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04:51

午休的喧嚣尚未散去,走廊上人来人往,饭盒碰撞的声响和饥肠辘辘的催促声交织。程漠拎着一个与他张扬气质格格不入的、印着某高级餐厅标志的白色三层保温饭盒,重新回到了几乎空无一人的教室。他走得很快,步履之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却又在踏入门口、看到那个依旧僵硬坐在座位上、像等待审判一般的纤细身影时,悄然放缓了呼吸。

林声晚几乎在程漠出现在门口的一瞬间,脊背就挺得笔直。她没有回头,但那骤然绷紧的肩膀线条泄露了她全部的不安。她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里,握着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本薄薄的册子是她此刻唯一的盾牌。

程漠走到座位旁,将那沉甸甸的保温饭盒轻轻放在她桌角。饭盒外壳是温热的,散发着柔和的暖意。他没说话,只是动作利落地“咔哒”一声打开卡扣,掀开盖子。

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的、温暖诱人的气息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顶层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粒粒分明的珍珠米饭,点缀着几颗翠绿的豌豆。第二层是清淡漂亮的西兰花虾仁,虾仁粉嫩,西兰花翠绿欲滴。最下面是颜色鲜亮的糖醋小排和金黄软嫩的玉子烧,旁边还用一小格分开放着清炒时蔬。菜式简单,但搭配精心,色泽诱人,一看就是出自专业厨房之手,绝非食堂大锅饭可比。

这分量,别说两个人,就是再来一个也绰绰有余。程漠面不改色地从自己背包里又摸出一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便携餐具套装,拆开包装,拿出里面那双银色的、尾端有精致雕花的勺子,用餐巾纸仔细擦了擦,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勺子轻轻放在了饭盒盖子内侧——那是唯一干净、不会被食物沾染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椅子上坐下,将饭盒往林声晚那边推了推,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喏,就这些,看能‘帮’我解决多少。阿姨手艺还行,就是这分量……啧,每次都跟喂大象似的。”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些菜,又补充一句,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麻烦口吻:“糖醋的有点腻,玉子烧还行,青菜你看着办,反正我不爱吃。”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教室里依然清晰。林声晚的身体在听到“阿姨手艺”和“喂大象”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动,也没有看那饭盒,只是呼吸变得更加急促细微,耳朵尖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红。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饭菜的香气固执地往她鼻子里钻,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别磨蹭了,先吃。”程漠似乎对她的窘迫视若无睹,自顾自地从饭盒最上层拿起属于他的那份餐具(明显是另一副),舀了一勺米饭,就着最上面的菜吃了起来,动作算不上优雅,但也不粗鲁,只是平常。他吃得很专注,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咀嚼得很慢,仿佛真的只是在专心解决一顿有点“过量”的午餐。

吃了几口,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林声晚一眼,见她还是僵着不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类似于“嫌弃麻烦”的调子:“快点啊,吃完还得讲题呢。我下午还有事,没空跟你在这儿耗。”他把“讲题”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这才是他坐在这里的唯一目的。

林声晚的指尖蜷缩得更紧了。那饭菜的香气,混合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来自他人“照顾”(尽管被包装成“帮忙解决麻烦”)的窘迫,让她胃部一阵紧缩,却又泛起一丝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酸楚。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程漠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到让她觉得如果自己再扭捏,反而显得矫情和不知好歹。而且……“讲题”,这是“交易”。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饭盒盖子上那只冰凉的银勺。勺子很重,雕花硌着指腹。她舀了最小的一勺米饭,又用勺尖小心翼翼地沾了一点西兰花上的清亮汁水,送进嘴里。米饭松软温热,带着淡淡的甘甜。味道……很好。好到她几乎不敢细品,匆匆咽下,喉头却莫名有些发堵。

程漠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终于开始动勺,那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弦似乎松了一毫米。他没再看她,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那份,偶尔用公筷(他居然还带了公筷!)夹一点菜到自己碗里,动作随意。但他吃得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在慢慢咀嚼,似乎在拖延时间,好让旁边那个小口小口、像小猫进食一样的女孩,能吃得从容一些。

他看着她用勺子极小口地、几乎不碰肉菜,只挑着边角的蔬菜和米饭吃,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勺子里那点可怜的米饭快要见底时,状似无意地用公筷夹了一块大小适中、色泽诱人的糖醋小排,直接放进了她的饭盒顶层,位置刚好在她下一勺就能舀到的地方。动作快而自然,仿佛只是顺手把一块自己“不爱吃”的肉拨到一边。

“这个太甜,腻。”他言简意赅地评价,然后继续吃自己的,仿佛刚才那个夹菜的动作只是他的个人习惯。

林声晚的动作僵住了,看着饭盒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油光红亮的排骨,脸颊“腾”地一下爆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消失。

“看什么看,赶紧吃,凉了不好吃,浪费。”程漠头也不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仿佛在嫌弃她耽误时间。

这近乎“命令”的语气,反而奇异地让林声晚从极度的羞窘中挣脱出来一丝。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把那块排骨拨开或者放回去,只能硬着头皮,用勺子舀起,飞快地塞进嘴里,甚至没尝出什么味道,就囫囵吞了下去。脸颊烫得惊人。

程漠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立刻压平。他又“顺手”给她舀了一勺虾仁,这次理由更充分:“西兰花没味,虾仁还凑合,你尝尝,是不是淡了?”依旧是那种挑剔又随意的口吻。

一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着。程漠负责“挑剔”和“分配”,林声晚负责沉默而艰难地“解决”。她吃得很少,很慢,但至少,在程漠那种不容置疑又“理直气壮”的“投喂”下,她吃下的东西,远比她自己平时中午那点干粮要多得多,也营养均衡得多。

饭快吃完时,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毫不收敛的说笑。

“哟!我说漠哥今天怎么跑没影了,饭都不跟哥几个吃了,原来搁这儿开小灶呢!”

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清亮男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安静。

程漠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表情恢复成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模样。他慢吞吞地放下勺子,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这才转过身,看向门口。

林声晚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抖,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饭盒里。她飞快地低下头,恨不能把整张脸都埋进空了的饭盒,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子,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门口站着三四个人,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家境优渥又爱玩闹的男生,为首的那个更是焦点。顾辰亦,和程漠一样是标准的富二代,家里做奢侈品代理,长得俊俏,嘴又甜,是女生堆里的风云人物。他今天穿了件限量版潮牌T恤,双手插在裤袋里,斜倚着门框,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目光在程漠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林声晚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那个醒目的、印着高级餐厅标志的保温饭盒上,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漠哥,”顾辰亦几步走进来,拉开程漠前桌的椅子,大喇喇地反坐着,手臂搭在椅背上,笑得促狭,“我说最近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原来是有情况啊?这是……体验生活?还是换口味了?”他话里的暗示和调侃毫不掩饰,目光还特意在林声晚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上停留了一瞬。

跟他一起进来的几个男生也嘻嘻哈哈地围了过来,挤眉弄眼,打量着这诡异又“有趣”的一幕——江城一中著名的混世魔王程漠,居然在午休时间,和一个班里最不起眼、最沉默寡言的女生,面对面坐着……分享一个明显来自高级餐厅的、分量十足的豪华午餐?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辰亦,别瞎说。”程漠撩起眼皮,瞥了顾辰亦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子惯有的、属于“程漠”的疏离和隐隐的不耐烦已经透了出来,“吃你的饭去,少在这儿碍眼。”

“我碍眼?”顾辰亦夸张地指着自己鼻子,笑得更大声了,他显然不怕程漠这副样子,或者说,他觉得这更有趣了,“我这不是关心兄弟嘛!怕你被人骗了,这年头,人心叵测啊……”他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目光再次瞟向林声晚。

林声晚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捏着勺子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那些目光,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无地自容。胃里刚刚吃下去的那些温暖食物,此刻仿佛变成了沉重的石块,坠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疼。

程漠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放下擦嘴的纸巾,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顾辰亦,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悄然弥漫开来。“顾辰亦,”他叫了全名,声音不高,却让教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你中午是吃太饱了撑的,还是皮痒了想找点事?”

顾辰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了解程漠,平时玩归玩,闹归闹,但程漠一旦用这种语气连名带姓地叫他,就意味着他是真的不耐烦了,甚至动了火气。他看了一眼程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瞟了一眼那个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的女孩,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程漠的脾气他清楚,真惹毛了,谁的面子都不给。

“得得得,我走,我走还不行吗?”顾辰亦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重新挂起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漠哥您慢慢享用,哦不,慢慢‘辅导’。”他把“辅导”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又冲程漠挤了挤眼睛,这才招呼着其他几个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男生,“走了走了,没看人嫌我们碍事吗?别耽误咱漠哥办正事!”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来,又嘻嘻哈哈地走了,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窥探感,却仿佛还残留着。

程漠没动,也没立刻回头。他听着顾辰亦他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眼底那层冰冷的薄霜缓缓褪去。他转过头,看向身旁。

林声晚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个失去了生气的瓷娃娃。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和羞耻难堪。

程漠看着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尖锐地疼。他知道顾辰亦那些话会伤人,却没想到会让她反应这么大。那种仿佛被当众扒光、暴露在所有人审视目光下的难堪和恐惧,几乎要从她颤抖的单薄身躯里满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别理他们,他们就是嘴欠”,或者“没事了,他们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任何安慰,在此刻看来,都可能是一种更大的尴尬,或者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地,将她面前那个几乎空了的饭盒盖子盖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拿起自己用过的勺子和纸巾,连同饭盒一起,利落地收拾好,放回那个精致的袋子里。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向那本摊开在两人中间的数学练习册,手指点了点上面那道他“看不懂”的解析几何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不耐烦,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行了,饭也‘帮’我解决完了,该干正事了。这题,从哪开始讲?这个椭圆方程,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呀。”

他的语气平常,甚至带着点学渣面对难题时的理直气壮的“蠢”,将所有的尴尬、难堪、以及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话语,都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强行将两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交易”本身上——讲题。

林声晚的身体依旧僵硬,但或许是他过于平静的态度,或许是他对刚才那场风波只字不提、仿佛一切正常的处理方式,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一点点抬起头,露出那双因为强忍泪意而有些发红、却依旧清澈的眼睛。她看了程漠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目光落在练习册上,落在那个她早已解得滚瓜烂熟的椭圆方程上。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伸出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极其轻微地,在图形旁边,写下一个最基本的公式推导步骤。

字迹有些歪斜,不如平时工整。

程漠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像是真的看懂了,又指了指下一步:“然后呢?这个焦点距离公式怎么代?”

他的声音平稳,目光专注在题目上,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道令人头疼的数学题。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透过玻璃,在摊开的书页和那双微微颤抖的、努力写下步骤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那小心翼翼维持着的、脆弱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