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02:14

他累了......

累得不想再去分辨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累得对任何声音都失去了回应的欲望。疼痛成了背景音,时高时低,嗡鸣着,与心跳的衰竭同频。身体和一件被过度使用、即将彻底散架的旧机器一样,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想,就这样吧,结束了也好。这半生,追名逐利,自诩清醒,到头来躺在四壁惨白的VIP病房里,身边除了拿钱办事、神色淡漠的护工,空无一人。就连那些他曾以为牢固的、建立在利益或欲望之上的关系,也早在诊断书下来时,就悄无声息地风化了。

真可笑。他扯了扯嘴角,却没牵动任何肌肉。

.......

死亡原来是这么轻的东西。

没有痛苦,没有声响。

程漠就悬浮在自己躯壳的上方。看着病床上的男人面色青白,瘦得脱了形,监护仪上是一条绝望的直线。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他虚无的感官,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匆忙进出,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然后是混沌的、是漫长的、无目的的飘荡。仿佛是一粒尘土,被遗忘的风吹拂了七天。他可以穿透墙壁,穿过行人,就像一抹不合时宜的影子似的附着在这个他刚刚离开的世界。

他看见他的“青梅竹马”,顾昭昭,穿着黑色套装,胸口别着白花,在那场匆匆忙忙举办的葬礼上,接过保险单时,嘴角那抹飞快抿去的、如释重负的弧度。她甚至都没怎么看他的遗像,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低头快速检查着保险单据上的数字。

......忽然之间

他看见灵堂角落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是...是林声晚。

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见过面的同学。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西装裙,洗得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束向日葵。花瓣边缘有些蔫了,和她的人一样,瑟缩着。

她一直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人群稍微松动时,才极快、极轻地往前走两步,把那束小小的向日葵,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遗像下方的角落,和其他那些昂贵、鲜艳、包装精美的花圈相比,寒酸得刺眼。

她放得很快,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指尖似乎还在微微的抖。然后她退回到那片深深的阴影里,几乎要嵌进墙壁一样。整个葬礼过程,她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遗忘的、静默的小草。

直到人群散尽,灵堂里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和满室鲜花的甜腻香气。守灵的人哈欠连天,缩在椅子里打盹。她才又慢慢挪出来,走到遗像前。

她没有抬头看照片,目光只停留在那束小小的向日葵上。然后程漠听见了声音。

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气音,像寒风刮过漏风的窗缝。渐渐地,那声音连缀成无法遏制的哽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蜷缩下去,蹲在那束花旁边,哭得蜷成一团。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空旷寂静的灵堂里,微弱,却带着刮擦灵魂的力度。

“……对不起……”她哭到声音嘶哑,几乎辨不出字句,“……我太没用了……还是不敢……跟你说句话……”

“……高中的三年……你大概……早就不记得我了吧……那个总坐在最后排、永远低着头的……怪胎……”

“可是…那天体育课…我摔破了膝盖,躲在器材室后面时……你路过……给了我一张创可贴。”

她的哭声猛地一窒,像是回忆起了某种极珍贵又极疼痛的东西,呼吸都抽紧了。

“……你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多看我一眼……可那张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有只很小的小熊……”

“那是我整个高中……不,是我那之前……所有灰暗日子里……唯一看见的一点颜色……一点光……”

“我知道我不配……我这么糟糕……这么普通……你像太阳一样……身边有顾昭昭……还有那么多人……我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可是……”

她泣不成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单薄的身体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偷偷……看了你三年……你知道吗……你的演讲……你的运动会……你笑起来的样子……你和别人说话的样子……我就像个...卑劣的小偷……躲在角落里……看了三年……”

“后来....听说你...病了……我打听了好久……才辗转知道一点消息……可我……我还是没敢来……”

“我只敢……买一束向日葵……你说过……向日葵最好看……向着光……”

“我真蠢……真懦弱……连一束花……都送得这么……见不得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如果我能稍微勇敢一点点……如果我能……在你还在的时候……跟你说一句话……哪怕一句‘谢谢’……或者……问问你……需不需要人陪……”

她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语无伦次,那些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心事,混合着滚烫的眼泪和极致的悔恨,在这个程漠死后的夜晚,对着冰冷的遗像,决堤而出。

“等等......这次,我勇敢...一点,去找你,好不好?”

......

而程漠那轻飘飘的、没有形体的“存在”,却像被最沉重的铁锤狠狠击穿。那张创可贴???粉色??带小熊?毫无印象。

那可能是某个夏天,随手给了一个记不清面孔的、膝盖流血的同学。一个比呼吸还随意的动作,一个转身就忘的瞬间。

可那竟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而他撕碎的,是一个女孩积攒了全部青春、乃至预支了一生孤勇的真心!他碾碎的,是原本可能拥有的、世界上最干净的光!

程漠看着地上哭到蜷缩、卑微到尘埃里的女孩,又想起葬礼上顾昭昭检查保险单时那‘专注’的神情,想起过往岁月里他对顾昭昭的鞍前马后、奉上一切热情和专注的每一幕,想起他因为顾昭昭一个笑容而雀跃,因为她一句抱怨而懊恼。

“呵..因为我那盲目、肤浅的“爱”,我究竟忽视了多少真实存在的东西,又多么残忍地,成了另一个灵魂漫长暗夜里的、不自知的施暴者?”

剧烈的情绪——那早已不该属于亡灵的情绪——就如同海啸般冲垮了程漠。

悔恨、刺痛、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还有对地上那个颤抖身影汹涌而出的、迟来了一个轮回的心疼抱歉,瞬间将他淹没。灵魂仿佛被撕扯,被炙烤,被扔进冰冷的深渊。

“原来有人这样爱过我。用尽了她全部的自卑与勇气。”巨大的懊悔攫住了他残存的意识。

“如果能重来……”

“如果能重来?”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直接在虚空中响起。没有形体,没有方位,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与……一丝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