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的“无声叩门”,小心翼翼地试探,关于笔、关于公式、关于某个历史年份的片段式交流,像春雨无声渗入干涸的土地,成效微乎其微,但至少,那堵无形的墙,不再像最初那样,冰冷、坚硬、密不透风。林声晚面对程漠那些“学渣”式提问时,虽然依旧低头、垂眸、声音细若蚊蚋,但回应的时间间隔在缩短,从最初的漫长静默,到现在会犹豫几秒后给出答案。程漠能感觉到,她那紧绷的、时刻准备逃离的防御姿态,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放松。
但饥饿,是无法被“请教物理”治愈的。
程漠的观察,或者说,某种近乎执拗的关注,从未放松。他“无意”中看到,林声晚中午啃的馒头,从最初的半个,变成了更小的三分之一,偶尔会搭配一点最便宜的、没什么油水的榨菜。她的脸颊似乎更清瘦了些,校服穿在身上越发显得空荡。她从不抱怨,只是在午休的喧嚣声中,独自回到教室,在别人都去食堂或校外觅食时,用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和水,沉默地对抗漫长的下午。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在程漠心底缓慢燃烧。他知道直接的给予只会吓跑她,只会将“程漠”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令人不安的距离感和施舍意味,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看似合理、甚至能让她勉强接受的理由。一个,符合“程漠”行事逻辑,又能将善意包裹起来的理由。
这天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充斥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压抑的哈欠和翻书声。程漠破天荒地没有睡觉或玩手机,他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数学练习册,眉头紧锁,对着其中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露出了“程漠”式的、混合了烦躁、困惑和“这题是哪个变态出的”的表情。
他盯着题目看了足足五分钟,笔在指尖烦躁地转了几圈,最终“啪”地一声扣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引来前排几个同学不满的侧目。程漠毫不在意,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艰难的决心,转过身,面对着依旧低头沉浸于题海、对外界动静置若罔闻的林声晚。
“林同学。”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强装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有求于人”的别扭。
林声晚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但没抬头,只是睫毛快速眨动了几下,视线依旧黏在眼前的习题上,仿佛那上面有磁石。
程漠等了片刻,见她没反应,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种努力维持平静、但听起来还是有些生硬的语气说:“那个……商量个事?”
林声晚终于无法再假装没听见。她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眼帘,目光飞快地扫过程漠的脸,又立刻垂下去,落在她自己整洁的草稿纸上,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什么事?”
“帮我个忙。”程漠说得很直接,目光落在她那道已经解了大半、步骤清晰的几何题上,又飞快移开,摸了摸鼻子,表情有点纠结,或者说,是“程漠”式的大少爷在求人办事时,那种拉不下脸又不得不低头的别扭,“你看我这数学……啧,老段(班主任)说了,下次月考再不及格,就要请我家老头喝茶了。”他刻意用了“请老头喝茶”这种略带夸张和无奈的说法,试图缓和气氛,也给自己接下来的请求铺垫一个合理的、符合“学渣”人设的动机。“我家老头那脾气,你懂的,麻烦。”
林声晚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程漠家里如何,她当然不懂,也从未想过要去懂。但“不及格”、“请家长”这些词,在她这个好学生听来,确实是很严重的麻烦。
程漠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没有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抗拒,便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自己琢磨肯定是没戏了。班里其他人……你知道的,我也不熟,也没那个脸去问。”他这话半真半假,以“程漠”的性格和“名声”,确实和班里大部分埋头苦读的好学生没什么交集,至于他那些狐朋狗友,更是指望不上。“我看你数学挺好的,步骤也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表情更加纠结,甚至带上了点“豁出去了”的破罐子破摔:“所以,那什么……以后中午,你能不能……抽点时间,帮我看看题?就讲题,别的不用管。”他补充得飞快,像是怕她误会,“我也不白让你讲。你看你这……”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她放在桌角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水壶,以及水壶旁边那个用旧手帕仔细包着的、干瘪的小馒头,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语气变得轻松随意,甚至带了点“哥们儿”间的商量口吻,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这天天中午就啃这个,能吃饱吗?下午还有课呢,脑子不用转啊?我跟你讲,我家阿姨,做饭那叫一个……啧,怎么说呢,水平是没得挑,就是这分量,每次都恨不得喂猪。我一个人是真吃不完,每次倒掉又觉得浪费粮食,我家老头知道了又得念叨。你要是不嫌弃,以后中午帮我解决点?就当……就当是辅导费了,怎么样?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他说得很快,很流畅,像是演练过很多遍,但仔细观察,能看到他耳根处有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红。他把“带饭”这件事,包装成了一个对他而言有点“麻烦”(吃不完、怕浪费、怕被念叨)、对她而言是“等价交换”(用食物换取辅导)的、甚至带着点“帮忙”性质(帮他解决剩饭难题)的交易。语气里没有施舍,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程漠”式的、直来直去的、甚至有点不耐烦的“解决问题”逻辑。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但程漠能感觉到,周围似乎有几道隐晦的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他浑不在意,只是看着林声晚,等待她的反应。
林声晚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像熟透的虾子。她死死地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程漠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她脑子里炸开,信息量大得她无法处理。“辅导”、“带饭”、“交易”、“公平”……这些词混合着“程漠”那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别扭的语气,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滚烫的羞耻和巨大的慌乱。
帮她解决剩饭?公平交易?她怎么可能……和他做这种“交易”?而且,还是“带饭”这种事……这太奇怪了,太超过了!周围同学会怎么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真的数学太差,还是……别有所图?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冲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本能地想拒绝,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窘迫到极点的话题。可是,那句“天天中午就啃这个,能吃饱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长久以来用麻木和沉默包裹的自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难堪。原来……他注意到了。他一直都注意到了。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我……我不用……”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抗拒。
“什么不用?”程漠像是没听懂她的拒绝,或者说,刻意无视了她的拒绝,语气反而带上了一点“程漠”式的、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但仔细听,又似乎藏着一丝诱哄,“就这么定了。你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万一讲题讲到一半饿晕了,我找谁说理去?我家老头还得怪我虐待‘家教’。”他故意把“家教”两个字说得带了点玩笑意味,试图冲淡话题的严肃和尴尬。
“我……”林声晚还想说什么,但程漠已经不给她机会了。
“行了,别磨叽了。”程漠摆摆手,一副“这事就这么办”的表情,身体转了回去,重新面向自己的课桌,拿起那本崭新的数学练习册,随手翻到某一页,用笔尖点了点上面一道空白的大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点“学渣”面对难题时的苦恼,“就先从这个开始吧。这题,我连题目都看不懂。什么椭圆,什么焦点,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你中午有空不?吃完饭……哦,不对,是讲完题,你再吃。”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带饭”和“讲题”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容置疑。而且,他把顺序微妙地调换了一下——“讲完题,你再吃”,听起来像是“工作”在前,“报酬”在后,更像一种正经的、有付出才有收获的“交易”了。
林声晚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心跳如擂鼓。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程漠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觉得如果自己再坚决拒绝,反而显得小题大做,不识好歹。而且,他给出的理由……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道理?虽然这“道理”是如此的“程漠”式,如此的蛮横又不讲理。
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程漠已经低下头,对着那道数学题,眉头紧锁,表情是十足的困惑和不耐烦,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提议,就跟讨论中午吃什么一样平常。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他确实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带着锋利少年气和优渥家境滋养出的、毫无阴霾的英俊,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干净。即使此刻皱着眉,也掩不住那种蓬勃的、带着点攻击性的帅气。这样的男生,是校园里女生们私下议论的焦点,是和她林声晚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而她自己呢?林声晚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长相顶多算清秀,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不见阳光而有些苍白,头发是没什么光泽的深棕色,总是用最简单的黑色发绳束成低马尾,额前留着厚厚的、试图遮挡一切的刘海。身材更是单薄得像纸片,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明媚和活力。
这样的他,和这样的她……“公平交易”?林声晚只觉得荒谬,还有一丝更深的自卑和不安。他到底想干什么?
午休铃响了,尖锐刺耳,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也打断了林声晚混乱的思绪。同学们纷纷起身,桌椅碰撞声、说笑声再次响起。
程漠也合上了练习册,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拎起旁边椅子上那个印着奢侈品logo、与教室环境格格不入的背包,回头看了依旧僵坐在原地、脸色绯红、不知所措的林声晚一眼,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
“我先去拿饭。你就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很快回来。”说完,不等林声晚反应,他便迈开长腿,单手插兜,以一种惯常的、略带散漫却步伐坚定的姿态,走出了教室,很快消失在门外嘈杂的人流中。
林声晚呆呆地坐在座位上,耳边是同学们离开的喧闹声,眼前是程漠空出来的座位,脑子里还回响着他刚才那番“理所当然”的话。脸颊上的热度还未退去,心脏还在不安地狂跳。那包被他“不小心”遗留在她桌肚里、最终被她偷偷藏进书包最里层的蔓越莓饼干,此刻似乎正隐隐发烫。
她该怎么办?
拒绝?似乎已经来不及了。接受?这太荒唐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照亮了那道程漠指过的、她早已解得滚瓜烂熟的椭圆题。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可她的心,却像那题目里的未知数,一片混乱,找不到任何求解的公式。
程漠走出教室,穿过喧嚣的走廊,脚步不停。直到转过楼梯拐角,周围人少了一些,他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演技和克制。他必须表现得像个不耐烦的、被数学困扰的、又有点少爷脾气的“程漠”,用“交易”来掩盖关切,用“麻烦”来包装善意,用“理所当然”来击溃她的犹豫。他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怜悯,任何一点超出“同学”界限的温柔,那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说很招人。他也知道林声晚的样貌,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中上,清秀而已。但那些都不重要。在经历了千次轮回、看过世间无数繁华与皮相之后,他早已明白,真正能穿越时间、烙印灵魂的,从来不是浮于表面的东西。他爱的,是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女孩,是那个历经磨难却依然沉默坚韧的灵魂,是此刻这个坐在他身边、会因为一句“辅导”而脸红到脖子根、会认真解每一道题、会啃着冷馒头度过漫长午休的林声晚。
皮囊会老去,繁华会褪色。唯有那份深藏于灵魂深处的、笨拙而执拗的温柔,是他跨越千年也要追寻的答案。
而现在,答案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包裹在坚硬的自尊和厚重的自卑里。他不能用蛮力敲开,只能用最笨拙、最小心、甚至最“程漠”的方式,一点点地,去靠近,去温暖,去渗透。
“学霸辅导……”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可笑的组合,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不容动摇的坚定。
午餐时间到了。真正的“交易”,或者说,他精心策划的、裹着“交易”外衣的靠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