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05:09

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声,像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短暂地驱散了教室里最后一点午休的慵懒和散漫。但高三(一)班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气氛依旧凝滞。程漠和林声晚之间的数学练习册摊开着,那道椭圆题的步骤已经写满小半张草稿纸,清晰工整,是林声晚的字迹,但讲解早已停了下来

林声晚的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臂弯里,握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身体僵硬得如同风化的石像。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她内心翻江倒海的羞耻、不安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无措。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顾辰亦那戏谑的目光和意有所指的调侃,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她早已敏感脆弱的自尊上。

程漠看着她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钝器反复捶打,闷闷地疼。刚才面对顾辰亦时强压下去的火气,此刻又翻涌上来,混合着更深沉的心疼和焦躁。他知道顾辰亦的脾性,从小一起长大,开惯了玩笑,没多少恶意,但也正因如此,才更不知分寸。那些话,对顾辰亦来说或许只是无伤大雅的调侃,但对于林声晚而言,不啻于一场公开的、让她无处遁形的凌迟。

不能再有下一次。绝不允许。

他缓缓地、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从林声晚身上移开,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那些清秀的字迹上,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的意味:

“今天先到这里。谢谢。”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低的克制。

林声晚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将手中的笔,以极慢的速度,轻轻放回笔袋。然后,她站起身,动作依旧僵硬,甚至有些踉跄,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快步走向教室后门,转眼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程漠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那抹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彻底不见,才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找到顾辰亦的名字,发送了一条言简意赅的消息:

“天台。现在。”

收起手机,他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俯身,将那个已经收拾好的、印着高级餐厅logo的保温饭盒袋子,轻轻放进林声晚的桌肚里,用书本稍稍掩了一下。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长腿,面无表情地走出教室。

教学楼的顶层天台,风很大,带着深秋的凉意。程漠上去时,顾辰亦已经到了,正倚在锈迹斑斑的铁丝网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操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程漠,脸上立刻又挂起那种玩世不恭的、带着揶揄的笑容。

“哟,漠哥,这么快就辅导完了?效率挺高啊!”他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程漠,“那姑娘谁啊?没见过啊,咱们年级的?长得倒是挺……清秀?就是胆子也太小了点,开个玩笑就……”

“顾辰亦。”程漠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瞬间冻住了顾辰亦没说完的话。他转过身,正面面对着顾辰亦,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地刺进对方玩味的眼底。

顾辰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太熟悉程漠了。平时怎么嬉笑打闹、怎么互相拆台都没事,但程漠一旦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叫他全名,就意味着他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你刚才说的话,”程漠一字一顿,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以后,一个字都不准再说。关于她,任何形式的玩笑、调侃、议论,都不行。离她远点,也管好你那些狐朋狗友的嘴。听明白了吗?”

天台的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顾辰亦脸上的轻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不解。他站直身体,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漠哥,你至于吗?我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而已。那姑娘……什么来头啊?让你这么上心?”

程漠没有回答他关于“来头”的问题,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警告的力量:“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辰亦。从今以后,把她当成空气,别去招惹,别去议论,更别去打扰。如果让我再听到、或者看到任何类似今天的事情,”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你知道后果。”

顾辰亦被他话里的认真和那毫不掩饰的冷意惊到了。他认识程漠这么多年,见过他冷淡,见过他漫不经心,见过他偶尔发怒,但从未见过他用这种近乎“保护领地”般的、带着明确威胁意味的语气说话,尤其对象还是一个……看起来如此不起眼的女生。

“不是,漠哥,你来真的?”顾辰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语气里带上了探究和一丝不赞同,“就为那么个……小透明?你看上她了?认真的?”

“是。”程漠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沉静如深潭,却带着千钧之力,“认真的。比任何事都认真。”

顾辰亦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仔细打量着程漠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或者戏谑的成分,但他失败了。程漠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磐石般的坚定,和一种深沉的、他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我靠……”顾辰亦低低咒骂了一声,抬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来真的?可……可你想清楚了吗漠哥?那姑娘……”他想起林声晚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那副怯生生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样子,语气变得复杂,“她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玩玩可以,但认真?你家里能同意?程叔叔那边……”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程漠再次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爸那边,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顾辰亦沉默了,他靠在铁丝网上,看着程漠,眼神闪烁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奈和提醒:“行行行,我不说了,不招惹,不议论,行了吧?你认真的,兄弟我还能拦着你不成?”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甚至带上了一丝看好戏般的、复杂的兴味,“不过漠哥,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提醒你一下。”

程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示意他继续。

顾辰亦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你……你最近是不是忙糊涂了?忘了下个月初是什么日子?”

程漠眼神微动,但没有接话。

“昭昭啊!”顾辰亦见他没反应,提高了点音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提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顾昭昭!你的‘好妹妹’!外省那个钢琴比赛,她可是稳拿金奖的,就快回来了!程叔叔前几天还跟我爸提了一嘴,说等她比赛结束回来,要好好给她接风,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呢。”

他特意在“好妹妹”和“两家人”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然后仔细观察着程漠的表情。

顾昭昭。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程漠心底激起了几圈微澜,但很快就平息下去。他当然记得。程漠父亲生意伙伴的女儿,从小被两家有意无意地撮合,一起长大,被外界视为“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顾昭昭漂亮,优秀,骄傲,像一只精心饲养的白天鹅,理所当然地认为程漠身边的位置是属于她的。以前的“程漠”,或许对此无所谓,甚至乐得有个漂亮玩伴。可现在的程漠,心里早已被那个历经千辛万苦才寻回的身影填满,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人,更遑论这种建立在利益和长辈期望上的、令人窒息的“般配”。

“她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程漠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跟你有什么关系?”顾辰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漠哥,你别装傻。昭昭对你的心思,谁看不出来?程叔叔和顾叔叔他们怎么想的,你心里没数?你现在突然对这么个……这么个普通女同学‘认真’起来,昭昭知道了,能善罢甘休?到时候,闹起来,难堪的可是那姑娘。”

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也是事实。顾昭昭被宠坏了,占有欲强,又自视甚高。如果她知道程漠对林声晚“认真”,以她的性格,绝不会轻易罢休。而林声晚那样的女孩,在顾昭昭面前,恐怕连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住。

程漠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比刚才警告顾辰亦时更冷,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他上前一步,距离顾辰亦极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顾辰亦,你给我听好了。林声晚,是我要护着的人。顾昭昭,或者任何人,如果敢动她一根头发,或者用任何方式让她难堪,”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顾辰亦心上,“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包括你,如果你管不住你的嘴,或者想在她面前玩什么花样。”

顾辰亦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狠厉惊得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冰冷的铁丝网上。他从未见过程漠这个样子,不是为了争强斗狠,不是为了利益,而是纯粹为了一个女孩,露出这种近乎……野兽护食般的眼神。这让他意识到,程漠刚才说的“认真”,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我……我知道了。”顾辰亦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干涩地开口,收起了最后那点玩笑的心思,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保证,绝对不掺和,也尽量管着点其他人。但是漠哥,昭昭那边……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而且程叔叔那边……”

“我爸那边,我自会处理。”程漠截断他的话,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但眼神中的冷意并未消退,“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和你那张嘴。今天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说完,他不再看顾辰亦复杂的表情,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天台出口。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下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坚定、冷意,还有一丝隐隐的、对即将到来麻烦的预判与凝重。

顾昭昭要回来了。

这确实是个麻烦,一个不小、且注定会主动找上门的麻烦。

但,那又怎样?

程漠走下楼梯,步伐沉稳。千年轮回,无尽寻觅,他连时空的阻隔、神明的契约都跨过来了,还会怕一个被宠坏的、活在象牙塔里的所谓“青梅竹马”?

他的目标从未改变,也绝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动摇。

靠近她,保护她,温暖她,用这一世的所有,去弥补那迟到了千年的遗憾与亏欠。

任何试图挡在这条路上,或伤害她的人,他都不会放过。

程漠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刚好响起。他走到座位旁,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旁边的位置。

林声晚已经回来了,正低着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摊开的课本,但程漠能看出,她的背脊依旧僵硬,耳根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绯红。她放在桌下的手,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程漠沉默地坐下,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随手划了几道毫无意义的线条。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午后的阳光,天色阴沉下来。

山雨欲来。

但他已做好准备。为了身后这个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女孩,他愿意面对任何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