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喧嚣了一整天的工地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探照灯像几把利剑,刺破了老城区的黑暗。
我和陆宴沉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冲锋衣,踩着脚下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向巷子深处走去。
这里是城西最后一片还没签约的区域——“猪笼寨”。
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水,再加上违章建筑乱搭乱建,这里的环境极其恶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反涌的臭味,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野猫凄厉的叫声。
“陆大少爷,这种地方,委屈您的那双定制皮鞋了。”
我看了一眼陆宴沉脚上那双虽然换成了运动款、但依然价值不菲的鞋子,忍不住调侃道。
陆宴沉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替我照亮脚下的路。
“怎么,怕我嫌弃?”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瑞凤眼显得格外深邃,“沈清颐,我也不是生下来就住半岛酒店的。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为了赚学费,我也在修车厂的地下室住过半年。”
我愣了一下。
这倒是让我意外。传闻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京圈太子爷,竟然也有过这种经历?
“那是为了体验生活?”
“是为了活下去。”
陆宴沉淡淡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怨,反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从容,“陆家的继承人考核,比你想象的残酷得多。把你扔到国外,冻结所有账户,三年内如果不死还能赚回第一桶金,才有资格回国。”
他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住我的手腕,让我避开了一个满是泥浆的水坑。
“所以,这种环境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倒是你……”
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为了个项目跑到这种地方来,不害怕?”
“怕什么。”
我反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人心比鬼神更可怕。我连顾廷舟那种人渣都见过了,还怕这几条黑巷子?”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那里有一栋破败不堪的三层小红楼,墙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纸板和塑料瓶。
这就是那几户所谓的“最牛钉子户”的据点。
“汪!汪汪!”
还没靠近,院子里就传来了几声凶猛的狗叫。
紧接着,二楼的窗户猛地被推开。
“滚!都给我滚!”
一个苍老却愤怒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们这群吸血鬼!我就算是死在这儿,也不会签那个字!让那个姓王的王八蛋死了这条心吧!”
伴随着骂声,一盆冷水从楼上泼了下来。
陆宴沉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侧身一挡。
“哗啦——”
水泼在了他的冲锋衣后背上。
“没事吧?”我连忙查看。
“没事,防水的。”陆宴沉甩了甩身上的水珠,眼神微冷,“看来,这户人家的怨气不小。”
“大爷!我们不是王强的人!”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喊道,“我是清颐资本的老板,我叫沈清颐!我是来跟您谈谈的!”
“老板?呸!”
老头根本不信,“上次来的那个光头也说是老板,结果呢?骗了我的房产证去抵高利贷!你们是一伙的!滚!再不滚我泼开水了!”
房产证?高利贷?
我和陆宴沉对视一眼。
果然有隐情。
“大爷,您说的光头,是不是叫王强?”
陆宴沉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如果是他,那我们就是来帮您收拾他的。”
楼上的骂声停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窗户缝里探出一张满是皱纹、警惕万分的老脸。
“你们……真的不是那光头一伙的?”
“我是这家开发公司的真正老板。”
我拿出自己的名片,夹在手电筒的光束里,举高让他看清,“如果我是坏人,我不会只带一个人,大半夜的来这种地方。我早就开推土机把这儿推平了。”
老头借着光,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打量了许久。
或许是我眼中的坦荡打动了他,又或许是他实在走投无路了。
“吱呀——”
几分钟后,那扇生锈的铁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
走进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泡下,家徒四壁。一张破旧的床上,躺着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妇人,正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头——李大爷,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铁锹,依然警惕地盯着我们。
“说吧,你们想干什么?”李大爷哑着嗓子问。
“李大爷,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我找了个小马扎坐下,丝毫没有嫌弃上面的灰尘,“按理说,我们的拆迁赔偿款已经给到了每平米三万,这在滨海市已经是天价了。您为什么还不肯搬?”
“三万?”
李大爷惨笑一声,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别说三万,就是三十万,我们也拿不到了啊!”
“怎么回事?”陆宴沉皱眉。
“是那个王强……那个杀千刀的王强!”
李大爷哆嗦着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复印件。
“半年前,我老伴得了尿毒症,急需钱透析。那个王强找上门来,说他是搞慈善贷款的,可以借钱给我们治病,只要把房产证押在他那做个抵押……”
“我救人心切,就签了字。谁知道……”
李大爷说到这里,泣不成声,“那是高利贷啊!利滚利,借了五万,半年变成了五十万!他说我还不起,房子就已经归他了!他拿着我的房产证,早就跟之前的开发商(顾氏集团)签了字,把拆迁款全领走了!”
“现在,他还要把我们老两口赶出去!”
我接过那张复印件一看。
果然是一份极其阴毒的“套路贷”合同。字很小,条款全是坑。
而且,签字的日期,刚好是半年前。
那时候,这片地还在顾廷舟手里。
“原来如此。”
我捏紧了那张纸,眼中燃起怒火。
王强是林小软的表哥。半年前,顾廷舟还没破产。
这分明就是顾廷舟默许、甚至纵容手下人干的勾当!他们早就把这片老城区的油水榨干了,现在我接手了,他们不仅拿着拆迁款逍遥法外,还要反过来讹我一笔?
甚至,顾廷舟今天还想利用这个王强,来我的工地上闹事,把这个“强拆老人”的锅甩到我头上?
好毒的一条计策。
如果不来这一趟,明天一早,王强带着人来强拆,逼死这两个老人,媒体一曝光,我就是那个“逼死人命的黑心开发商”。
到时候,城西项目必死无疑。
“畜生。”
陆宴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极度危险,那双瑞凤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大爷,您放心。”
我把复印件还给老人,声音坚定,“这房子是您的,谁也抢不走。那个王强吞进去多少,我就让他吐出来多少。”
“真……真的?”李大爷不敢相信,“可是他手里有人,还有刀……”
“他有人,我有法。”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
按照陆宴沉的情报,王强那伙人今晚就会动手——他们想趁着夜色,先把老人吓跑,或者制造混乱。
“汪汪汪!!”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狗突然疯狂地叫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铁棍拖在地上的刺耳摩擦声。
“老不死的!开门!”
一个嚣张的大嗓门在门外炸响,“限你三分钟滚蛋!不然老子今天就把这破楼给点了!”
李大爷吓得脸都白了,手里死死攥着铁锹:“来了……他们来了!你们快走!从后窗走!别连累你们!”
“走?”
我勾起唇角,脱下风衣外套,露出了里面的黑色衬衫。
我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外面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二三十号人。领头的正是那个光头王强,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打火机,一脸横肉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来得正好。”
我回头看向陆宴沉,“陆总,戏台搭好了。演员也到齐了。”
“怕吗?”陆宴沉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神色轻松得像是在逛花园。
“有陆总在,我怕什么?”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默的号码。
“行动。”
挂断电话,我对李大爷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大爷,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您保护好大娘,千万别出来。”
“今晚,我给您唱一出好戏。”
……
院子外。
王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吐了口唾沫。
“妈的,这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砸!把门踹开!把人拖出来!”
“顾总交代了,今晚一定要把事情闹大!最好是见点血,让那个沈清颐明天上头条!”
“是!”
一群小混混挥舞着棍棒,像疯狗一样冲向那扇破旧的铁门。
“砰!”
第一脚踹在门上,铁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砰!”
第二脚。
眼看着门就要被踹开。
就在这时。
“滋——滋——”
一阵电流声突然响起。
紧接着,几道刺眼的强光探照灯,猛地从四面八方的屋顶上亮起!
这光芒太强了,瞬间把整个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啊!我的眼睛!”
“草!怎么回事?!”
王强这帮人长期在黑暗中活动,突然被强光照射,一个个捂着眼睛惨叫起来,瞬间乱了阵脚。
“各位,晚上好啊。”
一道清冷的女声,通过高音喇叭,从二楼的阳台传了下来。
王强勉强眯着眼睛,抬头看去。
只见二楼那破败的栏杆旁,站着一男一女。
女人一身黑衣,长发高束,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宛如审判的女王。
而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高大的身形和令人胆寒的气场,却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沈……沈清颐?!”
王强认出了我,毕竟顾廷舟给过他照片,“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如果不在这儿,怎么能看到这一出‘强抢民宅’的好戏呢?”
我举起手中的手机,屏幕正对着他们。
“王强,跟直播间里的五百万观众打个招呼吧。”
“直播?!”
王强吓得魂飞魄散。
他看到不远处的墙头上,竟然架着好几台专业的摄像机,红灯闪烁,正在实时转播!
“你……你阴我?!”
王强慌了。他是来干脏活的,最怕的就是曝光。一旦上了直播,不仅钱拿不到,还得进去吃牢饭!
“兄弟们!别怕!那是吓唬人的!”
王强恶向胆边生,咬牙切齿地吼道,“把那个手机抢过来!把摄像机砸了!只要没证据,咱们就没事!”
“给我冲!谁抢到手机,老子赏十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群小混混一听十万,眼都红了,也不管什么直播不直播了,举着棍子就往楼上冲。
“找死。”
一直没说话的陆宴沉,突然冷哼了一声。
他动了。
甚至没等那些人冲到楼梯口。
陆宴沉单手撑着二楼的栏杆,一个利落的翻身,直接从三米高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砰!”
他稳稳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正好挡在那群混混面前。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串奇楠沉香佛珠在手腕上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陆总?我要叫保安吗?”我趴在栏杆上问。
刀疤刘的保安队其实就在巷子口埋伏着。
“不用。”
陆宴沉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这点垃圾,还用不着叫人。”
“刚好昨晚没运动够,今晚……活动活动筋骨。”
话音刚落。
一个小混混已经挥着钢管砸了过来。
陆宴沉不退反进,侧身避开,伸手扣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紧接着是一记狠厉的过肩摔。
“啊——!”
那个一百八十斤的大汉,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扔了出去,砸倒了一片人。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这根本不是打架。
这是单方面的虐杀。
陆宴沉就像是一头闯入羊群的狼,动作狠辣、精准、优雅。每一拳都打在关节最痛的地方,每一脚都能踹飞一个人。
不到三分钟。
地上已经躺满了一片哀嚎的人。
只剩下王强一个人,手里握着弹簧刀,双腿发抖,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你……你是谁……你是人是鬼……”
陆宴沉整理了一下有些微乱的衣领,一步步走向他。
“我是谁不重要。”
他停在王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恶霸。
“重要的是,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陆宴沉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王强手里的刀刃,微微一用力。
“崩!”
精钢打造的弹簧刀,竟然硬生生被他掰断了!
王强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我站在二楼,看着楼下那个宛如杀神的男人,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这也……太帅了吧?
陆宴沉抬头,看向我。
此时的他,眼底的戾气还没完全消散,嘴角却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沈总。”
他张开双臂。
“怪兽打完了。不下来给个拥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