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窗。
回到清颐资本的办公室,陆宴沉把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放在强光灯下,仔细端详。
“这不是普通的门钥匙。”
陆宴沉指着钥匙柄上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鼎”字图案,“这是‘宝鼎钱庄’的保险柜钥匙。”
“宝鼎钱庄?”我有些陌生。
“一家从民国时期就存在的地下私人保管库。”
陆宴沉解释道,“它不属于任何银行系统,只认钥匙不认人。很多老一辈的滨海商人,不相信电子系统,喜欢把最见不得光、或者最重要的东西存在那里。”
“那这个数字‘0098’……”
“应该是柜号。”
陆宴沉把钥匙递给我,神色凝重,“清颐,如果这真是你父亲留下的,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烫手。”
“去不去,你决定。”
我握紧了那把冰凉的钥匙。
父亲临死前那张迅速衰老、总是欲言又止的脸,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上一世,我以为那是破产带来的打击。现在看来,那是他在独自承受着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为了保护我不被卷入其中。
“去。”
我站起身,眼神坚定,“不管是什么,我都得看一眼。哪怕是炸弹,我也要把它拆了。”
……
宝鼎钱庄位于滨海老城区的一条深巷里。
门口挂着一家“古玩店”的招牌,看起来毫不起眼。如果不是陆宴沉带路,我根本想不到这后面别有洞天。
看店的是个独眼的老头,正躺在摇椅上听收音机。
看到陆宴沉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存,还是取?”
“取。”
我把那把生锈的钥匙放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钥匙看了一眼,原本浑浊的独眼突然亮了一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沈家的人?”
我心头一跳:“您认识这把钥匙?”
“这把钥匙存了十年了。”
老头慢悠悠地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当年沈老弟把东西存进去的时候,就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钥匙来取,不管是男是女,只要能对上暗号,就让他进去。”
“暗号?”我愣住了。
纸条上只有“M”和“瑞士0098”,没写什么暗号啊。
陆宴沉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防身用的折叠棍)。
老头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渗人。
“别紧张,年轻人。”
老头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算盘,“沈老弟说了,暗号是一个数字。是他女儿的生日。”
我鼻子一酸。
原来,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父亲最惦记的,依然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在算盘上拨动了几下。
“1208。”
那是我的生日,也是上一世顾廷舟跟我提离婚的日子,更是我重生的日子。
“咔哒。”
老头看了一眼算盘,点了点头。
“进去吧。地字号库房,98号柜。”
他按动了柜台下的一个开关。
只听一阵沉闷的机械齿轮转动声,古玩架后面,缓缓移开了一道暗门。
……
地下库房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
按照编号,我们很快找到了98号柜。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子,锁孔已经有些生锈了。
我颤抖着手,将钥匙插了进去。
“咔嚓。”
锁开了。
柜门弹开,扬起一阵灰尘。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珠宝,甚至连钱都没有。
只有一个黑色的牛皮笔记本,和一个老式的录音笔。
我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父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笔迹潦草,力透纸背,显得写字的人当时极度慌张。
【2015年6月8日。他们找上门了。M集团的人。他们要利用沈氏的物流渠道,把一批‘货’运到东南亚。我拒绝了。】
【2015年8月12日。公司的资金链断了。几家银行突然同时抽贷。我知道是他们在搞鬼。顾廷舟那个混账东西,竟然背着我跟他们签了对赌协议!引狼入室!】
【2015年9月20日。我发现了一本账册。那是M集团在滨海洗钱的明细。涉及金额高达三百亿!牵扯的人太多了……甚至有京城的人。我不能报警,报警就是死。】
【2015年10月1日。我感觉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顾家送来的补品有问题……清颐还太小,我不能把她卷进来。我把账册藏起来了,希望这辈子她都不要找到。】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我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上一世,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顾廷舟和那个M集团害死的!顾廷舟不仅仅是渣男,他是杀人凶手的帮凶!
而父亲直到死,都在为了保护我而独自战斗。
“清颐……”陆宴沉轻轻揽住我的肩膀。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
“我没事。”
我翻到笔记本的最后,那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张复杂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账户、金额、时间和经手人。
而在经手人那一栏里,除了几个我不认识的英文代号,赫然出现了几个让我触目惊心的名字:
顾廷舟。 宋志远。 以及……
我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瞳孔猛地收缩。
【江寒城】。
江寒城?!
那个昨晚花五千万买下印章、提醒我查真相的男人,竟然也在这个洗钱名单上?!
“这怎么可能?”
我难以置信,“昨晚他还暗示我父亲的死有冤屈,难道那是贼喊捉贼?”
陆宴沉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不对。”
他指着江寒城那一栏的备注,“你看这里,父亲打了个问号。”
我凑近一看。
在“江寒城”的名字后面,确实有一个很小的问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人身份存疑。似是M集团高层,但多次暗中破坏交易。敌?友?】
敌友难辨。
这四个字,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身上。
“先把东西带走。”
陆宴沉合上笔记本,神色变得极度警惕,“这里不宜久留。既然东西被取出来了,那边的人肯定会收到风声。”
我们拿上东西,迅速离开了地下库房。
……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从古玩店出来,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陆宴沉拉着我,脚步很快。
“不对劲。”
他突然停下脚步,把我也拉到了身后,手摸向了腰间的折叠棍。
“怎么了?”我低声问。
“太安静了。”
陆宴沉眯着眼,盯着巷口,“那个看门的老头不见了。”
我也发现了。
刚才那个躺在摇椅上的独眼老头,此刻已经不知去向。摇椅还在晃动,收音机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
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上车。”
陆宴沉护着我,快速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
就在我手刚碰到车门把手的一瞬间。
“咻——!”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陆宴沉猛地将我扑倒在地。
“当!”
一颗子弹打在了车窗玻璃上,特制的防弹玻璃瞬间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消音器!狙击手!
“在两点钟方向!屋顶!”
陆宴沉反应极快,抱着我就地一滚,滚到了车身的另一侧盲区。
“清颐,上车!趴下!”
他一把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后座,随即自己跳进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
“轰——!”
越野车像头愤怒的公牛,咆哮着冲出了巷子。
“砰!砰!砰!”
身后接连传来几声枪响,车身被打得火星四溅。
“坐稳了!”
陆宴沉紧握方向盘,在湿滑的街道上疯狂漂移。
我趴在后座上,紧紧抱着那个装有笔记本的包,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这是我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战争!
“他们跟上来了。”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改装车,像幽灵一样咬在我们的车尾。车窗降下,有人探出身子,手里拿着黑洞洞的枪口。
“该死。”
陆宴沉骂了一声,猛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逆行的单行道。
迎面而来的车辆疯狂鸣笛闪灯,街道上一片混乱。
“陆宴沉,把我放下来!”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追兵,大声喊道,“他们的目标是账本!我带着账本引开他们,你……”
“闭嘴!”
陆宴沉厉声打断我,“沈清颐,你给我听好了!在我陆宴沉的字典里,没有扔下女人独自逃命这一条!”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
我们的左后轮被子弹击中,爆胎了。
车身瞬间失去了控制,在雨地上打着转,狠狠地撞向了路边的护栏。
“小心!!”
陆宴沉猛地扑过来,用整个身体护住了我。
“轰——!!!”
剧烈的撞击声中,安全气囊弹出。
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血腥味弥漫在鼻腔里。
“陆……陆宴沉?”
我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被陆宴沉紧紧地护在怀里。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血。
“陆宴沉!你醒醒!你别吓我!”
我慌了,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脚步声。
那是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哒、哒、哒。
一步步逼近。
我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到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枪,像是一群来收割灵魂的死神。
完了。
难道重生一世,还是要死在这里吗?
我不甘心!
我握紧了手里藏着的那把折叠刀(刚才在车上摸到的),眼神变得凶狠。
如果非死不可,我也要拉一个垫背!
就在那群黑衣人举起枪,准备对准车内扫射的时候。
“吱——!!!”
一阵更加刺耳的刹车声传来。
一辆加长的黑色林肯,像是一辆重型坦克,直接撞开了那几辆追兵的车,横在了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保镖冲了下来,手里的武器比那群杀手还要精良。
“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力压制,瞬间逼得那群黑衣人抱头鼠窜。
在这枪林弹雨中。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优雅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们的车窗前,弯下腰,透过破碎的玻璃看着我。
那是江寒城。
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润如玉的笑,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沈小姐,看来……你需要一点帮助?”
他伸出手,递向我。
“把账本给我,我保你们不死。”
我看着这只白净修长的手,又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陆宴沉。
敌?友?
父亲笔记里的那个问号,此刻就在我面前。
如果给他,也许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如果不给,我们现在就会死。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我把手里的折叠刀收了起来,握住了江寒城的手。
“成交。”
“但他如果死了。”
我指着怀里的陆宴沉,眼神如狼,“我就算追到地狱,也会拉着你一起陪葬。”
江寒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