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03:38

林声晚感觉到后背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像夏日正午的太阳,烤得她脊背发烫,几乎要灼穿那层薄薄的校服布料。她的心跳得又急又乱,握着橡皮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椅背和校服之间那个小小的、坚硬的凸起,像一枚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不安。

他……程漠,为什么要碰她?为什么要放东西?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一种让她窒息的压迫感。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她不敢动,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点点细微的动静,就会引来更多的注意,更多的……她无法理解的麻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终于,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她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和小心,左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移到身后,指尖触碰到那个微凉的、折叠起来的纸块。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指,停顿了两秒,才再次伸出,用指尖极其轻巧地将它捏了出来,迅速藏进摊开的数学书下。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低着头,额前的刘海垂下来,形成一个更安全的阴影区域。她将书页掀开一点缝隙,手指颤抖着展开那个小纸块。

纸是上好的道林纸,触感平滑。字迹是意料之中的潦草,甚至有点张牙舞爪,带着主人一贯的漫不经心。只有一行字:

“喂,橡皮借我用用。你的看起来比较好擦。”

林声晚愣住了。就……这个?

不是她预想中任何可能的、来自“程漠”那种人的、轻佻或恶意的言语。只是一句简单的,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借东西?而且,借橡皮?他那样的少爷,会没有橡皮?会需要用一块看起来这么旧、这么寒酸的橡皮?

无数疑问和不安在心头翻滚。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比最坏的预想要好。她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一点,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取代。她该怎么办?给他吗?如果不给,会不会惹恼他?

就在她脑子乱成一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张纸条时,身后忽然传来椅子与地板摩擦的轻微声响。是程漠站起来了。

林声晚的身体瞬间再次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段老师。”程漠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语调不太一样,少了点玩世不恭,多了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刻意压平的认真。

讲台上的班主任段红,一个以严厉和不苟言笑著称的中年女人,停下板书,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地看向程漠,眉头已经习惯性地皱起:“程漠,你又有什么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全班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程漠站在那里,手依旧插在裤袋里,姿态却不再像往常那样吊儿郎当。他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静地迎向段红,清晰地说道:“段老师,我想换座位。”

教室里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换座位?在高三下学期?而且还是程漠主动提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段红的眉头皱得更紧,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审视:“换座位?理由?”

程漠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前面那个骤然绷紧的、单薄的背影,然后重新落回段红脸上,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跟林声晚同学坐一起。”

“噗——”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发出短促的气音,又迅速憋了回去。

林声晚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他在说什么?他疯了?!

段红显然也愣住了,脸上闪过惊讶、怀疑,以及更深的严厉:“程漠,你又在搞什么名堂?林声晚同学是班里最安静、学习最认真的学生之一,你不要去打扰人家!而且,换座位是你说换就换的吗?”

“我没搞名堂,段老师。”程漠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类似于“诚恳”的调子,“就是因为林声晚同学学习认真,成绩好,我才想跟她坐一起。高三了,我也想……努力一下。”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点慢,似乎带着点自嘲,又似乎真的有那么点意思。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程漠这突如其来的“上进心”和指定的“学习伙伴”给震住了。谁不知道程漠是什么德行?谁不知道林声晚是什么性子?这组合听起来比彗星撞地球还不靠谱。

段红显然一个字都不信,脸色沉了下来:“不行。你的情况我清楚,别想些有的没的耽误其他同学。坐下,认真听课!”

“段老师,”程漠却没有坐下,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依旧看着段红,声音压低了些,但足以让前排的同学听清,“我是真的想好好学。而且,我也不白坐。”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了一眼林声晚旁边那个戴着厚眼镜、身材微胖、此刻正努力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的男生——周壮。“我可以让周壮同学跟我换。他坐我那儿,靠后门,安静,适合他学习。我坐这儿,跟林声晚同学学。两全其美,不影响课堂秩序,也不耽误谁。”

被点名的周壮浑身一抖,脸都白了,惊恐地看了一眼程漠,又飞快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段红看着程漠,眼神复杂。她当然知道程漠家世不一般,平时胡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这次的要求实在离谱。可程漠的话,至少在明面上,挑不出太大毛病,甚至还有点“浪子回头”的意味?而且,他指定了周壮换……周壮那孩子,胆子小,成绩一般,换到后面去,或许……真的更安静?

就在段红犹豫的当口,程漠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周壮身上。那目光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情绪,但周壮却觉得像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样,后背冷汗唰就下来了。

程漠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晰。离得近的林声晚,因为极度紧张而感官异常敏锐,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那无声的几个字:

“挨打或者游戏厅”

周壮的脸,瞬间从煞白变成了死灰。他猛地抬起头,惊恐万分地看向程漠,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哀求。

程漠已经转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段红,表情依旧平静,甚至还带了点等待老师裁决的“乖巧”。

段红没看到程漠对周壮那无声的威胁,她只是看到了周壮异常惊恐的脸色,以为这孩子是不想换座位又不敢说。她心里对程漠更加不满,但转念一想,让程漠这个不定时炸弹坐在老老实实的林声晚旁边,或许……能让他安分点?至少比让他继续在后排搞小动作强?而且周壮换到后面,说不定真是好事。

“周壮,”段红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你愿意跟程漠换一下座位吗?”

周壮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死死低着头,不敢看程漠的方向,也不敢看段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愿、愿意……段老师……”

“那好。”段红似乎松了口气,又警告地瞪了程漠一眼,“程漠,你给我记住你说的话!坐到林声晚同学旁边,就给我老老实实学习!不许影响她,不许搞任何小动作!要是被我发现你有任何打扰同学的行为,立刻给我滚回后面去!听到没有?”

“听到了,段老师。”程漠答应得很干脆,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意味的弧度。

“行了,那就下课换吧。现在,都给我安静,继续上课!”

段红转回身,继续板书。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无数道目光在程漠、林声晚和周壮之间来回逡巡。

程漠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那些目光,他从容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林声晚依旧僵硬地坐在原地,手指冰凉。她死死盯着数学书上那行早已看不清的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快,太荒谬,太超出她的理解范围。程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威胁了周壮?他到底想干什么?那块橡皮……只是一个开始吗?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她的背上。这一次,不再有刚才那种几乎要灼穿她的衣服,但存在感却更强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宣告般的意味。

下课铃终于响了,刺耳又漫长。

周壮几乎是哭着,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少得可怜的书本文具,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靠窗的、原本属于他的座位,缩着脖子溜到了教室最后面。

程漠则拎着他那个看起来就没装几本书的昂贵背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周壮空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椅子上坐下。

“咯吱。”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林声晚的呼吸瞬间停滞,她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连眼珠都不敢转一下。

然后,她听到身边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微声响。程漠似乎拿出了课本,摊开。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伸到了她的课桌边缘,轻轻敲了敲。

林声晚吓得一颤,睫毛剧烈地抖动。

“橡皮。”程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近,比纸条上的字迹更真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清,语调平静自然,仿佛他们真的是前后座借块橡皮那么平常。“不是说借我用用?”

林声晚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终于,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对上了程漠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但此刻让她心惊胆战的眼睛。没有传闻中的轻浮和戾气,也没有刚才面对段老师时那刻意伪装的平静。那眼睛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灼热,有沉重,还有一种……近乎悲伤的温柔?这复杂的目光只存在了一瞬,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随即,那眼底又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不敢再看。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那块用了很久、边缘磨损的白色橡皮,捏住,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它轻轻放在了程漠伸出的手心里。

他的指尖,似乎无意地,擦过了她的手指。

冰凉。带着薄茧。

林声晚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藏到课桌下,指尖蜷缩,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程漠收回手,握住了那块还带着她体温和些许汗意的旧橡皮。他没有立刻用,只是用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橡皮边缘那个被磨损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写画画。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只是借了块橡皮来用。

但林声晚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块用旧橡皮换来的、强硬的、充满威胁与算计的“同桌”身份,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枷锁,将她牢牢锁在了这个全校最令人不安的男生身边。

而故事的走向,从这一刻起,彻底脱离了既定的、安全的轨道,滑向深不见底的、令她恐惧又莫名心悸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