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陆家老宅。
如果说滨海顾家的寿宴是一场暴发户的狂欢,那么京城陆家的寿宴,就是一场权力的朝圣。
红墙黄瓦,庭院深深。
门口没有迎宾的礼仪小姐,只有荷枪实弹的警卫在核查身份。停在巷子里的车,很少见到那种张扬的超跑,清一色的红旗L5和挂着特殊牌照的奥迪A6,低调中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紧张吗?”
陆宴沉握了握我的手。
今天他穿了一身纯黑色的中式立领西装,胸口绣着暗纹云龙,那串奇楠沉香佛珠缠绕在手腕上,整个人显得矜贵而禁欲。
“这场面,我在电视上见过。”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披肩的位置,“不过作为当事人,还是第一次。”
我今天选了一件改良款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手工刺绣的真丝流苏披肩。在这个满是“红墙大院”子弟的场合,穿西式礼服太跳脱,穿传统旗袍又容易像服务员。这身装扮既保留了东方韵味,又不失现代女性的锋芒。
“放心。”
陆宴沉在我耳边低语,“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你是我的人。”
……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正厅前的花园。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男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国际局势和政策风向,女眷们则端着茶盏,矜持地交换着圈子里的八卦。
我们一出现,原本窃窃私语的花园瞬间安静了一秒。
那种审视的目光,比聚光灯还要刺眼。
“哟,宴沉回来了。”
一道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陆宴沉的二叔,陆文昌,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唐装,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这位就是沈小姐吧?昨晚在门口好大的威风啊,连我都听说了。”
陆文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沈小姐,今儿个可是大日子。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长辈,你那套‘商场如战场’的作风,最好收一收。别惊扰了贵客。”
“二叔教训得是。”
我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入乡随俗的道理我懂。只要没人主动来招惹我,我自然是个乖巧的晚辈。”
“呵,嘴巴倒是利索。”
陆文昌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陆宴沉,“宴沉啊,老爷子在书房等你呢,说是让你去陪几位世伯下下棋。赶紧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这是要支开陆宴沉。
也是给我设局的第一步。
陆宴沉眉头一皱:“我和清颐一起……”
“没事,你去吧。”
我轻轻推了他一下,“正事要紧。我就在外面转转,等你出来。”
陆宴沉深深地看了陆文昌一眼,眼神警告意味十足,然后才低声对我说道:“别跑远,有事打我电话。”
看着陆宴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陆文昌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了。
“沈小姐,请吧。”
他指了指花园角落里的一个偏僻位置,“宴沉是主家,要坐主桌。至于你……身份毕竟还没过明路,为了避免尴尬,我特意给你安排了个清净的地儿。”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张靠近配菜间的小圆桌,周围坐着的不是陆家的远房穷亲戚,就是司机和助理。
甚至,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是几个圆凳。
这是把我当成随从了?
在这样的场合,座次就是地位。陆文昌这是在当众打我的脸,告诉所有人:沈清颐在陆家,上不了台面。
周围的宾客虽然没有明说,但眼神里都流露出一种看好戏的神色。
“怎么?沈小姐嫌弃?”
陆文昌挑眉,“这可是我精心安排的。毕竟沈小姐是做生意的,跟我们这些老古董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坐这儿,自在。”
我看着那张桌子,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二叔费心了。”
我踩着高跟鞋,步履优雅地走了过去,“这位置挺好。视野开阔,还能统揽全局。就像做生意一样,有时候站在边缘,反而能看清局势。”
我在那个圆凳上坐下,腰背挺直,仪态万方。
哪怕是坐在角落里,我也要把这冷板凳坐出女王宝座的气场。
陆文昌见我没有发作,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刚坐下没两分钟,一阵香风袭来。
“哎呀,这不是沈小姐吗?怎么坐在这儿啊?”
宋婉在一群名媛贵妇的簇拥下,款款走来。
她今天显然是下了血本,穿了一身苏绣的淡金色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种水极好的帝王绿翡翠镯子,整个人显得温婉贵气。
只是那眼神里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婉婉,这就是陆少带回来的那个……滨海的小老板?”
宋婉身边的一个短发女人上下打量着我,语气轻蔑,“长得倒是挺妖艳的,怪不得能把陆少迷住。不过这出身嘛……啧啧,坐在这儿倒是挺般配。”
“哎,你们别这么说。”
宋婉假惺惺地打圆场,“沈小姐虽然离过婚,家世也普通,但人家努力啊。听说在滨海可是个女强人呢。”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小姐,这里不是滨海。在这个院子里,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部长的亲戚。你那一套暴发户的做派,在这里行不通的。”
“我看你还是趁早死心吧。陆爷爷是绝对不会同意你进门的。”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宋小姐。”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踩在脚下,陆宴沉就会多看你一眼?”
宋婉脸色一变。
“可惜啊。”
我摇了摇头,“男人这种生物,最贱。你越是上赶着,他越是不把你当回事。你越是端着架子当名媛,他越觉得你无趣。”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暴发户,可陆宴沉偏偏就喜欢我这股铜臭味。你说气不气人?”
“你——!不要脸!”
那个短发女人指着我骂道,“一个破鞋,还敢在婉婉面前嚣张!信不信我让人把你轰出去!”
“轰我?”
我放下茶杯,眼神骤冷,“我是陆宴沉亲自带进来的。你算哪根葱?敢轰陆家的客人?”
“你!”
短发女人气得想动手,却被宋婉拉住了。
宋婉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沈小姐说得对,你是客人。”
她转头对着不远处的一个侍者招了招手,“既然是客人,怎么能没酒呢?来人,给沈小姐倒酒。要那瓶82年的拉菲,沈小姐肯定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那个侍者端着托盘走了过来,眼神有些闪躲。
我眯了眯眼。
这种低级的把戏,我在电视剧里看多了。
侍者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醒酒器,正准备给我倒酒。
就在酒液倾倒的那一瞬间,他的脚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
紫红色的酒液,直直地朝着我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泼来!
如果泼中了,我这身衣服就毁了。在这样的场合衣衫不整,就是最大的失态。到时候我只能狼狈退场,沦为整个京圈的笑柄。
电光火石之间。
我没有躲。
躲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动作太大会显得狼狈。
我手腕一翻,抓起桌上的那块白色餐巾,快如闪电地挡在了身前。
“哗啦——”
大部分酒液都泼在了餐巾上,只有几滴溅在了我的裙摆边缘,晕开几朵不起眼的小花。
“啊!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侍者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在地上,“沈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脚滑了!”
“脚滑?”
我扔掉那块吸满红酒的餐巾,冷冷地看着那个侍者,“地毯这么厚,你怎么滑的?是在冰上滑的吗?”
侍者浑身发抖,不敢说话,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宋婉。
宋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表情:
“哎呀,沈小姐没事吧?这服务员太笨手笨脚了!”
“你看,裙子都脏了。这可是真丝的,沾了红酒就洗不掉了。”
她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这样吧,我车里正好有一套备用的礼服。虽然是去年的旧款,但好歹是名牌。沈小姐要是不嫌弃,我让人拿给你换上?”
这是连环计。
先弄脏我的衣服,再让我穿她的旧衣服。
如果我穿了,就等于承认我是她的跟班,是捡她破烂的人。
“不必了。”
我站起身,弹了弹裙摆上那几滴酒渍。
“这点污渍,不碍事。”
我看着宋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倒是宋小姐,手段这么脏,也不怕溅自己一身泥?”
“沈清颐!你别给脸不要脸!”
短发女人见我不接招,终于忍不住了,“婉婉好心帮你,你还反咬一口!你这身衣服一看就是杂牌子,脏了也就脏了,装什么清高!”
“杂牌子?”
我笑了。
“这是苏绣大师沈寿的传人,花了三个月手工刺绣的孤品。上面的丝线是缂丝,一寸缂丝一寸金。这件旗袍的价值,大概能买下你身上这套行头的十倍。”
“没见识可以,但别出来丢人现眼。”
“你——!”短发女人气得想冲上来撕我的嘴。
就在这时,花园的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老爷子出来了!”
“快看,陆老出来了!”
人群迅速分开。
只见陆老爷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正厅走了出来。陆宴沉跟在他身边,神色有些焦急,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当他看到站在角落里、被一群女人围攻的我,以及地上那滩红酒渍时,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清颐!”
陆宴沉推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他一把揽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着我:“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没事。”
我摇摇头,指了指地上的酒渍,“就是有人不小心,洒了点酒。”
陆宴沉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侍者,又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的宋婉。
那种眼神,冷得像冰。
“二叔。”
陆宴沉转头看向跟在老爷子身后的陆文昌,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这就是你安排的待客之道?”
“把客人安排在角落,让服务员泼脏水,还纵容外人羞辱我的未婚妻?”
陆文昌没想到陆宴沉会当众发难,脸色有些挂不住:“宴沉,你这是什么话?不过是个意外……”
“意外?”
陆宴沉冷笑一声。
他突然弯下腰,捡起那个醒酒器。
“既然是意外,那我也手滑一下。”
“哗啦——!”
他手一松,醒酒器里的红酒,直接泼在了陆文昌那身绛紫色的唐装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陆文昌傻了。
宋婉傻了。
连陆老爷子都愣住了。
陆宴沉……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当众泼了他亲二叔一身酒?!
“哎呀!二叔!对不起啊!”
陆宴沉毫无诚意地拍了拍手,脸上挂着那一贯的混不吝笑容,“我也脚滑了。您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跟我这个晚辈计较吧?”
“你要是嫌脏,我车里有套工装,虽然是旧的,但好歹能遮羞。您要不要换上?”
噗——
我差点笑出声来。
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得简直太妙了!
陆文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宴沉:“你……你这个逆子!!”
“够了!”
陆老爷子终于开口了。
他重重地顿了一下拐杖,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
“今天是我的寿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他看了一眼狼狈的陆文昌,又看了一眼站在陆宴沉身边、虽然裙角微脏但依然昂首挺胸的我。
“沈家丫头。”
老爷子叫了我一声。
“在。”我应道。
“受委屈了?”
“没有。”我淡定地回答,“只是看了一出好戏。陆家的家教,让我大开眼界。”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
老爷子眯了眯眼,却没有生气。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
他转身向主桌走去,“既然来了,就入席吧。”
“宴沉,带她去主桌。”
主桌!
这两个字一出,宋婉的脸彻底白了。
主桌坐的都是什么人?那是陆家的核心成员,还有几位部级的大佬。
让沈清颐一个外人坐主桌?
这等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陆老爷子,承认了这个孙媳妇的地位!
“爷爷!”宋婉不甘心地喊道。
“怎么?宋丫头也有意见?”老爷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淡,“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回去找你爷爷哭诉。”
宋婉咬着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知道,她输了。
不仅输了陆宴沉,还输了老爷子的心。
我挽着陆宴沉的手臂,在众人羡慕、嫉妒、震惊的目光中,踩着地毯,一步步走向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主桌。
经过宋婉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宋小姐。”
我微微一笑,声音轻柔:
“忘了告诉你。我这件旗袍虽然贵,但我这个人不念旧。”
“脏了的东西,扔了就是。”
“就像有些人,注定只能被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登顶。”
说完,我不再看她一眼,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好戏才刚刚开始。
刚才的羞辱,我会用接下来的这份“寿礼”,加倍还给陆文昌和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