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0:27:18

手电筒的光束在水面破碎的倒影中疯狂颤抖,将那些漂浮的黑色纽扣映照成无数晃动的、没有瞳孔的眼珠。冰凉的触感隔着湿透的袜子,一下,又一下,碰触着她的脚踝,像试探,又像冰冷的拥抱。苏晚僵立在那片稍高的干燥地面上,身后是深不见底的管道竖井,面前是布满裂纹的污镜和浮满纽扣的积水。空气里弥漫的甜腥味此刻浓得化不开,直冲脑门。

第七枚纽扣以这种方式出现,而且不止一枚,是无数枚,从这片死寂的地下积水中浮现。这绝不仅仅是标记。这是展示,是包围,是一种无声而恐怖的宣告:你已深入核心,无处可逃。

那面镜子……破败,污浊,但轮廓依然清晰。这就是最初的那一面吗?林安当年日夜相对、最终被其吞噬的那一面?它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被丢弃,还是被“存放”于此?镜面那些蛛网般的裂纹,是摔碎的痕迹,还是……某种“内部”力量的胀裂?

她强迫自己移开盯着纽扣的目光,将颤抖的手电光重新聚焦在镜子上。她必须看清后面有没有刻痕。这是她下来的目的之一。

积水不深,但淤泥滑腻。她小心翼翼地趟过那一片漂着纽扣的水域,冰凉的纽扣在她脚边打转。每一步都像踩在无数冰冷的眼球上,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终于靠近了镜子。腐朽的木框散发着一股霉烂和朽木的混合气味。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木头,然后,慢慢移动到镜子背面。

污垢很厚,几乎糊住了整个背面。她用手指用力擦拭,指甲刮下厚厚的泥垢。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显露出来。

是水银层,已经氧化发黑,斑驳不堪。但在那片斑驳之中,她看到了刻痕。

不止一处。

比她在碎片上看到的更复杂,更密集。

就在镜子背面的中央偏下位置,刻痕组成了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

和她之前在周倩素描本上看到的、以及那张神秘地图地下空间标注的符号,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刻痕更深,更旧,边缘因为氧化和水汽侵蚀而模糊,但形态确定无疑。

“圆圈加点”。

这个符号,果然与最初的镜子有关!它不是什么随意的涂鸦,而是被刻意刻在镜子背面!这是什么意思?是制造者的标记?是某种仪式符号?还是……封印?或者,是“门径”本身的标识?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这个符号的出现,将镜子、地下空间、以及可能存在的“它”,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她继续在镜子背面摸索,在“圆圈加点”符号的旁边,她又发现了几行非常浅、几乎被锈蚀抹平的刻字。字迹歪斜,像是用尖锐的东西仓促划下,笔画断续。

她凑近,仔细辨认。

“……镇……于此……勿近……勿视……妄动者……偿……”

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镇于此?镇压什么?是镇压这面镜子?还是镇压镜子里的“东西”?勿近,勿视,妄动者偿……这是警告!严厉的警告!说明当初处理这面镜子的人,知道它的危险性,试图用刻字警告后来者!

“偿”……代价。又是代价。

难道林安就是那个“妄动者”?她接近了,注视了(或许还做了什么),于是付出了“代价”?那周倩呢?她是否也算“妄动者”?那自己呢?自己现在不仅近观,还下到了这里……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被明确标记为“危险”和“代价”的源头之上。

她退后一步,手电光扫过镜子旁边的其他杂物。铁皮箱子锁着。那些泡烂的书……她弯腰,用指尖小心地翻开一本。

是日记。纸张已经粘在一起,字迹完全糊掉,无法辨认。但从破损的封面样式和大小看,和她手里的沈曼日记本很像。难道……这也是沈曼的?或者,是林安的?

另一个编织袋散开着,露出里面霉烂的衣物,依稀能看出是女式的衬衫和裙子,款式老旧。旁边还有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模糊的红字,似乎是“先进工作者”之类的奖励品。

这些……难道就是林安的遗物?孙姨“收走”后,没有处理掉,而是藏在了这里?为什么?是出于某种顾忌(比如怕随便处理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还是……另有目的?比如,用这些东西,连同这面镜子,一起“镇”在此地?

那纽扣呢?这些不断出现、标记她、此刻漂浮在水中的黑色纽扣,又是什么?它们似乎与林安的遗物并不直接相关,更像是另一种……存在或力量的显现。

苏晚的脑子乱成一团。信息太多,太破碎,且都指向更加深邃的恐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布料摩擦的声音,从她身后的积水深处传来。

不是水声,不是滴水声。

是……拖曳的声音。

很慢,很沉。

苏晚猛地转身,手电光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光束穿透潮湿昏暗的空气,照亮了一片空旷的积水和斑驳的水泥柱。

什么都没有。

但拖曳声……还在继续。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像是在积水下,又像是在墙壁后面。

“谁?”苏晚的声音干涩嘶哑,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激起微弱的回响,旋即被浓重的死寂吞没。

没有回答。

只有那拖曳声,时断时续,仿佛在绕着圈子,慢慢向她靠近。

苏晚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她握紧了手电筒,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里面只有那把铜钥匙和沈曼的日记本,没有武器。

拖曳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

“哗啦……”

前方几米外的积水,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迅速掠过,带起一片水花和浑浊的淤泥。

手电光立刻追过去,只看到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苏晚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开始慢慢后退,背靠着那堆杂物和破镜子。

不能待在这里了。必须上去!

她转身,想沿着原路返回竖井口。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电光无意中扫过那面布满裂纹的破镜子。

镜面虽然污浊不堪,裂纹密布,但在刚才水花翻涌、光线晃动的瞬间,她似乎看到……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影子。

也不是这个地下室的景象。

而是一片……晃动的、模糊的、如同浸在水底看到的……房间的景象?

像是……一间宿舍?

没等她看清,那景象就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一样,迅速模糊、破碎,消失不见。镜面重新恢复了污浊和裂纹。

幻觉?还是……这面镜子,即使破碎污浊,依然保留着某种“映照”的能力?能映照出“另一边”?或者,是过去的某个片段?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她不敢再看镜子,踉跄着朝着竖井口的方向退去。

拖曳声又响起了。这一次,更近,更清晰。就在她左侧不远处的水面下。

“哗啦!”

又是一片水花溅起,带着淤泥的腥气。

苏晚几乎要尖叫出来。她不顾一切地冲向竖井口,手电光在黑暗中乱晃。脚下踩着漂浮的纽扣和水底的硬物,几次差点滑倒。

终于到了竖井下方。她抬头看去,上方那个方形的洞口,透下极其微弱的、来自杂物间的昏暗光线,此刻看起来是那么遥远,那么令人向往。

她抓住锈蚀的钢筋,开始向上攀爬。手臂因为恐惧和之前的消耗而酸软无力,冰冷的钢筋硌得手心生疼。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向上。

拖曳声和哗啦的水声在脚下继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积水中升起,或者,正在水下跟着她。

她不��头,不敢向下看。只凭着求生的本能,一格一格,向上挪动。

攀爬比下来时更加艰难。体力在迅速流失,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蹬踏,都显得沉重无比。

就在她爬到大约一半高度时,头顶上方,杂物间那扇被她推开的铁栅栏盖板,突然——

“哐!”

一声巨响,猛地自动关上了!

巨大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竖井里回荡,震得苏晚耳膜发麻,灰尘簌簌落下。

洞口的光,消失了。

她被彻底封死在这黑暗、潮湿、充满不祥的竖井和地下空间里!

“不……!”一声绝望的低吼从喉咙里挤出。苏晚几乎要崩溃。是谁关上的?孙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黑暗如同实质,包裹着她。只有手中颤抖的手电光,是唯一的光源,照亮眼前一小片锈蚀的钢筋和水泥壁。

脚下的拖曳声和哗啦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但一种更深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降临了。

绝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寂静。

只有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闷响。

她被困住了。

怎么办?呼救?楼里现在都是沉睡的人,谁会听到?就算听到,谁敢下来?而且,一旦被发现,她如何解释自己深夜潜入这里?

继续向上?盖板从外面被锁住了?还是只是合上了?

她必须试试。

苏晚强迫自己冷静,积蓄了一点力气,继续向上攀爬。终于,她的手摸到了冰冷的铁栅栏盖板。

她用力向上推。

纹丝不动。

盖板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或者,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她又推又拉,用尽全身力气,盖板只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却丝毫不动。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她。难道要被困死在这里?像林安一样“不见”?

不!不能放弃!

她想起口袋里的沈曼日记本。或许……这里面还有她没注意到的线索?关于如何应对镜子,或者关于这个地方?

她一只手紧紧抓住钢筋,稳住身体,另一只手艰难地掏出日记本,用下巴和肩膀夹住手电筒,让光线照在日记本上。她快速翻动湿滑的纸页。

大部分内容她已经看过。但在日记本最后的空白页,之前因为沾了灰尘没注意,此刻在手电光下,她看到纸张的纤维纹理里,似乎有极淡的、用无色或褪色笔写下的痕迹。

她凑近仔细看,调整手电角度。

是几行字,非常淡,像是用指甲或硬物轻轻压出的凹痕,没有墨水。

“……安说她看到镜子里有字……在背面……她偷偷拓了下来……不敢给别人看……说像是……地址?或者……名字?……”

字迹到这里中断了。

镜子里有字?在背面?林安拓了下来?

苏晚猛地想起自己刚刚在破镜子背面看到的刻痕和警告文字。林安看到的,难道是别的字?被刻在镜面水银层后面,正常情况下根本看不到?需要拓印?

地址?名字?会是什么?

她继续看下面的压痕,但后面的纸张似乎被水浸过,纤维变形,痕迹完全模糊了。

线索又断了。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方向:镜子里可能隐藏着更关键的信息,需要特殊方式才能看到。林安或许发现了,拓印了下来,但后来……

那张拓印呢?是否在她的遗物里?是否就在这个地下室的某个地方?比如那个锁着的铁皮箱子?

苏晚看向下方黑暗中的那堆杂物。铁皮箱子锁着,她没有工具打开。

而且,现在首要问题是离开这里。

她再次尝试推拉盖板,依旧无效。她用力拍打铁栅栏,发出哐哐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但回应她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忽然——

“咔哒。”

一声轻响,从盖板外面传来。

像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盖板被从外面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昏黄的光线,和一股略为清新的空气,从缝隙中透了下来。

苏晚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是谁?

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那条缝隙。

缝隙慢慢扩大。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了洞口上方,向下望来。

光线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中,但苏晚还是瞬间认出了那轮廓,那挺直的鼻梁,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是周倩。

苏晚的呼吸停滞了。周倩?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知道?她是来救自己,还是……

周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拉她,而是指向下方,指向那个地下室的方向。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苏晚仿佛“听”到了两个字,直接响在脑海里:

“去看。”

去看?看什么?镜子?箱子?还是别的?

然后,周倩的手收了回去。她不再看苏晚,而是转身,身影消失在洞口外。盖板没有完全关上,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那昏黄的光线依旧透下。

她走了。留下了打开的出口,和一个含义不明的指令。

苏晚僵在梯子上,脑子一片混乱。周倩是什么意思?救她,又让她“去看”?看什么?下面还有什么她没发现的?

她犹豫了。求生的本能催促她立刻爬上去,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周倩那无声的指令,和刚才发现的关于“拓印”的线索,又像钩子一样拽着她。

下面……或许真的有至关重要的东西。一旦离开,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回来。而且,周倩(或她体内的“它”)特意打开门,引她下去查看,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但留在这里,或者上去,就安全了吗?纽扣已经七枚(无数枚),她被标记得如此之深,能逃到哪里去?问题的根源不解决,恐惧永远如影随形。

她想起沈曼日记里,林安最初的挣扎和恐惧,想起自己一步步被拖入这个漩涡。逃避,并没有让沈曼或后来的住客获得真正的安宁。

也许,只有直面最深的黑暗,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苏晚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立刻上去,而是松开了抓住钢筋的手,转过身,再次朝着下方的黑暗,朝着那面破镜子和漂浮着无数纽扣的积水,缓缓爬了下去。

双脚重新踩进冰冷滑腻的积水,那些黑色的纽扣再次随着水波簇拥过来。她尽量不去看它们,径直走向那堆杂物。

这次,她的目标明确——那个锁着的铁皮箱子。

箱子不大,大约鞋盒大小,锈蚀严重,挂着一把小锁,同样锈死了。她环顾四周,在杂物堆里找到一根弯曲的铁棍,像是旧拖把的杆子。

她用铁棍撬,用石块砸。锁很结实,锈死了。她费了很大力气,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咔”一声,锁扣被砸断了。

她扔掉铁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箱盖。

一股更浓的霉味和尘土味涌出。箱子里东西不多。

几本完全泡烂、粘成一坨的笔记本,无法翻阅。

一个褪色的红色塑料发卡。

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影已经模糊不清。

还有……一个用透明塑料袋仔细包裹着的小纸包。

苏晚的心跳加速。她小心地拿起那个纸包。塑料袋很旧,但密封似乎还好。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有些脆硬的纸。

她打开塑料袋,取出那张纸。

纸是那种很薄的信纸,上面有用铅笔拓印的痕迹。拓印得很不专业,线条断续,但能看出是几个汉字和数字的组合。

字迹勉强可以辨认:

“慈济路……17号……乙……三楼……陈……”

后面似乎还有,但拓印模糊了。

慈济路?17号?乙?三楼?陈?

这是一个地址!沈曼日记里压痕提到的“地址”!

镜子里刻的,是一个地址!慈济路17号乙三楼,姓陈的人家?

这是什么地方?和林安有什么关系?还是和这面镜子有关?

苏晚紧紧捏着这张拓印纸,仿佛捏着一把可能打开所有谜团的钥匙。镜子背面刻着一个地址?为什么?这个地址藏着什么?是制作镜子的人?是当初处理镜子事件的人?还是……“它”的源头?

无论如何,这是迄今为止最具体、最有可能指向真相外部的线索!

她将拓印纸小心地塞进贴身口袋。然后,她再次看向那面破镜子。

地址刻在镜子里。林安拓了下来。现在这张纸在她手里。

那么,镜子本身,除了作为“门径”和“镇压物”,它的存在,是否就是为了指向这个地址?这个地址,才是所有诡异的终点或起点?

她必须去这个地方看看。

但现在,首要任务是离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阴冷潮湿、布满不祥的地下空间,看了一眼那面沉默的破镜和漂浮的黑色纽扣,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向竖井口,抓住钢筋,奋力向上攀爬。

这一次,攀爬似乎顺利了一些。盖板依旧虚掩着,透下令人心安的光线。

当她终于从洞口爬出,重新站在杂物间冰冷的水泥地上时,她几乎虚脱。她迅速将铁栅栏盖板拉回原位,捡起地上的螺丝(暂时顾不上拧紧),然后冲出杂物间,反手带上门,挂上锁(锁被砸坏了,只能虚挂上)。

走廊里依旧寂静黑暗。她赤着脚,浑身湿透冰冷,沾满泥污,像个幽灵一样溜回410门口。轻轻推门,门没锁(她出来时虚掩的)。闪身进去,反锁。

寝室里,林薇和吴菲菲还在沉睡。周倩的床帘紧闭,里面没有声音。

苏晚瘫坐在自己床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让她不住发抖。但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铁皮箱子里找到的、可能决定一切的地址拓印。

她看了一眼周倩的床铺。

深蓝色的帘子后,一片沉寂。

刚才在地下,是周倩救了她?还是“它”借周倩之手,引导她找到了地址?目的何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拿到了一张可能是通往最终答案的门票。

慈济路17号乙三楼,陈。

天亮后,她要去这个地方。

无论那里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

因为,这是她打破芷兰苑噩梦循环,可能也是拯救自己、以及周倩(如果还有可能的话)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