将钥匙藏进口袋,站起身,像没事人一样走回寝室。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晚坐立不安。钥匙在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神不宁。她既渴望立刻去尝试,又恐惧着门后可能隐藏的东西。白天不行,人来人往。必须等到夜深人静。
夜幕终于降临。熄灯后,苏晚在黑暗中煎熬地等待。她仔细倾听,林薇和吴菲菲睡熟了。周倩的床铺方向依旧死寂。
午夜十二点刚过。
苏晚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穿上深色外套,口袋里装着那把铜钥匙、微型手电筒、还有沈曼的日记本(她不知道为什么,但觉得应该带上)。她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像猫一样溜到门边,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反手虚掩。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微光。感应灯似乎坏了,没有亮起。她贴着墙壁,屏住呼吸,一步步朝着走廊尽头挪去。
越靠近镜子,那股熟悉的阴冷感就越强烈。镜子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方形的、更深的黑影,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她不敢看,绕开镜子,来到旁边的杂物间门口。
木门紧闭,小挂锁挂在门鼻上。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冰凉黏腻。她掏出那把铜钥匙,借着远处指示灯那点微弱的绿光,对准锁孔。
钥匙插进去,很顺滑。
轻轻转动。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锁开了。
苏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迅速取下挂锁,握在手里(防止它晃动发出声音),然后,轻轻推开了木门。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干涩的“吱呀”声。
一股更加浓重的、混合着灰尘、铁锈、潮湿泥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一片漆黑,手电光都照不透的浓黑。
她拧亮微型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
杂物间很小,大约只有三四平米。靠墙堆着些扫把、拖把、水桶、几卷旧电线,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件,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有一个方形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盖板,大约半米见方,用四颗螺丝固定在墙上。盖板下方,水泥地上有深深的、反复拖拽重物留下的划痕。
那应该就是管道井的检修口。
苏晚走近。盖板上的铁锈很厚,螺丝似乎也很久没动过了。她试着用手推了推盖板,纹丝不动。
需要工具。她回头在杂物堆里翻找,找到一把锈蚀严重、但看起来还能用的活动扳手。
她用扳手卡住一颗螺丝,用力拧动。螺丝锈死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狭小寂静的空间里回荡,让她头皮发麻。她不敢太用力,怕声音传出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拧松了一颗螺丝。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她如法炮制,拧开了另外三颗。
取下螺丝,她放下扳手,双手抓住铁栅栏盖板的边缘,用力向外拉。
盖板比想象中沉重,而且似乎卡得很紧。她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
“哐当!”
盖板终于被拉开,带起一片灰尘,重重地靠在旁边的墙上。
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的洞口出现在墙上,大约半米见方,里面深邃无比,手电光射进去,只能照亮洞口附近一点粗糙的水泥内壁和几根粗大的、锈蚀的铸铁管道。一股更加强烈的、带着土腥味和铁锈味的冷风,从洞口里幽幽地吹出来,拂在苏晚脸上,冰冷刺骨。
洞口下方,似乎有微弱的、潺潺的流水声传来,比在寝室里听到的清晰得多。
这就是管道井。地图上虚线穿过的地方。
也是可能通往地下的途径。
苏晚站在洞口,手电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徒劳地探索。下面有多深?怎么下去?有梯子吗?
她用手电照向洞口内侧,发现靠近洞口边缘的水泥壁上,嵌着一些锈蚀的、拇指粗的钢筋,间隔大约半米,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像是一个简陋的攀爬梯。
真的要下去吗?
站在这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前,刚才的急切和勇气像退潮一样迅速消散,只剩下冰冷的恐惧。下面是什么?是“它”的巢穴?是林安的“所在”?还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险?
那晚的对话回响在耳边:“危险……回不来……像她一样……”
可是,不进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活在恐惧和等待“代价”降临的折磨中。
苏晚紧紧攥着手电筒,指节发白。她回头看了一眼杂物间门外,走廊里一片死寂。镜子在黑暗中沉默。
没有退路了。
她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光线向上,勉强照亮面前),双手抓住洞口边缘冰冷粗糙的水泥,试探着将脚踩在第一根锈蚀的钢筋上。
钢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还算牢固。
她深吸一口气,将身体重心移过去,然后,向下,踏上了第二根钢筋。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包裹了她。手电光在狭窄的竖井中晃动,照亮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水泥壁,和那些粗大、沉默、不知通往何处的管道。流水声在脚下更清晰了,哗啦啦的,像是地下河。
她开始一点一点,向下攀爬。
竖井比想象中深。钢筋梯并不连续,有时需要小心地跨过一段距离。她的手臂开始酸软,心跳如鼓。每一次脚下钢筋的呻吟,都让她心惊胆战。
下降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她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湿度明显增加,土腥味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味,像是陈年的血混合了潮湿的泥土。
流水声更近了,仿佛就在脚下不远处。
她的手电光向下照去。
下方几米处,钢筋梯到了尽头。下面是一片朦胧的、被水汽笼罩的黑暗,隐约能看到反射着手电光的水面,以及水面旁边……似乎是水泥浇筑的岸沿?
竖井到底了?下面是……一个地下空间?积水的地面?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继续向下,直到双脚踩到了坚实但潮湿冰冷的水泥地面。
水没到她的脚踝。水很凉,带着淤泥的滑腻感。她站稳,举起手电,向四周照去。
这是一个低矮的、像是被遗忘的地下室或管道层的空间。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粗大管道和水泥梁,滴答着冷凝水。脚下是积水的混凝土地面,积水不深,但遍布淤泥。空气污浊潮湿,呼吸都有些困难。
手电光扫过斑驳的墙壁,上面布满水渍和霉斑。空间不大,似乎被承重柱分割成几个部分。
然后,她的光柱停住了。
在正前方,大约十几米外,靠墙的位置,有一小片地势稍高的干燥地面。
那里,堆着一些东西。
几个褪色变形、看不出原色的编织袋。一个锈蚀的铁皮箱子。还有……一些散落的、像是生活用品的杂物: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半把木梳,几本泡烂卷曲的书……
而在这些杂物中间,最显眼的——
是一面镜子。
一面很大的、长方形的穿衣镜。边框是暗红色的木头,已经腐朽剥落,镜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和厚厚的污垢,但依稀还能看出轮廓。
这面镜子……和现在四楼挂着的那面,样式完全不同!更旧,更破败。
难道……这就是最初的那面镜子?林安当年照过的那一面?后来被更换下来,丢弃在了这里?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趟着冰冷的积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堆杂物走去。
越靠近,那股陈旧的甜腥味就越明显。积水下似乎还踩着了一些硬物,像是碎瓷片、玻璃渣。
她走到干燥地带,手电光仔细照射着那堆东西。
编织袋里似乎是一些旧衣物,已经霉烂。铁皮箱子锁着,锈死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面破镜子上。
裂纹纵横的镜面,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碎片化的反光。污垢太厚,照不出清晰的影像,只有一团扭曲晃动的光斑。
她凑近了一些,想看清镜子背后是否有刻痕。
就在这时——
“嗒。”
一声轻响,从她身后的积水中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入了水中。
苏晚猛地回头,手电光扫向身后的黑暗水面。
水面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正缓缓扩散。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是错觉?还是……头顶管道滴落的水?
她刚转回头——
“嗒。”
又是一声。更近。就在她脚边不远的水里。
苏晚的汗毛瞬间竖立。她将手电光死死锁定那片水面。
水面平静,映着手电光惨白的光斑。
几秒钟后,在光斑的边缘,一个黑色的、圆形的小东西,缓缓从水下的淤泥中……浮了上来。
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是一枚纽扣。
黑色的,圆形的,旧的。
第七枚。
苏晚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枚纽扣在水面轻轻晃荡。
然后,是第二枚,从稍远一点的水面下浮起。
第三枚。
第四枚……
越来越多的黑色纽扣,从这片地下积水的各个角落,无声无息地浮出水面,像是溺水已久的尸体,终于获得了浮力。它们漂荡着,缓缓聚拢,朝着苏晚所在的方向,随着水波,一下,又一下,轻轻撞击着她的脚踝。
冰冷,坚硬。
像无数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从水底睁开,沉默地凝视着她。
苏晚终于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抽气。
手电光剧烈地颤抖起来。
而在她面前,那面布满裂纹的、污浊的旧镜子深处,那片扭曲的光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地,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