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程漠拼命地想要张开嘴、想要喊出来,可是他忘记了自己目前的状态,已经是不再能称之为人了。并没有半点声响传出,所幸那虚空中暂且认为它是神明的家伙可以听到程漠心中所想。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先看见她,先奔向她!”
“执念是轮回最好的支点。”神明,或者说是那个声音,似乎很愉悦,“但时空的法则自有其价码。找到她的代价是,你将忘记所有关于她的事——她的模样,她的名字,你们之间曾有过的一切交集。你只会记得,你要找到一个人,一个你深爱却遗忘的人。每一次轮回,都将从零开始。找到她、或者放弃她,契约才会终结。在此之前,轮回不息。”
忘记?忘记那双眼睛,忘记那刚刚知晓的沉重爱意?忘记那蜷缩、卑微到尘埃里的女孩,那寻找还有什么意义?
“或许相当于永生的一次次轮回是最无解的诅咒。漫长,孤独,看一切在指缝里流沙般逝去,自己却被钉在名为“轮回”的刑架上,一次次的错过与失望。”
“即便如此,也要重来吗?”神明问,声音里的充斥着笑意,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
“是。”程漠的意识在悔恨的余烬中灼烧,回答的没有半分迟疑。忘记?只要有一线可能,哪怕代价是永恒。
“那么,祝你好运。”
一道绚烂的光幕凭空出现,映入程漠眼中。紧接着,便是坠入无尽螺旋的眩晕。
......
音乐厅里死寂一片。
不是通常演奏结束后的那种肃静,而是一种……绷紧的、充满裂缝的沉默。
最后一缕琴音,不是消散在空气里,是断裂所传出的。
“嘣”的一声,不响,但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划开了所有精心编织的旋律帷幕,也划开了舞台上,那个被称为“天才”的年轻小提琴家——程漠——的假面。
程漠僵立在舞台中央,聚光灯烤着他的侧脸和汗湿的衬衫后背。左手手指还按在已经不存在的音位上,右手持弓的姿势滑稽地悬停在半空。他可以看见前排观众脸上冻结的惊愕,能听见角落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然后是窃窃私语汇成的、令人眩晕的嗡嗡声。
但他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耳朵里只有一片尖锐的鸣响,和那戛然而止的、旋律留下的巨大空洞。
“又是这样,每次都在接近什么的临界点的时候,被无形的精准拦截。”
是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演出事故了。
...
《寻觅》就是这种驱动力在声音上的显形。开篇是细碎、游移的琶音,像在迷雾中盲目地伸手触摸。中段转为焦灼的快速运弓,旋律在高低音区之间剧烈地跳跃、追逐,充满了不安的诘问。再现部本该是升华,是于万千嘈杂中捕捉到那一丝确定的声音,是所有的迷失终于指向一个明确的坐标——那个练习了千万次、在梦中反复响起的高音。
但程漠没能奏响它。弦断了......
掌声响了起来。起初是零星的,迟疑的,随后变得响亮、整齐,甚至热烈。这是观众对一个遭遇意外却完成了绝大部分演奏的音乐家的宽容与鼓励。但在程漠听来,这掌声空洞无比,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他们听到的只是一首技巧精湛、情感充沛的现代作品,一个遗憾的意外结尾。他们听不到旋律背后,那几乎要将程漠撕裂的寻找。
他机械地鞠躬,谢幕。镁光灯闪烁,捕捉着他额角的汗和手中断了弦的琴。音乐杂志明天或许会这么写:“天才小提琴家程漠新作首演,意外断弦憾失圆满”、“《寻觅》之曲,寻觅未果,恰成隐喻?”
他们不会知道,这“隐喻”真实到何等残忍的地步。
后台,程漠拒绝了所有采访和慰问。在只有他一人的休息室,打开琴盒,指尖拂过那根断弦。斯特拉迪瓦里仿琴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可它再也不能发出那个声音了——那个在他灵魂深处回响、却永远无法在现实中完整捕获的音符。
程漠带着这把琴,离开了聚光灯下的生活。
经纪人说他疯了,乐评人说他“被一次意外击垮”,好事者编排着各种落魄艺术家的传闻。可程漠不在乎。他带着他的琴,踏上了漫长的旅途,但寻找没有结束。它刚刚以一种更孤独的方式开始。
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附近的巷弄里,为醉汉和流浪者演奏破碎的《寻觅》片段。在巴黎左岸的咖啡馆,琴声混着咖啡香,有人投来硬币,有人皱眉走开。在京都古老的寺庙庭院,秋叶落在琴盒上,他的旋律与诵经声一同飘向寂静的天空。他去了无数个城市,小镇,村庄。在火车站,在街角,在海边,在荒原。琴弦断过无数次,接上,更换。琴身逐渐布满划痕,松香尘灰渗入木纹。
程漠拉的永远是那不完整的《寻觅》。每次快到那个最高音,他的手指就会颤抖,呼吸会停滞,或是琴弦会再次出现问题。那不再是一个音符,而成了一道他无法跨越的深渊,一个轮回设下的、恶意的玩笑。但程漠依然在拉。因为唯有在演奏时,那种“就要想起来了”、“就要靠近了”的感觉才最强烈。某些瞬间,当暮色以特定角度漫过屋顶,当某个低着头的纤细身影掠过眼角——他的心会猛地一痛,旋律会不受控制地激烈起来,仿佛琴弓自己有了生命,想要挣脱他的掌控,去奔向某个确定的坐标。
然后,一切又会归于沉寂。巨大的失落,比之前更甚。
岁月在琴弦的振动中流逝。黑发染上霜白,被誉为“天使之吻”的灵活手指变得僵硬,布满老茧。程漠也不再是天才小提琴家,只是一个拉着破琴、重复着同一首残曲的古怪老头。有人传说他被那段断弦的旋律诅咒,有人以为他是某个流派的苦行艺术家。孩子们有时会围着他,听着那重复的、悲伤的调子,眼神困惑。
程漠也困惑。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每一次都注定失败,如果每一次都在高潮前崩塌,这无尽的寻觅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更残酷的刑罚?那他自己索要寻找的真的存在吗?还是他漫长生命中,自己为自己编织的一个梦,一个用来对抗虚无的理由?
......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程漠蜷缩在西伯利亚铁路某个无名小站的候车长椅上。窗外是肆虐的暴风雪,几乎要将世界吞没。他太老了,老到几乎拉不动琴了。但他还是打开了琴盒,将冰冷的琴抵在下巴。手指像生锈的机械,艰难地移动。
破碎的旋律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缓慢,更艰难,更像呜咽。几个等车的旅人裹紧大衣,朝他投来漠然或怜悯的一瞥。程漠并没有看他们。而是看着窗外旋转的、无尽的雪,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一个被风雪和时间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老人。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够那个高音。只是让旋律在它该中断的地方,自然地、疲惫地停止。最后一个音符散去,候车室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铁轨遥远的震动。
寂静中,程漠忽然听到了什么。
不是用耳朵,是用那颗空洞了无数次、寻觅了无数次的心。在旋律彻底消失后的绝对寂静里,在风雪的的咆哮之下,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回响”。它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个确凿无疑“存在”的震颤。就像你对着空谷呼喊,终于,在千万年之后,听到了一丝微弱、但确实来自对面的,石子弹跳的声音。
程漠所寻觅的是真实存在的,他也知晓了那个“她”,是存在的。
滚烫的液体冲上程漠干涩的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狂喜的确认。在这一世生命的尽头,在一切将归零之前,知道了——“她。”尽管只是知晓了有个“她。”
程漠靠在冰冷的长椅上,怀抱着那把伤痕累累的小提琴,闭上了眼睛。风雪声似乎渐渐远去。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完整而清越的最高音。它不属于他的琴,它来自很远的地方,又或者,它一直在程漠心里。
断弦的小提琴,终于等到了它的答案。
“爱,或许就是那根即使断裂千万次,也依旧在虚空中,震颤不休的弦。”
第一次轮回...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