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暴雨初歇。
滨海市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八点五十五分。
我特意化了个全妆,身上是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脚踩七公分的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比起那些来离婚时哭得妆花脸肿的女人,我看起来更像是来谈几十亿并购案的。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破开积水,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顾廷舟撑着一把黑伞走了下来。
让我意外的是,副驾驶的车门也开了。
林小软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长裙,脚上是一双平底鞋,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未施粉黛,眼圈红红的,像是一只刚受了惊吓的小白兔。
顾廷舟见她下来,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不赞同,但还是下意识地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大半,自己的半个肩膀瞬间被雨水打湿。
看着这一幕“恩爱”的画面,我甚至有些想笑。
上一世,我为了这半个肩膀的倾斜度,和林小软争风吃醋了整整三年。现在跳出来看,这哪里是深情,分明就是两个演技拙劣的演员在演苦情戏。
“清颐姐……”
刚走上台阶,林小软就怯生生地开了口。她没有看顾廷舟,而是直接红着眼眶看向我,手却死死地拽着顾廷舟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怪廷舟哥。如果你不原谅他,我可以走的,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生下来,绝不会打扰你们……”
说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就滚了下来,精准地滴在顾廷舟的手背上。
教科书级别的以退为进。
如果我还是上一世那个沈清颐,这时候大概已经冲上去给她一巴掌,然后指着顾廷舟大骂渣男了。
而顾廷舟显然也预设了我的爆发。
他脸色一沉,把林小软护在身后,像一只护食的狼狗一样盯着我,语气冰冷:“沈清颐,小软非要跟来向你道歉。她身子重,你有什么火冲我发,别吓着她。”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人。
没有愤怒,没有尖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林小软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我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顾廷舟湿透的肩膀,然后抬起手腕,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顾总,现在是八点五十八分。”
我语气平静,像是在跟下属核对行程,“按照昨晚的协议,在进去盖章之前,三个亿的流动资金必须到账。另外,城西那个项目的股权转让协议,法务带来了吗?”
顾廷舟酝酿好的那一肚子维护真爱的台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他脸色有些发青。
林小软的哭声也尴尬地顿了一下,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带来了。”
顾廷舟咬着牙,对着身后的助理挥了挥手。
助理连忙递上来一叠文件和一个平板电脑:“太太……哦不,沈小姐,这是转账界面,顾总已经授权了,只要您确认无误,立马就能转出。”
我拿过平板,仔仔细细地核对了账户信息和金额。
3.2亿。
顾氏集团账面上所有的活钱。
在这个现金为王的时代,抽走了这笔钱,顾氏就像是一台被抽干了机油的豪车。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只要滨海湾那个吞金兽一启动,它的引擎立马就会报废。
“转吧。”我把平板递回去。
顾廷舟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不舍或者赌气。
可惜,他只看到了纯粹的、属于商人的精明。
他冷哼一声,按下了确认键。
“叮——”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那是一条银行到账的短信通知。
看着那一串长长的零,我感觉心脏那种重生的虚幻感终于落到了实地。这是我的买命钱,也是我东山再起的启动资金。
“钱到了,签字吧。”
我转身走进了办事大厅,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走红毯。
办手续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大姐,看看我又看看顾廷舟,大概是没见过离婚离得这么心平气和、甚至女方嘴角还带着笑意的一对。
“二位……不需要再调解一下了吗?七年的感情不容易啊。”大姐例行公事地劝了一句。
“不用了,谢谢。”
我和顾廷舟异口同声。
说完,我们对视了一眼。顾廷舟眼里是急于摆脱的解脱,而我眼里,是看傻子一样的怜悯。
“啪。”
钢印落下。
那本红色的结婚证变成了紫红色的离婚证。
顾廷舟拿到证的那一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转头看向一直等在休息区的林小软,眼神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柔情。
林小软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挽住他的胳膊,又怯怯地看向我:“清颐姐,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顾廷舟皱眉,似乎想呵斥林小软不用跟我这种人套近乎。
我却笑了。
我慢条斯理地把离婚证收进包里,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面前这一对“璧人”展颜一笑。
“当然。”
我看着林小软,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小软,你为了顾总受了这么多委屈,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我真心为你们高兴。”
林小软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转头看向顾廷舟,伸出了右手:“顾总,买卖不成仁义在。虽然做不成夫妻,但毕竟相识一场。”
“我也没什么好送给你们的。”
“就祝你们……百年好合,死生契阔,千万要锁死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都别分开了。”
千万别分开再去祸害别人了。
顾廷舟看着我伸在半空中的手,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他大概是觉得我的笑容太过刺眼,又或者是那句“锁死”听起来怎么都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但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敷衍地跟我握了一下。
“沈清颐,希望你以后别后悔。”他抽回手,冷冷地抛下一句,“以后遇到困难,别指望我会看旧情帮你。”
“放心。”我笑意更深,“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走回头路。”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洒下来,照得地面的积水波光粼粼。
我走到路边,并没有急着上车,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存在草稿箱里的号码。
“喂,王律师吗?我是沈清颐。”
“那个城西老城区的项目股权已经转到我名下了。现在,帮我做两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金牌律师严谨的声音:“您说。”
我看了一眼身后正如胶似漆地走出大门的两人,压低了声音,语气瞬间从刚才的温婉变得凛冽如刀:
“第一,立刻联系工程队,我要把城西那片烂尾楼围起来,对外宣称‘无限期停工整顿’。”
“第二……”
我眯了眯眼,看着顾廷舟小心翼翼地护着林小软上车,“帮我买几个热搜。标题就写——‘顾氏集团总裁为爱豪掷千金,净身出户前妻成全真爱’。”
既然你们想要名分,想要真爱,那我就帮你们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点。
捧杀这一招,谁不会呢?
我要让全滨海市的人都知道,顾廷舟是个多么“深情”的好男人。这样,等到顾氏大厦将倾的那一天,这一记回旋镖,才能扎得更深、更痛。
挂断电话,我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后视镜里,顾廷舟的那辆迈巴赫已经消失在车流中。
我发动了引擎,车载音响里正好切到了一首老歌。
我跟着哼了两句,一脚油门踩到底。
去他的情情爱爱。
老娘要去搞钱了。
……
半小时后,滨海市CBD的一家私人会所包厢。
陈默坐在我对面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金的打火机。他是华尔街回来的顶级操盘手,也是上一世顾廷舟做梦都想挖、却怎么也挖不动的那尊大佛。
谁都不知道,陈默是我的大学学弟。
“所以,学姐的意思是……”陈默点燃了一根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我,“你刚离婚,拿着从前夫那儿坑来的三个亿,要反手做空他的公司?”
“纠正一下,不是坑。”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那是我的精神损失费。”
“而且,我也不是要单纯的做空。”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我是要你帮我建立一个离岸基金,然后悄悄收购顾氏集团散落在外面的零散债权。”
陈默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惊讶地挑眉:“债权?顾氏现在的股价正如日中天,你是觉得他们还不起债?”
“不是觉得,是肯定。”
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笃定道,“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滨海湾项目就会出事。到时候,顾氏的资金链会瞬间断裂,股价会跌穿地心。”
“到时候,这些不值钱的债权,就是我们入主顾氏董事会的入场券。”
陈默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他掐灭了烟,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猎人嗅到了血腥味的眼神。
“学姐,你变了。”
“以前你虽然厉害,但心里总是有顾忌,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但是今天……”
他指了指我,语气玩味,“你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这单生意,我接了。”
我举起茶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就在这时,包厢里的电视屏幕上,正好在播放午间财经新闻。
画面里,顾廷舟意气风发地站在滨海湾项目的开工仪式上,身边站着虽然小腹微隆但依然妆容精致的林小软。
记者的话筒几乎怼到了他脸上:“顾总,听说您刚刚结束了一段婚姻,现在就这么高调地带着新欢亮相,不担心舆论影响股价吗?”
顾廷舟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自信且深情的微笑:
“真正的爱情是经得起考验的。而且,顾氏的股价靠的是实力,不是花边新闻。滨海湾项目将是顾氏未来十年的摇钱树,我相信投资者的眼光。”
看着屏幕里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陈默啧了一声:“啧,这Flag立得,我都替他脸疼。”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笑。
顾廷舟,好好享受你最后的荣光吧。
因为很快,你就会发现,你以为的摇钱树,其实是一座早已埋好了炸药的坟墓。
而引线,已经被我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