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舟入狱后的一个月。
滨海市迎来了最美的初夏。城西新区的工地上一天一个样,几栋地标性写字楼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清颐资本的办公室里,我正在审批第二期工程的预算报表。
“沈总,这数据不对劲。”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来自京城某国有银行的传真,眉头紧锁,“咱们申请的那笔五十亿的二期开发贷,本来流程都走完了,今天突然被卡住了。”
“卡住了?”
我放下签字笔,抬起头,“理由呢?”
“说是……‘风险评估未通过’。”
陈默气笑了,“这也太扯了!咱们一期预售都卖爆了,现金流健康得不得了,这还需要评估风险?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听说是总行那边有人直接压下来的。”
“而且……”他压低声音,“那个负责审批的副行长,姓宋。”
“宋?”
我眯了眯眼。
脑海里迅速浮现出那天在半岛酒店牌桌上,那个输给我物流专线的宋时遇。
但宋时遇是个聪明人,既然愿赌服输,就不会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而且他和陆宴沉关系不错,没理由卡我的脖子。
“不是宋时遇。”
我摇摇头,“宋家支系庞大。能让总行直接卡我脖子的,恐怕不是一般的角色。”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门被人推开。
陆宴沉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风衣,神色有些冷峻,身上带着一股刚下飞机的寒气。
“别查了。”
他走到我面前,拿起桌上那份传真看了一眼,随手扔进碎纸机,“是宋家老爷子出的手。确切地说,是为了他的宝贝孙女,宋婉。”
“宋婉?”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我想起来了,是京圈那个出了名的“第一名媛”,也是传闻中陆家老爷子最中意的孙媳妇人选。
“她针对我干什么?我跟她没过节吧?”我有些莫名其妙。
“因为我。”
陆宴沉靠在办公桌沿上,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老爷子最近逼婚逼得紧。我跟他说,我有未婚妻了,在滨海。”
“所以……”
我指了指自己,“我成了挡箭牌?还是活靶子?”
“都有。”
陆宴沉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宋婉那个女人,表面看起来知书达理,其实心眼比针尖还小。她听说我在滨海有个‘相好’,还把几百亿砸了进去,早就坐不住了。”
“这次停你的贷款,只是个警告。意思是让你知难而退,拿钱滚蛋。”
我听笑了。
上一世我受够了顾老太婆的气,这一世,还没进京城,又来个宋家大小姐给我下马威?
真当我沈清颐是泥捏的?
“陆总,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
我推开他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拿我当挡箭牌,却不提前帮我清场?现在人家都把刀架到我脖子上了,你说怎么办?”
“所以我来了。”
陆宴沉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圈在椅子里。
“明天是陆家老爷子的八十大寿。也是陆家一年一度的家宴。”
“我想邀请沈总,陪我回趟京城。”
“去干什么?”
“去砸场子。”
陆宴沉勾起唇角,眼底闪烁着好战的光芒,“宋婉不是想给你下马威吗?那我们就去告诉她,什么叫‘正宫’的气场。”
“而且,那笔贷款的审批权,就在老爷子手里。只要搞定了老爷子,宋家那个副行长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卡你的钱。”
这是一场豪赌。
我知道,陆家那种顶级的红门大院,水深得能淹死人。那里没有硝烟,但每一句话都藏着刀光剑影。
如果我去了,就等于正式卷入了京圈的权力漩涡。
但如果我不去,这笔贷款下不来,城西新区的二期工程就会停摆。
我沈清颐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好。”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燃起战意。
“既然宋小姐盛情邀请,那我就去会会这位‘京圈第一名媛’。”
“陈默,订机票。今晚就走。”
……
京城,陆家别苑。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豪车接机,也没有陆家的管家来迎接。只有陆宴沉的一个心腹司机,开着一辆低调的奥迪A8等在机场出口。
“陆少,沈小姐。”
司机脸色有些难看,“老爷子知道您带沈小姐回来了,发了很大的火。他说……陆家的大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让您今晚住酒店,明天寿宴……沈小姐也不用去了。”
阿猫阿狗?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京城繁华的夜景,冷笑一声。
看来这还没进门,下马威就来了。
陆宴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回老宅。”
他冷冷吐出三个字。
“可是陆少,老爷子说了……”
“我让你回老宅!”
陆宴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带回来的人,我看谁敢拦在门外!”
司机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废话,一脚油门踩到底。
……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了一座位于什刹海边上的深宅大院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门上没有挂灯笼,黑漆漆的一片,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开门。”
陆宴沉下车,站在台阶下,声音冷冽。
门口的安保人员隔着门缝,为难地说道:“少爷,您别为难我们。老爷子下了死命令,今晚不见客。特别是……外人。”
“外人?”
陆宴沉怒极反笑。他解开西装扣子,正准备硬闯。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宴沉。”
我走下车,站在他身边。
今晚的京城有点风大,我紧了紧身上的风衣,神色平静如水。
“既然老爷子睡了,我们就别打扰他老人家休息了。”
“你……”陆宴沉皱眉看着我,“你就这么忍了?”
“这不是忍。”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是礼数。毕竟我是晚辈,第一次上门,总不能把未来的爷爷气出个好歹来。”
我特意咬重了“未来的爷爷”这几个字。
门缝里的保安显然听到了,身子抖了一下。
“不过……”
我话锋一转,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那是陈默刚才在飞机上赶出来的,上面只有简单的头衔:【清颐资本 董事长】。
“麻烦把这张名片递给老爷子。”
我对着门缝说道,“就说,滨海沈清颐,携城西新区千亿项目的规划书,明天准时来给老爷子祝寿。”
“如果陆家不欢迎,那我也只好带着这几百亿的嫁妆,去隔壁宋家或者赵家坐坐了。听说赵老爷子最近正愁没好项目投资呢。”
门内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显然,保安去汇报了。
陆宴沉看着我,眼底的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笑意和宠溺。
“威胁老爷子?”
他低声道,“整个京城,也就你敢这么干。”
“谁让他说我是阿猫阿狗呢?”
我耸耸肩,“我这人记仇。而且,我也得让他知道,我想进陆家的门,靠的不是你的面子,而是我手里的钱。”
五分钟后。
沉重的朱红大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打开了。
一个穿着唐装、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苦笑:
“少爷,沈小姐。老爷子醒了,请二位进去说话。”
赢了。
第一回合,攻心为上。
陆老爷子虽然固执,但他更是一个精明的家族掌舵人。他可以拒绝一个孙媳妇,但他绝对不会拒绝一个能给家族带来巨大利益的商业伙伴。
……
穿过曲折的回廊,我们来到了正厅。
厅堂里灯火通明。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龙头拐杖,不怒自威。
而在他下首,还坐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长相和陆宴沉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阴鸷,透着一股算计——那是陆宴沉的二叔,陆文昌。
而坐在陆文昌身边的,是一个穿着白色旗袍、温婉如水的年轻女人。
不用介绍我也知道。
宋婉。
“爷爷。”
陆宴沉牵着我的手,大步走进厅堂,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哼。”
陆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越过陆宴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身上。那是上位者审视猎物的眼神,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就是那个让你在滨海乐不思蜀、连家都不回的女人?”
老爷子声音洪亮,透着不满。
“陆老先生好。”
我没有被他的气场吓住,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我是沈清颐。初次见面,深夜打扰,还请见谅。”
“你也知道打扰?”
旁边的陆文昌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沈小姐好大的架子啊。在门口威胁保安,说要把项目给赵家?怎么,当我们陆家是菜市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二叔言重了。”
我微笑着看向他,“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商业事实。良禽择木而栖,资金也是一样。如果陆家看不上清颐资本,我自然要为我的股东寻找更好的合作伙伴。”
“你!”陆文昌被噎了一下。
“牙尖嘴利。”
宋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柔声细语地说道,“沈小姐在滨海那种小地方待久了,可能不太懂京城的规矩。在这里,做生意讲究的是人情世故,不是光有钱就行的。”
她放下茶杯,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我:
“听说沈小姐离过婚?前夫还是被你亲手送进监狱的?哎,这种命格……在咱们这种人家,可是大忌啊。”
这招够狠。
直接戳我的痛处,还给我扣上了“克夫”、“狠毒”的帽子。
陆宴沉眼神一冷,刚要发作。
我捏了捏他的手心,示意他别动。
女人之间的战争,男人插手就输了。
“宋小姐不仅懂规矩,还懂算命?”
我看着宋婉,笑意不达眼底,“既然宋小姐这么信命,那你有没有算过,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嫁不出去?”
宋婉的脸瞬间僵住了。
“大概是因为……”
我走上前一步,气场全开,“你只学会了怎么当一个乖巧的儿媳妇,却忘了怎么当一个独立的女人。”
“你所谓的规矩,不过是用来掩饰你无能的遮羞布。”
“而我。”
我指了指自己,“我不仅能把前夫送进监狱,我还能把一片废墟变成黄金城。我能在这个桌子上跟你们谈几十亿的生意,而你,只能在这里端茶倒水,嚼舌根。”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
“你——!!”
宋婉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头看向陆老爷子,“陆爷爷!您看她!太没教养了!”
陆老爷子一直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够了。”
他并没有呵斥我,反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丫头,你刚才说,你带来了城西新区的规划书?”
老爷子敲了敲桌子,“拿来我看看。”
宋婉不可置信地看着老爷子:“陆爷爷?!”
“商场无父子,更何况是这种几十亿的大项目。”
陆老爷子摆摆手,示意宋婉闭嘴。他精明了一辈子,看人极准。
刚才那番交锋,宋婉输得一塌糊涂。
这个沈清颐,虽然出身一般,离过婚,但这股子狠劲儿和通透劲儿,倒是……有点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给老爷子。
“陆老,这是第一期的财报,和第二期的蓝图。”
“我看中的不仅仅是陆家的钱,更是陆家在北方的渠道。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老爷子接过文件,翻看了几页。
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最后变成了惊讶。
许久。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后生可畏啊。”
他叹了口气,“宴沉,你这次……倒是没看走眼。”
“不过。”
老爷子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凌厉,“做生意是一回事,进陆家的门是另一回事。”
“明天是我的寿宴。京城所有的豪门都会来。宋家、赵家、还有那些盯着陆家这块肥肉的人。”
“沈清颐,如果你想站在宴沉身边,光靠这份文件还不够。”
“你得证明,你有那个本事,压得住这满京城的牛鬼蛇神。”
这是考题。
也是战书。
我迎上老爷子的目光,挺直了脊背。
“陆老放心。”
“明天,我会让整个京城知道,谁才是最有资格站在陆宴沉身边的女人。”
走出陆家大宅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了中天。
陆宴沉牵着我的手,漫步在什刹海边。
“刚才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怕那个老狐狸?”我笑了,“他其实已经认可我了,只是还想最后试探一下我的底线。”
“爷爷就是这样。”
陆宴沉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明天……宋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宋时遇虽然没恶意,但宋婉的父亲、还有我二叔,肯定会联手给你下套。”
“那就让他们来。”
我停下脚步,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滨海太小了,顾廷舟那种对手也太弱了。”
“我来京城,就是为了找刺激的。”
陆宴沉看着我,突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疯女人。”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但我……爱死你这股疯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