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03:01

他不是个哑巴但从来没有开口说过话,所以人们通常就称他哑巴。

...

在边塞城市被香料染黄的街角,一个卖炒栗子的老人这样叫他。在霍尔果斯口岸边风雨侵蚀的木码头,一个零售糖果的热情大姐也这么叫他。

他的皮肤被不同经纬度的太阳和风沙鞣制成粗粝的皮革,皱纹深如沟壑,里面积满了撒哈拉的沙、西伯利亚的雪、亚马逊的湿泥,还有无数个城市街灯下,永远无法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灰尘。

他没有家没有来处,只有一双磨损严重,修补过无数次的靴子,和一张地图---不是画在纸上,没有人可以看见的,而是烙在心口的,那张永远在疼痛、永远在指引的无形地图。

他的行走,无关风景,无关朝圣。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迁徙,一种被无形绳索牵引着、焦灼的漫游。胸腔里有个破洞,风灌进来,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必须在行走中,用不断变换的风景、气味、声音去试图填塞它,哪怕那只是暂时的。

他在每一处可能相遇的街头长久驻足。塞纳河畔的旧报亭前,阳光穿透悬铃木的叶子,在亭前斑驳的地砖上跳跃。他站了一整个下午,看着那些娇美的、明媚的脸庞路过。没有一张脸可以让他心头那根沉寂的弦颤动一下。

在富士山樱花树下,花瓣如雪飘落。穿和服的女子撑伞走过,木屐敲击石砖,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凝视着每一个低眉顺目的侧影,直到暮色四合,游人都散尽,只剩下他和一地残红。那朦胧的影子,没有在任何一个轮廓上变得清晰。

恒河边,晨雾弥漫,信徒与苦行者在圣水中沉浮。他坐在高高的石阶上,目光掠过每一张虔诚或麻木的脸。缭绕的香烟和诵经声几乎要将人融化,可那破洞依旧在,嘶嘶地漏着风,提醒着她的缺席。

人们有时会问他:“哑巴,你在找什么?你在等谁?”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够发出些什么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在找什么?他不知道。一个影子?一种气味?一抹眼神?一段被自己弄丢的情?他说不出来,他只得指指自己的心口,摇摇头,然后继续背上行囊,走向下一个标注在无形地图上的、毫无道理可言的坐标。

岁月在他身上堆积,使得脚步不在像年轻时那样不知疲倦,膝盖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视力也开始模糊,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人脸,边界都有些涣散。但这似乎让那“影子”在他内心的投射,愈发顽固。

他只是行走,驻足,等待。像一块被命运随意踢动的石头,滚过一个又一个可能相遇的地点,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耐心。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沟壑,也把那“影子”刻得更加深刻,更加成为他生命背景里一个永恒的存在。

失败...第五百二十一次...失败

......

警号1001,档案里记录着二十七年警龄,十七次个人嘉奖,还有左肩上一道差点要了命的枪伤疤痕。同事们都说他有一双鹰眼,能从最琐碎的物证里挖出线头,能从嫌疑人最细微的表情裂缝中撬出真相。他们说,老程心里有本账,桩桩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不知道的是,程漠心里确实有本账。一本永远对不上,永远缺了最要紧那一页的烂账。那账本不在任何卷宗里,它刻在他的骨头缝里,日夜啃噬,让他在每一个结案庆祝的夜晚,在每一次面对受害人家属感激的泪水时,感到一种冰冷的、彻头彻尾的虚妄。

因为他查遍了所有案子,破了无数疑案,唯独找不到他最想找的那个“答案”。

那不是一桩具体的凶杀、盗窃、或是失踪。没有报案人,没有现场,没有物证。它只是一个感觉,一种从记事第一天起就如影随形、随着年岁增长越发清晰的缺失感。就像你明明记得把钥匙放在了某个地方,翻遍全家却死活找不到,可你又无比确定,那钥匙一定在,而且至关重要,关乎一切。

这种感觉,让他对“未解”两个字,有一种病态的执着。

队里每年都有陈年旧案梳理,大多是别人避之不及的硬骨头,分到程漠手上的却最多。不是因为他能干,是他主动要的。那些泛黄的卷宗,模糊的照片,语焉不详的证人笔录,对他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他彻夜不眠地看,用红笔在时间线上勾画矛盾点,在地图上标记可能关联的地点。重新走访早已搬迁或去世的证人的邻居,用最新的技术手段去化验早已失效的微量物证。很多案子,真的被他啃下来了。二十年前的入室抢劫杀人,真凶已漂白身份成了小老板;十五年前的女大学生失踪,被发现埋尸在远郊的荒坡;甚至还有一桩建国初期的特务疑案,被他顺着蛛丝马迹,扯出了一条早已被遗忘的暗线。

每破一桩,档案室里的悬案卷宗就少一份,他肩上的勋章似乎就更沉一点。媒体叫他“悬案克星”,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老程你都可以写本教科书了。

只有程漠自己知道,心里那本账,那个空洞,一分一毫都没有被填上。破获的案件越多,那种“不对,不是这个”的感觉就越强烈。就像在错误的迷宫里打转,每打开一扇门,后面是更深的错误。

他总是自语着“图啥?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脱下警服,回到那个除了警徽奖章一无所有的家时,那种空洞感会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将我淹没。只有在追踪线索、分析案情时,那种灼烧般的焦灼才能暂时被压制。我不是在破案,我是在自救,用一种注定徒劳的方式。”

他也试过别的方向。利用职务的便利(为此写过好几次检讨),他偷偷查阅过全市的人口档案,尤其是那些照片模糊、记录不全、或是在某个时间段后突然失去清晰轨迹的。我见过无数张脸,年轻的,年老的,男人,女人。有时,某一双低垂的眼睛,某一个侧影的弧度,会让他心跳莫名漏掉一拍,但当他调取全部资料深入追查,最终总是发现那不过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有着平凡或悲惨人生的普通人。希望燃起,又熄灭,循环往复,像一种缓慢的凌迟。

最接近的一次,是三年前。一桩流浪汉猝死桥洞的普通非正常死亡案,按惯例本不需要刑警介入。但他鬼使神差地调了档案。死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身份不明,随身物品只有一个破烂的背包,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个空钱包,还有一本被水浸过、字迹模糊的硬皮笔记本。技术科勉强恢复了几页,上面用各种语言杂乱地写着一些地名、日期,还有类似“今天又梦见了那片校园”、“运动会?”这样莫名其妙的短句。在笔记本的塑料封皮夹层里,找到一张几乎烂成纸浆的学生证残片,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模糊的拼音缩写“LSW”,和一个更模糊的、像是某个学校的印章痕迹。

“LSW”。这三个字母像烧红的烙铁,烫了程漠一下。一种极其强烈的、没来由的直觉告诉他,这有关系。他花了大量时间,跑遍了全市所有的学校,查阅九十年代到现在的学生档案(很多早已销毁或未电子化),排列查找每一个LSW字母相关的名字。可.......依然没有答案...

程漠查遍了所有能查的、不能查的案子,破解了无数谜题,却解不开自己心上这把锁。线索明明出现了,但他抓不住,连不成线。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犯罪,现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若有若无的气息,和受害者(是我吗?)心里一个巨大无匹的、无声的呐喊。

他是警察程漠。他破了那么多案子。

可他最大的案子,自己,却失败得一塌糊涂。

他慢慢从怀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勉强压住那股翻涌的、想要对着空旷公园嘶吼的冲动。远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或圆满或残缺的故事。

而他,只是一个查遍所有案子,却弄丢了自己唯一答案的,失败的警察。烟头的红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第一千次.......

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