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的气氛,比冬日的什刹海还要冷上几分。
这张巨大的紫檀圆桌上,坐着的都是能在新闻联播里露脸的人物。陆老爷子坐在主位,陆宴沉和我坐在他的右手边,而刚换了一身衣服、脸色铁青的陆文昌,则坐在左手边。
宋婉并没有资格坐主桌,只能委委屈屈地坐在邻桌,眼神像淬了毒一样盯着我的后背。
“来,开席。”
老爷子动了筷子,大家才敢动。
席间,推杯换盏,看似一团和气。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些恭维话里藏着的刀光剑影。
“沈小姐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陆文昌抿了一口酒,突然发难,“听说你在滨海搞了个什么新区?动静挺大啊。不过我听说……最近资金链好像出了点问题?”
来了。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二叔的消息倒是灵通。”
我神色坦然,“确实遇到点小阻碍。某家国有银行的总行,突然卡住了我们的二期贷款。理由是‘风险评估未过’。”
“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陆文昌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让这一桌的人都能听见,“沈小姐,做生意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滨海那种小地方的项目,拿到京城来评级,本来就不够格。”
“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别到时候烂尾了,还要连累我们宴沉给你擦屁股。”
周围几个长辈都停下了筷子,目光玩味地看着我。
陆宴沉刚要开口,我在桌下按住了他的手。
“二叔说得对,风险确实要控制。”
我看着陆文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我查了一下,这家银行负责审批的副行长,好像姓宋?而且,他和二叔您……似乎私交甚笃?”
陆文昌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我勾结外人卡自家人的脖子?”
“我可没这么说。”
我笑了笑,“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一个资产负债率极其健康的项目会被卡?除非……有人想借着审批权,吃拿卡要。”
“放肆!”
陆文昌猛地一拍桌子,“沈清颐!这里是陆家!当着老爷子的面,你敢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看了便知。”
我不再理他,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正在剥虾的陆老爷子。
“爷爷。”
我改了称呼,声音清脆,“今天是您的八十大寿。做晚辈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送给您。刚才二叔送了您一尊金佛,寓意‘招财进宝’。”
“但我准备的这份礼物,可能不太喜庆。”
我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份礼物,叫‘除尘’。”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文件袋。
陆文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这是什么?咱们陆家过寿,你拿个破纸袋子出来寒碜谁呢?”他试图伸手去抢,“拿走拿走!别坏了老爷子的兴致!”
陆宴沉手中的筷子突然飞出,“啪”的一声打在陆文昌的手背上。
“二叔,急什么?”
陆宴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然是寿礼,总得让爷爷过过目。万一是惊喜呢?”
陆老爷子终于抬起头。
他擦了擦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绕开封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银行流水单。
第二页,是一份离岸公司的股权结构图。
第三页,是几张私密会所的照片。
老爷子翻看的速度很慢,每翻一页,周围的气压就低一分。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宴会厅,不知何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大家都察觉到了主桌上那种风雨欲来的恐怖气氛。
陆文昌虽然看不清内容,但他看到了照片的一角——那是他和宋家那位副行长,在澳门赌场豪赌的照片!
轰——!
陆文昌的脑子炸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那些东西……做得那么隐秘,怎么会在沈清颐手里?!
“啪!”
陆老爷子合上文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畜生。”
老爷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陆文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爸……爸您听我解释!那是……”
“解释?!”
老爷子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地砸在陆文昌的额头上。
“砰!”
鲜血直流。
“勾结宋家,利用银行审批权,卡宴沉项目的脖子,索要三十个亿的回扣!还在澳门输了五个亿的公款!”
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文昌,“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你是想把陆家的基业都败光吗?!”
全场哗然。
“什么?陆二爷勾结外人坑自己侄子?” “三十亿回扣?这也太黑了吧!” “宋家也参与了?这下事情闹大了……”
宋婉坐在邻桌,听到“宋家”两个字,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
她原本以为二叔和父亲联手,能逼得沈清颐资金链断裂,跪地求饶。没想到沈清颐不仅没死,还反手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爸!我是冤枉的!是沈清颐!是这个女人伪造证据陷害我!”
陆文昌顾不上擦血,指着我疯狂咆哮,“她一个外人,怎么可能查到这些?!肯定是宴沉!是宴沉想独吞家产,故意整我!”
“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我冷冷地看着他,“二叔,你真以为你在海外做的那些账目天衣无缝?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我是做风投起家的。查账、审计、追踪资金流向,那是我的看家本领。”
“你为了洗钱,用了三家皮包公司。巧的是,其中一家的注册地,就在我新收购的顾氏集团的一个海外子公司的楼下。”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的中年人。
“你要是不服,我可以现在就把这些证据发给经侦大队。到时候,你是在这儿跪着,还是去牢里跪着,你自己选。”
陆文昌瘫软在地,像是一滩烂泥。
他输了。
输在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手里。
“好!好!好!”
陆老爷子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火。他转头看向我,眼里的审视彻底变成了欣赏,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这丫头,够狠,够准,够稳。
不仅有商业头脑,更有雷霆手段。这才是陆家当家主母该有的样子!
“丫头,这份寿礼,我很喜欢。”
老爷子站起身,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从手腕上摘下一串盘得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
“这串珠子,跟了我四十年。”
他把佛珠递到我面前,“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从今往后,陆家的内宅,你说了算。”
“谁要是敢对你不敬,就是对我陆震霆不敬!”
轰——!
这一刻,全场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不仅仅是认可,这是交权!
陆老爷子把象征着家族权力的信物,交给了一个还没过门的孙媳妇!这意味着,沈清颐以后在陆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接过那串沉甸甸的佛珠,戴在手腕上。
“谢爷爷信任。”
我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早已经吓傻了的宋婉。
“宋小姐。”
我举起手腕,展示了一下那串佛珠,“刚才你说,我不懂规矩?”
“现在,规矩在我手里。”
“来人。”
我声音一冷,指着大门,“宋家勾结家贼,意图侵吞陆家资产。从今天起,陆家与宋家断绝一切商业往来。”
“把宋小姐,请出去!”
几个保镖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宋婉。
“不!不要!陆爷爷!宴沉!我是婉婉啊……”
宋婉哭喊着,挣扎着,头上的发簪都掉了,像个疯婆子一样被拖了出去。
曾经高高在上的“第一名媛”,如今像个垃圾一样被丢出了大门。
陆文昌也被带下去了,等待他的将是严厉的家法和法律的制裁。
宴会厅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京圈的天,变了。
从此以后,没人再敢小看这个叫沈清颐的女人。她不是陆宴沉的附庸,她是能和陆宴沉并肩而立的——京圈女王。
……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
回去的路上,陆宴沉没有开车,而是把方向盘交给了司机,自己和我坐在后座。
他一直握着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手腕上的那串紫檀佛珠。
“怎么了?”
我侧头看他,“心疼你二叔了?”
“他那是咎由自取。”
陆宴沉淡淡道,“我只是在想……爷爷把这串珠子给你,是想把你绑在陆家这艘船上。”
“清颐,这串珠子戴上了,以后陆家的烂摊子,你可就甩不掉了。”
“怎么,怕我后悔?”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我这人,做生意从不亏本。既然接了这串珠子,那陆家的资源以后可都得给我用。”
“城西新区的二期、三期,还有未来的上市计划,都得靠陆家保驾护航。”
“只要你需要。”
陆宴沉侧过身,吻了吻我的额头,“整个陆家,都是你的嫁妆。”
“包括我。”
我笑了。
从滨海的废墟,到京城的权力巅峰。
这一路走来,满地荆棘,但也满地鲜花。
我拿回了属于我的尊严,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也找到了一个能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爱人。
车子驶过长安街。
远处,天安门的灯光璀璨夺目。
“陆宴沉。”
“嗯?”
“明天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
“去看看那个宋家副行长。我的贷款,该连本带利地批下来了。”
“遵命,老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