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04:15

午休铃声撕裂了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沉寂。教室像被投入沸水的蚁穴,瞬间炸开。桌椅摩擦地板的刺耳噪音、迫不及待的交谈、饭盒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洪流,瞬间填满了空间。饥饿感是此刻最直接的驱动力,催促着大部分学生冲向食堂。

程漠没动。他慢条斯理地合上崭新的历史书,目光不动声色地滑向身侧。

林声晚的动作比他更快。下课铃响的瞬间,她就以近乎训练有素的流畅速度,将桌面上的书本、文具收拢,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然后,她低头,肩膀微微内缩,迅速融入涌向后门的人流,单薄的身影在拥挤中闪了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程漠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关节在桌下轻轻叩了一下。他站起身,没有像往常那样叫上几个同样不急着吃饭的狐朋狗友,或者干脆翻墙出去觅食,而是逆着人流,走向教室前排——周壮正独自坐在他的新座位(程漠原来的位置,靠后门角落)上,面前摊着啃了一半的面包,神色有些木然。

“周壮。”程漠的声音不高,正好压过周围的嘈杂。

周壮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到是程漠,脸色“唰”地白了,嘴里的面包都忘了嚼,含糊地“嗯、嗯”了两声,眼神躲闪。

“看见林声晚去哪儿了?”程漠语气平淡,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属于“程漠”的、不容置疑的气场,让周壮不敢不答。

“她、她好像……一般不和我们去食堂,”周壮紧张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发虚,“有时候去小卖部买个最便宜的面包,有时候就……就回教室待着,我也不知道……”他说得磕磕绊绊,末了还补充一句,“我、我也是猜的……”

程漠没再说话,只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周壮却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肚里。程漠转身,走向后门,离开了教室。

他没有去食堂,也没去小卖部。他绕过主教学楼,穿过人声渐稀的林荫道,来到与教学楼相连的实验楼。这里安静得多,楼梯间更是空旷无人。他上了两层,在连接两栋楼的空中走廊尽头停下了脚步。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教学楼大部分楼层的走廊,以及通往小卖部和食堂的主路。

他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五分钟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林声晚没有去食堂,也没有走向小卖部。她独自一人,低着头,脚步匆匆,穿过主路,却不是去往校外的方向,而是拐进了教学楼后面那片没什么人去的、种着几棵老槐树的小空地。那里有几个石凳,但此刻空无一人。她走到最角落的那个石凳旁,没有坐下,只是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看起来干瘪瘪的馒头,还有一个旧的铝制水壶。她拧开水壶,喝了一小口,然后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开始啃那个冷硬的馒头。阳光被茂密的槐树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她吃得很安静,背脊挺直,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疲惫。

程漠静静地看着。指尖在冰冷的铁栏杆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而稳定。胸口某个地方,像被那干瘪的馒头噎住了,又闷又涩。管家报告里那句“收入勉强维持母女二人生计和药费”,此刻有了具体而微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画面。

他没有立刻下去。只是看着。看着她吃完小半个馒头,仔细地收起剩下的,拧紧水壶,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抬头看了看被树叶切割的天空,然后低下头,重新将水壶塞回书包,转身,依旧低着头,快步走回了教学楼。方向是教室。

程漠又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他直起身,走下空中走廊。没有回教室,而是径直去了学校门口那家据说甜品做得不错的、价格不菲的西点店。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程漠卡着点走进教室,手里多了一个印着精致logo的纸袋。他坐回座位时,林声晚已经端坐在那里,低着头预习下午的课程,仿佛中午那段独自啃冷馒头的时光从未存在过。

上课铃响。物理老师开始讲解上午未完成的电磁感应难题,板书复杂。程漠看起来在听,但右手一直放在桌肚里。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坐久了不舒服,微微动了动身体,右手从桌肚里拿出来时,不经意地带出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蔓越莓饼干,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课堂上,足以让旁边的人听见。

林声晚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只是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些,头垂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藏进课本里。

程漠像是没察觉,弯腰,伸手去捡。捡起时,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点,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将那包饼干随手放在自己桌角靠近过道的一侧,然后继续听课。饼干包装是清新的浅粉色,上面印着诱人的蔓越莓图案,在堆满课本的课桌上,显得有些突兀。

几分钟后,程漠似乎遇到了难题。他皱眉看着黑板上的推导,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白的草稿纸,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螺线管,然后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他侧过头,这次幅度比上午大了些,靠近林声晚那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学渣面对复杂公式时特有的、恰到好处的迷茫和烦躁,语气却刻意放软,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嘲的调子:

“唉,这‘右手螺旋定则’……我是不是天生左右手不太协调?怎么比划都觉得别扭,感觉我这右手有自己的想法,老想造反。”他说着,还真的抬起右手,笨拙地比划了两下,五指张开又蜷缩,做出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表情是十足的困惑和无奈。

这个略显夸张的动作和带着点自嘲的抱怨,与他平日散漫不羁的形象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反差,甚至……有点笨拙的滑稽。

林声晚的身体依旧僵硬,但或许是“左右手不协调”和“右手想造反”这种过于生活化甚至有点无厘头的形容,与她认知中“程漠”的形象差距太大,也或许是程漠此刻流露出的、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困惑”,降低了她潜意识的防御阈值。她握着笔的手指松了松,眼睫飞快地颤动了几下,视线依旧低垂,盯着自己的笔记,但嘴唇几不可闻地动了一下,声音比蚊蚋还细,几乎被老师的讲课声完全掩盖:

“……拇指,指向……电流方向。四指,是磁场……”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更具体的语言,“……握住的方向,是螺线管……电流方向。”

程漠“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思路。他收回自己那只“不听话”的右手,在草稿纸上比划着,嘴里还低声咕哝着:“拇指电流……四指磁场……握住是螺线管电流……啧,这手还得会分饰两角,挺忙。”最后一句嘟囔,带着点好笑的抱怨,声音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语。

林声晚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但程漠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肌肉的细微牵动。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的柔光,继续对着草稿纸,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缓慢地“纠正”自己那只“不听话”的右手。

又过了一会儿,程漠似乎口渴了。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一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保温杯),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桌角的那包蔓越莓饼干。饼干“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这次滚了两下,正好停在林声晚的椅子脚边。

“啧。”程漠低声咂了一下嘴,像是有点懊恼自己的毛手毛脚。他弯腰去捡,但位置有点尴尬,他侧着身,手臂伸长,指尖刚好能碰到饼干的包装边缘,却不太好用力捡起。他保持着这个有点别扭的姿势,抬起头,看向林声晚,声音压低,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麻烦到别人的不好意思,和一丝无奈:“那个……能帮个忙吗?我卡住了。”

林声晚整个人都僵住了。饼干就停在她脚边,包装上鲜艳的蔓越莓图案几乎贴着她的旧帆布鞋。程漠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侧脸对着她,距离不远不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带着点阳光晒过味道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甜腻的糕点香。物理老师正在讲解一个关键步骤,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但林声晚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耳边程漠那压低的声音无比清晰。

她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前的那一小包饼干,像是盯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帮忙?捡起来?这简单的动作此刻却重若千钧。拒绝?似乎更不可能。时间在静默中拉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炸。

终于,在程漠似乎准备放弃、自己再努力一下的时候,林声晚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用指尖飞快地捏起那包饼干的边缘,然后迅速直起身,看也不看,将那包饼干往程漠桌上一放,便立刻缩回手,重新握紧笔,仿佛指尖沾了什么不洁的东西。整个动作快得像一道模糊的影子,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

“谢了。”程漠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窘迫,语气如常地道谢,拿起那包饼干,却没有立刻收起。他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黑板,眉头又皱了起来,小声嘀咕,更像是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能让旁边的林声晚听到:“啧,中午好像没吃饱,这会儿有点低血糖,看黑板都重影了……这破物理……”他晃了晃那包饼干,看向林声晚,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和一种刻意放大的、属于“学渣”的苦恼,“那个……林同学,帮人帮到底?帮忙解决一下?我早上没吃早饭,这会儿饿得有点手抖,再比划‘右手螺旋’,我怕我手指头抽筋打结。”

他把饼干往林声晚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刚好停在两人桌子中间的缝隙上方一点,没有越界。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眼神却干净,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或戏谑,反而像是一种……笨拙的求助?

林声晚的脸“腾”一下全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猛地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嘴唇抿得死紧,几乎要看不见血色。手死死地攥着笔,指节用力到发白。

程漠看着她的反应,没有强求,也没有露出不悦。他只是“哦”了一声,听起来有点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他收回拿着饼干的手,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目光重新投向黑板,眉头依旧微蹙,仿佛还在和“右手螺旋定则”以及“低血糖”作斗争。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就在林声晚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心跳稍微平复一点时,程漠忽然又侧过头,这次距离稍微近了一点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偷偷摸摸”分享秘密似的语气,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似自嘲的弧度:

“说真的,这饼干甜得有点齁,我一个人吃怕腻死。你看,我这儿就拆了一小包,剩下还有,”他瞥了一眼桌肚里的纸袋,“这要都带回家,我们家阿姨又得唠叨我乱买零食,老太太念叨起来没完……帮个忙,分担点‘犯罪证据’?”

他把那包已经拆开的蔓越莓饼干,再次往她那边递了递,这次递得更近了些,几乎要碰到她的胳膊。包装袋发出轻微的响声,甜腻的香气更清晰了。

“就当……封口费?”他补充了一句,声音里那点玩笑的意味更明显了,但眼神却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请求的意味,“省得我下午饿得手抖,又找你问‘左手定则’还是‘右脚定则’的,更麻烦。”

林声晚僵住了。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程漠的理由听起来荒谬又带着点无赖,可他那眼神,那语气,又似乎……真的只是被“低血糖”和“家庭唠叨”困扰,顺便想堵住她这个“潜在麻烦”的嘴。而且,他提到了“又问你”,这让她想起上午那几次“请教”,似乎……确实给他带来了一点“麻烦”?

物理老师的声音在继续,周围的同学都在专注听讲或记笔记。只有他们这个角落,弥漫着一种诡异而微妙的僵持。饼干香甜的气味固执地往她鼻子里钻,混合着中午那个冷硬的、没什么滋味的馒头的记忆。胃部似乎真的传来一阵微弱的、空虚的抽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漠举着饼干的手,就那么停在空中,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姿态里有一种奇异的耐心。

终于,在程漠似乎准备叹口气放弃时,林声晚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以一种僵硬的、慢动作回放般的速度,抬起了左手。她没有看程漠,也没有看那包饼干,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摊开的物理书。手指颤抖着,伸向那包饼干,指尖飞快地、用最小的接触面积,从开口处捏出了最小的一块,大概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然后,她像被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将那块小小的饼干飞快地塞进嘴里,囫囵吞下,甚至没尝出什么味道。整个过程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脸颊和耳廓,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程漠一直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在她吞下那块饼干的瞬间,他几不可见地、幅度极小地挑了一下眉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柔光,快得无法捕捉。他没说什么,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很自然地将那包饼干收回,从里面又拿出一块,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着,目光重新投向黑板,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他极其自然地将那包剩下的饼干,连包装一起,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放进了林声晚桌肚里,那个半敞开的、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旁边。

林声晚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慌乱。

程漠却像没看见,他已经转回头,拿起笔,对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个依旧歪扭的螺线管图形,皱着眉,小声地、自言自语般嘀咕:“拇指电流,四指磁场……啧,好像还是有点晕,这‘右手’是不是该送去检修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残留的困惑和自嘲,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物理题。

林声晚僵在那里,看着桌肚里那包包装精致的蔓越莓饼干,又看看旁边那个皱着眉、似乎真的在和“右手螺旋定则”较劲的男生,脸颊滚烫,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一点点饼干的甜味,似乎还在喉咙深处,泛起一丝陌生的、令人心慌的涟漪。

而程漠,在垂下眼帘的瞬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得逞般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笑。一个带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但终于撬开了一丝缝隙的、胜利的微笑。

饥饿者的第一块面包屑,已经递出。虽然小得可怜,但至少,她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