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03:58

第二天清晨,程漠是被生物钟和心底那股沉甸甸的焦灼同时唤醒的。没有宿醉,只有清醒到冰冷的现实。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简约昂贵的吊灯,昨日的画面一帧帧回放:教室门口的灵魂震颤,契约崩解的记忆洪流,段红审视的目光,周壮惊恐的脸,林声晚颤抖着递过来的旧橡皮,以及她坐下时僵硬如石的侧影。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一条凌晨时分来自私人管家的加密邮件提示。指尖悬在图标上方停顿了一瞬,才点开。

附件里是一份措辞严谨、条理清晰的报告,关于林声晚。

父亲林国栋,机械厂技术员,于林声晚小学四年级时因工厂事故去世,抚恤金微薄且被部分无良亲戚侵占拖延。母亲苏文秀,区图书馆做临时管理员,三年前因长期劳累和抑郁情绪确诊中度焦虑及慢性胃病,需长期服药,收入勉强维持母女二人生计和药费。现居住于机械厂早年分配的筒子楼,建筑面积不足四十平米,环境陈旧。

林声晚,自幼成绩优异,性格敏感内向。父亲去世后,因家庭变故和沉默寡言,在小学后期及初中阶段,曾遭受过同班个别同学的隐性排挤和言语上的轻微嘲弄(报告附了调查员与两位旧邻及一位小学老师的非正式访谈记录摘要,用词谨慎,但“没爸爸”、“穷酸”、“闷葫芦”等关键词触目惊心)。无任何亲密朋友,社交活动近乎于零。所有课余时间除学习外,主要用于分担家务、照顾母亲及在图书馆协助母亲进行简单的书籍整理工作。近期无明显异常消费或社交动态。

报告末尾附了一张远景照,是昨天傍晚。林声晚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独自走在筒子楼前坑洼的水泥路上,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单,她正微微抬头,看着某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模糊,却莫名透着一股疲惫的柔韧。

程漠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他重新按亮,指尖划过照片中女孩单薄的肩线,最终重重锁屏,将手机反扣在床单上。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沉又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那些报告上冷静客观的文字,拼凑出的是一个他未曾亲见、却足以想象其重量的灰色童年与少年时代。父亲的缺席,经济的困窘,母亲的病弱,同龄人无知的残忍……所有这些,像粗糙的砂纸,一遍遍打磨掉一个孩子应有的明亮和胆气,将她打磨成如今这副沉默、自卑、时刻想要隐形的模样。

而那一世,她就在这样的底色上,默默用十年时间,描绘了一份他浑然不觉的、沉重而干净的感情。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稍压下了眼底翻涌的赤红。镜子里的少年,顶着“程漠”这张富有却空洞的脸。此刻,这财富和与之相伴的声名,成了横亘在他和她之间最深、最可笑的鸿沟。他厌恶这个身份,却又必须凭借这个身份留下的“特权”和空间,去靠近她,修补她,也修补那横跨千年的的遗憾。

上午第一节课前,程漠比大多数走读生更早出现在教室。他依旧穿着价格不菲但风格随意的衣衫,但周身那股惯常的、漫不经心的颓废感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凝滞的气场。他走到座位,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先落在旁边靠窗的位置。

林声晚还没来。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汉语词典,规规矩矩地放在左上角。

他沉默地坐下,从背包里拿出几本同样崭新、显然没怎么翻过的课本,在桌面上摆开,然后拿出一支笔,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黑板上,焦点却不知在哪里。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看到他早早坐在那里,不少人投来惊讶的一瞥,但触及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都迅速移开目光,压低了交谈的声音。程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场,尤其是当他看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的时候。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后门传来轻微的脚步摩擦声。程漠没有回头,但转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林声晚低着头,像一抹无声的影子,贴着墙边挪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旧校服,书包带子勒在单薄的肩膀上。走到座位旁,她停顿了半秒,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动作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才侧着身,极其小心地、尽量不碰到程漠椅背地,坐进了里面的位置。坐下后,她立刻将书包放进抽屉,拿出课本和笔记本,端正地摊在桌上,然后便垂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袋,一动不动,仿佛身边坐着的是一团危险的空气。

程漠用眼角的余光,将她这一系列流畅又透着极度谨慎的动作尽收眼底。她能这么早来,大概是习惯了帮母亲准备早餐后再匆匆赶路。她坐下的姿态,带着明显的避让和紧张。她的手指在拿出笔时,有轻微的颤抖。

第一节是英语课。老师开始讲解冗长的阅读理解。程漠看似在听,实则全部的感知都锁定在身旁。林声晚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字迹依旧工整得一丝不苟。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程漠像是才发现自己没带合适的笔芯。他微微蹙眉,低头在自己的笔袋里翻找了几下,动作不大,但足以让身旁的人注意到。然后,他停下动作,保持着微微侧向林声晚的姿势,目光落在她桌面上那支最普通的、按动式的中性笔上。

他等了片刻,直到老师转身写板书,才将身体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个极其有限的角度。没有靠得太近,保持在一种礼貌的、不会侵扰到她个人空间的距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学渣”面对学习用品问题时的困扰,语调平直,没有起伏,却奇异地少了他惯有的那种散漫:

“那个……你的笔,是0.5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老师写板书的沙沙声掩盖。但林声晚还是听到了。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记录笔记的手停了下来。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转头,只是睫毛飞快地颤动了几下,盯着自己笔尖的目光有些发直。过了两三秒,她才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只是下巴微微下压了一毫米。

“哦。”程漠得到了回应,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借笔,只是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笔袋,仿佛只是随口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看起来就很高档、但似乎并不适用的钢笔,拧开,尝试在笔记本边缘划了一下,留下一个难看的墨点。他皱了皱眉,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清),将钢笔放下,又拿起了刚才那支笔,继续在指间转动,目光重新投向黑板,仿佛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声晚僵直的背脊,在他移开视线后,极其缓慢地、松懈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身体语言依旧充满了防卫,但至少,刚才那简短到只有两个词一个点头的“交流”,没有带来预想中更糟糕的发展。他似乎……真的只是问了一下笔的规格?

英语课继续。程漠没有再试图和她进行任何形式的互动。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大部分时间看着黑板或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依旧空空如也),偶尔在纸上划拉几个毫无意义的单词,看起来和平时那个上课神游天外的程漠并无二致,只是少了些明目张胆的懈怠。

但林声晚能感觉到,身边那种无形的、令人坐立难安的存在感,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一种张扬的压迫,变成了一种更沉静的、却无孔不入的笼罩。这让她无法彻底放松,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因为他的“安静”而勉强能够维持表面的专注。

课间,程漠没有离开座位。他拿出手机,但只是解锁屏幕,看着某个界面,手指却没有滑动,目光有些放空。林声晚则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低头预习,将自己隔绝在书本之后。有女生结伴去接水,从他们旁边经过,好奇地瞥了一眼这诡异的“同桌”组合,但没人敢驻足或搭话。

第二节是数学课。难度提升,课堂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林声晚听得更加专注,遇到一道复杂的例题时,她不自觉地轻轻咬住了下唇,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速度慢了下来,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程漠的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草稿纸上某个反复涂改的步骤上停留了一瞬。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草稿纸,拿起笔,也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他写的很慢,步骤跳跃,看起来毫无章法,最终停在了一个明显错误的式子前。

他盯着那个错误的式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极其轻微地朝林声晚那边侧了侧身。这一次,他手里拿着自己的草稿纸,将写有那个错误式子的部分,朝她的方向,递过去一点点,刚好进入她眼角的余光范围。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点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模仿好学生思考问题时特有的凝滞感:

“这里……我这样代进去,好像不对。是公式用错了吗?”

他的指尖,虚点在那个错误步骤上,没有越过桌面的中线。

林声晚的笔尖再次顿住。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视线极快地从他手指的地方扫过,又落回自己卡住的地方。她发现,两人遇到的问题似乎有某种相似性,都卡在公式的灵活运用上。或许是好学生解开难题的本能,或许是程漠此刻表现出的、纯粹针对知识点的困惑降低了她的戒心。她抿了抿唇,依旧没有抬头,声音比刚才回应笔的规格时,稍微清晰了那么一点点,虽然依旧细弱:

“……要,先拆开括号,再套用公式。”

她说完,立刻用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个拆解后的式子示意,然后迅速用书本盖住,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程漠看着她那一系列小动作,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飞快掠过,快得抓不住。他没有去看她盖住的式子,只是对着她刚才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拆开括号?”然后,他收回自己的草稿纸,低下头,开始按照她的提示,重新演算。这一次,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尽管最后得出的答案可能还是错的,但至少步骤看起来顺了不少。

林声晚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真的在按照自己说的去思考,而且似乎有所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又松了一丝。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题目,尝试用“拆开括号”的思路去解,思路果然清晰了一些。

剩下的课程,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静中度过。程漠又用类似的方式,“请教”了两次。一次是化学方程式的配平系数,一次是语文古文的一个虚词用法。每次都是具体而微的、局限于题目本身的问题,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色彩,问完即止,绝不多说一句废话,也绝不越雷池半步。而林声晚的回应,也从最初只有点头摇头,到能吐出几个简短的词,虽然每次都迅速缩回,但至少,那层厚重的沉默外壳,被撬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她没有再看他,但对他那些“低级”的、属于学渣的疑问,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带着全然的恐惧和抗拒。那更像是一种好学生面对落后同学提问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点无奈又不得不回应的状态。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人声鼎沸。

林声晚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开始收拾书包,动作快而不乱,低着头,想要像昨天一样迅速逃离。

“林声晚。”程漠的声音再次在她身后响起,不大,却让她准备站起的动作僵在半途。

他没有看她,也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内容却让林声晚心头一跳:

“明天物理课,如果讲到磁场那块我没听懂,”他顿了顿,像是思考了一下措辞,“能看看你的笔记吗?就看一下。”

不是“请教”,不是“问你”,而是“看看你的笔记”。一个更间接、更留有空间、同时也更“安全”的请求。将她从一个“解答者”的角色,暂时降低为一个“笔记提供者”的角色。而且,加上了“如果没听懂”的前提,和“就看一下”的时限。

林声晚背对着他,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教室里人来人往,嘈杂的背景音掩盖了她剧烈的心跳。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平静却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几秒钟后,她几不可见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依旧是快得像错觉,但比昨天的点头,似乎多了那么一丝确凿。

然后,她没有丝毫停留,几乎是逃离般地,匆匆挤进了离开的人群。

程漠坐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他看着身旁空了的座位,看着桌面上那本边角磨损的汉语词典,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丝更深的、坚如磐石的东西。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他摊开的、依旧没什么内容的笔记本,以及笔记本旁边,那支从早上到现在,他始终没有真正用上的、林声晚同款的普通中性笔。

他伸出手,将那支笔拿起来,握在掌心。笔身还残留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很淡,几乎察觉不到。

第一天的试探,在无数个细微的、关于笔芯规格、公式拆解、文言虚词的片段中,谨慎滑过。

鸿沟依旧深邃,外壳依旧坚硬,她依旧是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但他用“程漠”的方式,一种笨拙的、沉默的、只围绕“学习”这个最安全话题的、近乎龟速的靠近,在她那密不透风的世界外墙上,留下了一串极浅极淡的、几乎听不见的叩击声。

或许,下一次叩击时,那堵墙的后面,会传来更清晰一点的回应。

程漠将笔轻轻放回原处,背起书包,站起身。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夕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他迈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沉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