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船被打捞,带着水压挤爆颅脑的剧痛和窒息感猛地冲破水面。眼前从模糊晃动、色块旋转的光斑,到骤然清晰的画面——惨白的节能灯光,深绿色的黑板,上方红色宋体标语“拼搏百日,不负韶华”,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劣质油墨试卷和少年人体温混合的、独属于高三教室的、令人窒息又无比真实的气味。
程漠站在高三(一)班门口,身上那件贵得离谱、剪裁却故意做旧的设计师款衬衫,和教室里统一的蓝白校服格格不入。
他头发凌乱,眼底带着宿醉未消的青色,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这是“程漠”的标准皮肤,江城一中著名的、除了家世和惹事外一无是处的存在,老师头疼、女生私下议论、男生不屑又隐隐羡慕的对象。
然而,就在他脚步踏进教室,目光如同往常那般漫不经心扫过全场的瞬间——
“咔。”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来自灵魂最底层的、清脆的碎裂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不是物理的声音,是一种规则崩断、契约解除的绝对回响。与此同时,那一道绚烂的光幕,在他意识深处轰然浮现,随即从边缘开始,寸寸化作闪着微光的金色尘埃,消散无踪。最后一点尘埃湮灭的刹那,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流,伴随着撕裂灵魂般的剧痛,蛮横地冲垮了某种屏障,灌入他每一寸思维、每一段神经末梢。
轮回。契约。代价。寻觅。第一千次失败。
神明带着笑意的低语:“找到她的代价是,你会忘记所有关于她的事……”
以及……她。
所有的遗忘,所有的模糊,所有的追寻而不得,在这一刻,被这信息洪流彻底冲刷干净。一千次轮回的身份、经历、技艺、痛苦、绝望……无数面孔、场景、气味、声音,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又在瞬间严丝合缝地重组,拼凑出一个完整而清晰的终极目标。
他的瞳孔骤缩,宿醉的假面寸寸龟裂。插在裤袋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抵消灵魂层面那场无声的海啸。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视线不再是“程漠”式的散漫扫视,而是变成了一把淬火千年的、精准无比的利刃,带着穿透一切迷雾的决绝,划破教室里沉闷的空气,钉在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角落。
窗外的香樟树影在下午的光线里摇晃,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点。她微微侧着身,低着头,额前细软的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点挺翘的鼻尖和抿着的、颜色很淡的嘴唇。她正用一块很旧的、边缘磨得起毛的橡皮,极其认真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练习册上的某处,专注得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阳光从她身旁的窗户斜斜射入,在她握着橡皮的、过于用力的纤细手指,和那一小片被擦拭的纸页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到不真实的光晕。而她的脸,她的大半身子,则安然地、习惯性地,陷在书架和墙壁投下的、安静的阴影里。
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鼻腔猛地冲上一股强烈的酸涩,直逼眼眶。视线瞬间模糊,被某种滚烫的液体覆盖。那不是眼泪,是积压了千个轮回的干涸沙漠,在源头之水重现的瞬间,从地心最深处轰然喷发的洪流。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扶在门框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濒临碎裂的青白色。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四肢百骸传来一种脱离掌控的、细微的战栗。
教室里的嘈杂似乎瞬间被抽空,退化成遥远背景里无意义的嗡鸣。世界坍缩成那个靠窗的角落,坍缩成那片阳光与阴影温柔分割的宁静之地,那个微微低着头、用一块旧橡皮认真擦拭着无关紧要错误的、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的女孩。
她似乎感觉到了这束过于强烈、几乎凝成实质、沉重到令人无法呼吸的目光。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握着橡皮的指尖微微蜷缩。她没有抬头,没有寻找目光的来源,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肩膀几不可察地往里收了收,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进那片阴影的更深处,避开这突如其来的、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注视。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保护的本能,像含羞草的叶片在触碰下闭合,像警觉的小兽瞬间蜷缩回自以为安全的角落。
这个细微的、近乎条件反射的退缩姿态,像一把带着冰冷倒钩的箭,猛地扎进程漠的心脏,然后狠狠一拧。痛楚尖锐而清晰,瞬间击穿了他所有强撑的镇定。是了,就是这种姿态。这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自卑与疏离的、将自己隐藏在人群最边缘的姿态。
......
是她,就是她——林声晚。
是我的断弦苦苦寻觅却始终无法接续的、唯一的回响。
是我画布上涂抹了千百遍却永远模糊的、侧影的清晰本源。
是我在无数街头长久驻足等待的、那个幻影的实体。
是我查遍所有案卷追踪的、那个最终答案。
......
“程漠!”班主任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警告,“你要在门口站到下课吗?”
程漠猛地回神。契约结束了。但故事,才刚刚开始。虽然,开局糟得不能再糟——他是“程漠”,一个在她(以及大多数人)眼里,代表着麻烦、不可靠和轻浮的符号。
属于“程漠”的肌肉记忆和表情管理瞬间上线。他扯了扯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被打扰的不耐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他耸耸肩,单手插兜,迈着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点儿懒散和嚣张的步伐,走向教室后排——不是“程漠”记忆中那个靠后门的专属“发呆位”,而是径直走向林晚身后的那个空座。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背上,尤其是班主任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但他不在乎。一千次轮回教会他的唯一真理就是:抓住她,靠近她,不能再让任何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哪怕是这几步可笑的、象征性的距离。
桌椅拖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刺耳。他大喇喇地坐下,身体微微后仰,椅子前腿离地,以一个非常“程漠”的、略显嚣张的姿态晃了晃。他的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具有毁灭性的穿透力,而是变得散漫,仿佛只是无意地掠过前桌那个过于安静的后脑勺,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直的、单薄的肩线。
离得近了。那股极淡的、仿佛阳光晒过旧棉布和干净纸张的气息,隐约可闻。这气息像一把温柔的锉刀,细细地磨着他灵魂深处积累了一千世的焦灼与荒寒。他的指尖在课桌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只得用力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这具年轻身体和濒临崩溃的灵魂之间脆弱的连接。
林声晚显然感觉到了身后突如其来的、充满存在感的压力。她擦橡皮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背脊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连呼吸都似乎屏住了。她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摊开的练习册里,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程漠看着那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白皙的后颈,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又奇异地、缓缓地松了一丝。是了,就是这种反应。小心翼翼的,充满不安的,像胆小的兔子。
......
轮回千次,他学会的另一点就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只有“必须行动”的当下。
讲台上,班主任段红已经开始讲解令人昏昏欲睡的几何。程漠对黑板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视若无睹。他随手从崭新(显然从未打开过)的数学书里撕下一张空白页,又从那个价值不菲的、但里面通常只装游戏机和香烟的背包里,摸出一支看起来就很贵的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一千世的寻觅,最终要落笔在这张轻飘飘的纸片上,写下一句开启的话。
他该写什么?写“我找了你一千年”?写“别怕,我是为你而来”?不,那会吓跑她,会让她觉得自己遇到了疯子。现在的“程漠”,在她眼里,恐怕比疯子好不了多少。
他眯了眯眼,属于“程漠”的那部分玩世不恭和某种近乎本能的狡猾冒了出来。他扯了扯嘴角,低下头,笔尖飞快移动。字迹是“程漠”式的,带着点儿潦草和不羁(也就是丑)。
纸片被折叠成一个小方块。他伸出手指,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林晚僵直的后背。
她能感觉到那一下触碰,轻得像羽毛,却让她整个人触电般猛地一颤,肩膀缩得更紧。
程漠的心也跟着一缩,但他没有犹豫。他将那个小纸块,轻轻放在了她的椅背和校服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确保它不会掉下来,又恰好在她稍微一动就能察觉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只是无聊时的随手为之。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和掌心里再次被指甲掐出的新月形伤痕。
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依旧枯燥。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在他第一千零一次的生命里,在他臭名昭著的“程漠”身份下,在他最不被人看好的高三时代,在离她只有一张课桌距离的后方——
他掷出了跨越千年的,第一次,小心翼翼的,伏击。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是“程漠”可能会写的语气,却押上了他一千次的孤注一掷:
“喂,橡皮借我用用。你的看起来比较好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