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复古挂钟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深夜的寂静里。
指针刚好划过十二点。
“清颐,签字吧。”
那份白纸黑字的文件被推到了我面前,在大理石茶几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顾廷舟坐在我对面的真皮沙发里,刚从外面回来,他连西装外套都没脱。他身上那股常年萦绕的冷冽松木香里,此刻混杂着一丝甜腻刺鼻的栀子花味。
那是林小软最喜欢的香水。廉价、浓郁,像极了她那个人,表面天真无害,实则无孔不入,呛得人嗓子发痒。
我盯着面前的《离婚协议书》,目光有些涣散。
上一秒,我明明还躺在私立医院冰冷的手术台上。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医生护士慌乱的脚步声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胸腔里那种心脏骤停的剧痛,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铁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撕裂。
那是过劳死带来的窒息感。
怎么一眨眼,我又回到了这里?
“沈清颐,说话。”
顾廷舟见我沉默,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他抬手松了松领带,眉宇间带着我熟悉的、高高在上的疲惫感:
“小软怀孕了。医生说她体质弱,受不得刺激,我也不能让顾家的长孙流落在外,我得给她一个名分。”
说完,他似乎预料到我会像往常一样歇斯底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皱着眉补充道:
“你也别闹。这七年,顾太太这个位置你坐够了。没了爱情,拿钱走人是你最好的体面。”
我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紧致,没有因为长期熬夜为了公司报表而长出的细纹,也没有病榻上那张枯槁蜡黄的死人脸。
我又低头看向茶几上的日历。
2024年12月8日。
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
也是上一世,顾廷舟第一次向我提出离婚的日子。
原来,我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顾廷舟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要把我扫地出门的这一晚。
巨大的荒谬感过后,是彻骨的寒意,紧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清醒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上一世,听到这些话时我是什么反应?
我哭着问他这七年算什么,我掀翻了桌子,我像个疯婆子一样质问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为了挽回这段所谓的婚姻,我拒绝签字,死死拖了他三年。
那三年里,顾廷舟为了逼我离婚,冻结我的卡,架空我在公司的权力,甚至纵容林小软在媒体面前哭诉我是个“只会用家族势力压人”的恶毒原配。
最终,顾氏集团因为林小软这个法盲的一次错误决策,陷入了巨大的财务危机。
顾廷舟走投无路,回头来求我。
我心软了。为了帮他填补那个窟窿,我卖掉了沈家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嫁妆,没日没夜地在这个冷冰冰的豪宅里核算账目,最终在深夜猝死。
而我死的那一刻,顾廷舟在哪里?
他在陪林小软在马尔代夫过生日,庆祝他们终于摆脱了我这个“黄脸婆”。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我喉咙里溢了出来。
顾廷舟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厌恶:“你笑什么?疯了?”
我深吸一口气,肺部充盈着鲜活的空气,这种感觉真好。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没有他预想中的眼泪,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我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从他那昂贵的西装口袋里,抽出了那支万宝龙钢笔。
“拔开。”我把笔递到他面前,淡淡道。
顾廷舟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我的路数,下意识地帮我拔开了笔帽。
“顾廷舟,五千万。”
我用笔尖点了点协议上的数字,声音很轻,却很稳,“五千万,就想买断我七年的青春,还有当初沈家为了扶持你上位搭进去的所有人脉?”
顾廷舟眼底浮现出一抹意料之中的嘲讽。
他身体放松下来,靠回沙发背上,一副“我就知道你要谈钱”的表情。
“沈清颐,做人别太贪心。当初如果不是我娶你,你们沈家早就破产了。这五千万是我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给你的补偿。”
“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顾氏现在的核心资产是‘云顶科技’和正在大力开发的‘滨海湾项目’。这些都是我一手打拼出来的,跟你没关系,你一分都别想动。”
听到“滨海湾项目”这五个字,我捏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上一世,这确实是顾廷舟最得意的项目。
号称投资百亿,要打造西海岸未来的CBD中心,也是顾氏集团目前孤注一掷的豪赌。为了这个项目,他几乎抽干了集团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借了巨额的高利贷。
那时候全城的人都说,顾总眼光毒辣,顾氏即将飞升。
但也只有死过一次的我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聚宝盆,而是个吞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不出三个月,滨海湾项目就会被查出地基下有大型古墓群,紧接着是严重的环保违规,工程将被勒令无限期停摆。
数百亿的资金被死死套牢,那就是顾氏集团走向灭亡的导火索。
而那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位于城西老城区的棚户区改造项目,却会在下周因为国家级金融新区的红头文件下达,地价一夜之间暴涨百倍。
上一世,我为了救滨海湾那个烂摊子,不得不低价贱卖了老城区的地皮。
这一世……
既然你这么想要那个“金疙瘩”,那我就成全你。
就在这时,顾廷舟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微信,备注是“软软”。
【廷舟哥,我肚子好痛……宝宝是不是知道爸爸不在,所以在闹脾气呀?我好怕……】
哪怕隔着屏幕,我都能脑补出林小软那副楚楚可怜、眼含热泪的绿茶样。
顾廷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他焦急地抓起手机,想回消息,又顾忌着还没签完字的协议,抬头催促我:
“沈清颐,我没时间跟你耗!你到底签不签?如果不签,我们就走诉讼程序,到时候你连这五千万都拿不到!”
看着他那副为了小三心急火燎的样子,我心底最后那一丝因为七年夫妻而残留的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我不贪心。”
我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抹冰冷的算计,装作无奈且不甘地咬了咬唇,声音带上了一丝哑意:
“滨海湾项目是你的心血,既然你这么看重,我确实拿不走。但是顾廷舟,我毕竟是沈家的大小姐,离婚后我还要生活,我不能让人看笑话。”
我把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划掉了原本的条款。
钢笔划破纸张,发出刺啦的声音。
我在空白处,重新写下了一行字:
“我要顾氏集团账面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共计3.2亿),以及那个一直没启动的‘城西老城区改造’项目的全资控股权。”
写完,我把协议推回去,抬头看着他,露出一个重生以来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笑容:
“至于‘云顶科技’的股份,还有那个未来可期的‘滨海湾’金疙瘩……”
“我全都不要,留给你和小软。就当是我这个前妻,送给你们未出世孩子的见面礼。怎么样?”
顾廷舟显然没料到我会只要这些“垃圾”。
他拿着协议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在他眼里,城西那个项目就是个不良资产。那是当初沈家塞给他的嫁妆,里面住满了钉子户,拆迁难度极大,利润薄得可怜,就是一块烫手山芋。
而流动资金虽然有三个亿,但对于现在的顾氏来说,只要滨海湾项目一启动,后期融资进来的钱何止百亿?
用三个亿的现金和一个垃圾项目,换取我对百亿核心资产的彻底放手?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赚翻了。
“你确定?”顾廷舟狐疑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阴谋的痕迹,“只要这些?以后滨海湾项目赚了钱,你可别回来哭着求我分红。”
我强忍着心底的恶心,点了点头:“确定。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什么做生意的天赋,只要现金最稳妥。”
顾廷舟眼底的防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狂喜和轻蔑。
他大概在想:沈清颐果然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只看得到眼前的现金,却丢了未来市值百亿的聚宝盆。甚至还会觉得,我这是在用这种“退让”,来博取他最后的一丝愧疚。
这时候,他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顾廷舟看了一眼屏幕,彻底坐不住了。
“好!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他生怕我反悔似的,迅速接过笔,在协议书上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动作潇洒利落,仿佛刚刚谈成了一笔让他身价倍增的大单。
“清颐,既然你这么通情达理,我也不会亏待你。”
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西装,看我的眼神甚至多了一丝怜悯,“这几天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搬家的时候如果有需要,可以让助理帮你。”
“不用了。”
我也站起身,拿过那份尚有余温的协议书,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面。
“今晚我就搬走。这房子里……味道太冲,我住不惯。”
顾廷舟愣了一下,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什么味道?我刚洗过澡。”
我笑了笑,没解释。
那是人渣味,混着即将腐烂的铜臭味。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见。钱款必须在领证前打入我的指定账户,老城区的过户手续也要同步办理。”我冷冷地提醒。
“放心,区区三个亿,我顾廷舟还给得起。”
他拿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显然是急着去安抚他那个“肚子痛”的小心肝,“明早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偌大的别墅重新归于死寂。
我不紧不慢地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猩红的液体在高脚杯里摇晃,倒映出窗外繁华的夜景。
顾廷舟,你以为你甩掉的是一个只会依附你的累赘。
你以为你用一点现金和垃圾资产,就保住了你的商业帝国。
却不知道,你刚刚亲手签下的,是顾氏集团的死刑判决书。
一周后,当红头文件下达,那个“垃圾”老城区将寸土寸金。
而当你那个引以为傲的滨海湾挖出第一块古砖的时候……
我真的很期待,到时候你脸上会是这什么表情。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顾廷舟的迈巴赫像逃命一样驶出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我拿出手机,翻出了通讯录里那个已经尘封许久、上一世直到破产都不敢拨打的号码。
那是国内最大的做空机构负责人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低沉慵懒的男声:“哪位?”
我勾起唇角,对着玻璃窗上那个眼神锐利的自己敬了一杯酒。
“陈总,我是沈清颐。”
“我手里有一笔三个亿的闲钱,想跟您谈一笔大生意。”
“我要做空——顾氏集团。”
在这个名为爱情的赌场里,我早已离席。
现在,我是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