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0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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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料的气味渗进指甲缝里,松节油、亚麻籽油、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焦灼气息,混合成他每一次呼吸的底色。程漠。他的世界里,只有画布、色彩,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牵引——去描绘一种他从未真正看清,却夜夜在梦里徘徊的轮廓。

那是一道模糊的侧影。光线总是很微妙,有时是黄昏从窗格斜切进来,在她脸颊与发丝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晕;有时是图书馆顶灯惨白的光,将她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小片青灰的阴影。

他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知道那姿态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收敛,一种把自己藏进背景里的习惯。那低垂的眼眸,像两潭深水,倒映不出任何具体的光,却盛满了整个世界的寂静。

起初,程漠以为这只是某种艺术家的抽象臆想,一种对“神秘感”的追求。他画她站在地铁呼啸而过的站台边缘,画她蜷在旧书店高耸的书架角落里,画她的背影融入人群,像一滴水消失在海中。他用大面积的、沉郁的色块涂抹背景,用刮刀堆砌出厚重的肌理,唯独在描绘那个侧影和眼眸时,换成最纤细的笔,蘸着几乎透明的颜料,一遍遍薄涂、罩染,试图让那模糊变得“精确”,让那虚幻获得实体。

然而,无论尝试多少次,结果都一样。她的面容永远笼罩在一层薄雾之后,那低垂的眼帘永远拒绝与程漠直视。他的画室里堆满了这样的画作,成百上千。朋友来看,先是惊叹于画面的氛围和技巧,继而困惑:“程漠,你这个‘缪斯’……到底是谁?为什么从来不画清楚呢?”

程漠不知道。他也答不上来。那种牵引力并非来自理智,而是来自胸腔左侧一种生理性的空洞,一种必须用画笔去填补的、焦灼的痒。他就像患上了一种怪病,只有不断描绘她,才能暂时缓解那种溺水般的缺失感。

终于,经纪人说服了他。“程漠,是时候了。你需要一个主题展,一个能让你在圈子里站稳脚跟的展览。就把这些……这些‘她’,拿出来把。”

于是,“侧影与低语”个人画展,在一家颇负盛名的当代艺术画廊开幕。程漠将自己囚禁在画室里三年的成果,全部悬挂于纯白的墙壁之上。巨大的展厅里,无数个“她”以不同的姿态、处于不同的场景,却带着同一种模糊与静默,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画作都没有命名,只有编号。《侧影 No. 1》《低眸 No. 37》《消失点 No. 102》……像一份份没有收件人、没有内容的机密档案。

开幕夜,名流云集。衣香鬓影在香槟塔的光晕中晃动,赞美与探讨声嗡嗡作响。人们在画前驻足,用专业的术语分析着构图、色彩、情感投射,讨论着“他者”的凝视与主体的消解。闪光灯不时亮起,捕捉着程漠与某位收藏家或评论家站在画前的合影。程漠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微笑,应酬着,寒暄着。

但他的全部感官,都像雷达一样,紧张地扫描着展厅的每一个入口,每一处角落。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我自己都未曾清晰定义的身影,能在这无数个模糊的“她”面前停下,露出惊愕的、了然的、或是任何一点“认出来了”的神情。

他在等待有人能穿过这重重迷雾,指着其中任何一幅画,哪怕只是最微弱地说一句:“我好像……见过她。”

他甚至荒谬地想象,会不会有人径直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你画的是我。”

一夜过去。宾客散尽,只留下满室狼藉和更深的寂静。清洁工开始收拾空酒杯,灯光一盏盏熄灭,最终只剩下几盏射灯,孤独地照亮着画布上那些永恒的侧影。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展厅中央,从这一幅,走到那一幅。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在清冷的空气中愈发清晰。那些他用尽心血描绘的轮廓,在此时看来,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

她“们”很美,很忧伤,充满了动人的氛围。但她们是空的。她们是他依据一个幻影,制造出的更多幻影。没有一个,是他真正想要捕捉的那个“真实”。

经纪人走过来,拍拍程漠的肩,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如释重负:程漠,成功了!评论界的反响超出了预期!好几幅画已经被预定了,价格非常不错。你的‘模糊美学’,成了!”

程漠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苦涩。成功了?是的,在世俗的标准里,一个画家梦寐以求的名声、认可、金钱,似乎正在向他招手。可他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因为这一夜徒劳的等待,呼啸着刮起了更冷的风。

失败。

这个词语清晰地浮现在程漠的脑海,冰冷而确凿。不是画展的失败,是他整个“寻找”的失败。他把内心那种无法言说的牵引,当成了创作的源泉,他把填补空洞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些画布上。他以为当他将“她”呈现出来,世界会给他一个答案。可世界只给了他掌声和支票。

他走近那幅《低眸 No. 19》,画中的“她”坐在窗边,手里似乎虚虚地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他画了很久,修改了无数次那个握笔的姿势和书页的弧度,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阵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刺穿太阳穴。一些更加破碎、完全无法连缀的碎片掠过脑海:工整细密的小字,纸张边缘磨损的触感,还有……一种混合了旧纸、阳光和尘埃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气味。快得像错觉。

程漠踉跄了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

经纪人还在身后说着未来的规划,巡展,访谈,下一个系列,声音越来越远。程漠看着满墙的“她”,那些画了无数次的侧影与低眸,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底的无力与荒谬。“我画了无数个“她”,却连“她”是否真的存在,都无法确认。”

他只是被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的失落感驱使着,在画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苍白的、无人认领的倒影。

展览大获成功。程漠的名字开始出现在艺术杂志上,画作价格水涨船高。人们称他为“捕捉都市孤独与隐秘情感的天才”。他接受采访,谈论创作理念,说着连自己都不完全相信的、关于“现代人精神肖像”的诠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走进那间已经变得昂贵而空旷的画室,面对崭新洁白的画布时,那股牵引力依然在。它没有因为画展的“成功”而减弱分毫。它依然在空洞地疼痛,焦灼地催促。可他却再也提不起笔了。

因为他知道,无论再画多少张,都只是重复。重复那种模糊,重复那种低垂,重复那种永无止境的、无人应和的寻觅。

画笔从指间滑落,掉在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像他这场盛大画展背后,那个无人知晓的、彻底溃败的寻找。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展厅里那些被买走、被运往不同方向的“她”,此刻正在某个陌生的客厅、书房或仓库里,继续着她“们”永恒的静默与低垂。

而他,程漠,这个被赞誉包围的年轻画家,站在人生的“成功”顶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与迷失。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支笔。笔杆上还沾着未洗净的、描绘她眼眸时用的那抹极淡的灰蓝色。

原来,有些东西,是画笔永远无法触及的。有些人的轮廓,是记忆的迷雾也无法完全遮掩的,但你若遗忘了她的一切,便只能永远在画布上,留下未署名的、孤独的轮廓。

这一世,他依旧是,那个失败的寻觅者。只是失败的形式变成了喧嚣中的,无人认领。

第三百一十四次轮回...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