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4 11:05:26

下午的数学课,对程漠而言,依旧是一种煎熬。不是因为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事实上,在历经无数轮回、扮演过各色人生后,这些知识早已沉淀为一种近乎本能的记忆。他只是在“扮演”一个高三学渣,一个必须面对“解几”和“圆锥曲线”而感到茫然的“程漠”。他盯着黑板,眉宇间是恰到好处的困惑,指尖的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出些毫无意义的线条,偶尔抬眼,目光会短暂地、不经意地,滑过身边那个始终紧绷的身影。

林声晚坐得笔直,像一株在强压下依旧挺立的、细弱却坚韧的植物。但她的紧绷,与上午相比,有了一些不同。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混合了巨大难堪和不知所措的僵硬。他能看到她颈后细腻的皮肤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泛红,看到她握笔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看到她纤长的睫毛在每一次听到他这边发出轻微动静时,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

顾辰亦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敏感、最不愿示人的地方。即使他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也驱散不了那已经弥漫开的、带着审视和窥探的空气。他知道,那些话带来的伤害,远比他想象的更深。她像一只受了惊的蜗牛,好不容易探出一点点软肉,此刻又严丝合缝地缩回了那看似坚硬的壳里,甚至,可能比之前缩得更紧。

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可以用“程漠”的身份,用近乎无赖的方式,强行坐在她身边,用“交易”的借口,塞给她食物,用“请教”的幌子,与她产生一点点微弱的连接。但“程漠”这个身份本身,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天堑。他张扬、富有、是老师眼中的麻烦、同学口中议论的焦点。这些标签,像一层厚厚的、散发着特殊气味的油彩,涂抹在他身上,无论他如何收敛,如何“小心翼翼”,都难以洗脱,难以靠近。在“程漠”的保护色下,他或许能挡住顾辰亦那样的外来者,却无法消弭“程漠”这两个字本身带给她的压力和距离。

他需要新的、更有效的伪装。或者说,他需要主动地、有计划地,去“改写”程漠在其他人,尤其是她周围的、普通同学眼中的形象。他不能总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程漠”式特权的姿态去接近她。那只会让她更警惕,更不安。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了。教室重新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同学结伴去接水,上厕所,讨论刚才的难题。程漠站起身,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座位,或者独自玩手机。他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落在了前排几个正在为一道物理题争论得面红耳赤的男生身上。这几个人平时成绩中上,性格不算太跳脱,也不是顾辰亦那个圈子的人,和林声晚也没什么交集。

他走了过去,在几个男生旁边站定,没靠太近,也没立刻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们争论。直到其中一个男生卡壳,抓耳挠腮地说“这里到底用动能定理还是动量守恒啊,我靠,绕晕了”,程漠才适时地、带着点试探和不确定地,用不打扰他们讨论的音量开口:

“这里……是不是可以先看有没有非保守力做功?”

几个男生停下来,看向他,表情都有些错愕。程漠?他在跟他们讨论物理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啊?对……好像是?”那个卡壳的男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又看看程漠,眼神里是纯粹的疑惑和惊讶。

程漠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学渣”的犹豫和不确定,指着自己手里空空如也的物理书(他甚至没翻到那一页),用一种更像是自言自语、不太有底气的语气补充:“我好像……在参考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说先判断有没有摩擦生热之类的……”

“对!摩擦生热!是内力!这里碰撞损失能量了!”另一个男生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得用动量守恒联立能量损失!程漠,你行啊!”

程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点僵硬、不太熟练的、属于“好学生”被夸赞时的、略带腼腆(?)的表情,摆摆手:“碰巧,碰巧看到过。”

“那这步,这个速度分解……”争论继续,但这次,那个卡壳的男生下意识地把草稿纸往程漠这边挪了挪,语气也带上了询问。

程漠“认真”地看了看,皱着眉,似乎在努力思考,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式子,用依然不太确定的口吻说:“这里……Vx是不是应该用 sinθ不是 cosθ?夹角好像看错了?”

“我靠!还真是!程漠,可以啊!眼神够毒!”男生一拍脑袋,立刻修正。

短短几分钟,程漠用“恰好看过”、“不太确定”、“好像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提示,看似误打误撞,实则精准地“点拨”了他们卡住的地方。几个男生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愕,迅速变成了惊讶和一丝……刮目相看?虽然还不至于到“佩服”的程度,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的疏离。

“谢了啊,程漠。”问题解决了,男生们心情不错,其中一个还拍了拍程漠的肩膀,虽然动作有点僵硬,但释放出了明显的友善信号。

“没事,我也瞎蒙的。”程漠笑了笑,那笑容褪去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显得……甚至有点朴实?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追随着他,带着好奇和重新评估的意味。

这一幕,从头到尾,都被不远处靠在墙边、假装和几个女生闲聊的顾辰亦看在眼里。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限量版的打火机,眼神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那惊讶迅速被一种“原来如此”的玩味和了然取代。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没说什么,只是朝程漠那边投去一瞥,眼神里带着“行啊你小子,装得挺像”的戏谑。

程漠接收到了顾辰亦的目光,但没理会。他回到座位,余光瞥见旁边的林声晚,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着头,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但他注意到,在她刚才一直紧握的笔尖下,那道她演算的习题,已经好几分钟没有动过了。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拿出下节课的课本,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乐于助人”只是随手为之。但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他需要让“程漠”这个身份,在普通同学眼里,从一个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符号,逐渐变成一个……或许不那么聪明,但至少愿意尝试、偶尔也能“蒙对”题的、可以有限度交流的“同学”。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放学铃声响起,像是一道赦令。林声晚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倒椅子。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低着头,像一尾滑溜的鱼,瞬间就挤进了涌向门口的人流,背影带着明显的仓皇。

程漠没急着走。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东西,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教室后排。周壮,那个被他“换”走的、身材微胖、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正独自一人,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表情有些木然,时不时偷偷朝程漠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畏惧。

程漠站起身,拎起背包,径直走到周壮桌前,挡住了他面前的灯光。

周壮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到是程漠,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眼镜后面的小眼睛满是惊恐:“程、程漠……有、有什么事吗?”

“没事,”程漠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跟我去个地方。”

“去、去哪里?”周壮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他以为程漠是来“秋后算账”,或者又有了什么新的、折磨他的主意。毕竟,自从那天被迫换了座位,他在班里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原本就胆小的他,更成了某些人嘲笑和孤立的对象。

“游戏厅。”程漠吐出三个字,转身就走,仿佛笃定周壮会跟上来。

周壮呆住了,游戏厅?程漠带他去游戏厅?这比直接揍他一顿还让他害怕。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勒索?戏弄?还是更可怕的……他不敢想,双腿发软,但看着程漠已经走出教室门的背影,又不敢不跟上去。他哭丧着脸,手忙脚乱地背起书包,小跑着追了出去。

江城一中后门出去,拐过两条街,有一家规模不小的电玩城,灯光闪烁,音乐震耳欲聋,是不少逃课学生和附近混混的聚集地。程漠显然是这里的常客,门口染着黄毛的店员见到他,立刻堆起笑脸:“漠哥,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

程漠点了点头,没理会店员,径直走向里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几台最新的格斗游戏机。周壮像只鹌鹑,缩着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周围炫目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让他头晕目眩。

程漠在机器前站定,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看也没看,塞进周壮手里。

周壮捧着那叠烫手的钱,整个人都傻了,结结巴巴:“程、程漠,这、这是……”

“拿着。”程漠语气依旧平淡,自己又拿出几张,塞进旁边的机器,屏幕亮起,传来游戏启动的音乐。“会玩这个吗?”他下巴朝机器扬了扬。

周壮茫然地摇头,他连网吧都很少进,更别说这种地方了。

“我教你。”程漠拿起旁边的游戏手柄,塞了一个到周壮手里,自己拿起另一个,目光落在闪烁的屏幕上,侧脸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模糊,“很简单,摇杆控制方向,按键攻击。赢了我,这些钱都是你的。输了,也不亏,就当练手。”

周壮彻底懵了,捧着钱和手柄,手足无措。他看着程漠熟练地选好角色,进入游戏界面,那专注的侧脸,和平日里那个嚣张跋扈、对学习不屑一顾的“程漠”似乎有些重叠,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没有预想中的欺辱,没有戏弄,甚至……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恶意?

“愣着干什么?开始。”程漠已经选好了模式,催促道,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

周壮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颤抖着按照程漠刚才说的,笨拙地操作起来。结果自然毫无悬念,他操纵的角色在程漠手下撑不过十秒就被打爆。一局,两局,三局……周壮输得一塌糊涂,但程漠既没有嘲笑他,也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在他每次犯下低级错误时,简单地提点一句“闪避”、“下段踢”、“注意连招”。

渐渐的,周壮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虽然依旧畏惧,但至少,程漠似乎……真的只是在“教”他打游戏?而且,那些钱,还好好地躺在他口袋里。

又输了一局后,程漠放下手柄,拿起旁边店员送来的冰镇可乐,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看周壮,而是落在闪烁的游戏屏幕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林声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平时在班里,怎么样?”

周壮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来了!果然还是为了这个!他紧张地偷瞄程漠的脸色,但程漠侧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她、她……”周壮结结巴巴,大脑飞速运转,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林声晚很孤僻?很穷?经常被忽略?这会不会惹恼程漠?

“说实话。”程漠的声音冷了一度,虽然不大,却让周壮打了个寒颤。

“她……她很安静,几乎不跟人说话,就、就只学习。”周壮不敢隐瞒,小声说,“也、也没什么朋友。家里好像……条件不太好,中午经常不吃饭,或者就吃自己带的馒头……老师也不太管她,只要她成绩不掉就行……”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林声晚那点少得可怜的信息都倒了出来,一边说一边观察程漠的反应。

程漠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易拉罐罐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变幻的屏幕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周壮说完,忐忑不安地等着。空气里只剩下游戏厅嘈杂的背景音乐和隔壁机子传来的喧闹。

过了好一会儿,程漠才放下可乐,重新拿起手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点刚才“教学”时的随意:“行了,继续。刚才那套连招,下前拳接重脚,时机不对。”

周壮如蒙大赦,赶紧拿起手柄,心思却已经完全不在游戏上了。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着程漠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程漠问这些干什么?他真的对林声晚……?可他们明明是云泥之别啊!而且,程漠今天在教室里,好像也有点不一样……居然会跟人讨论题目?还……“教”自己打游戏?

游戏又开始了。周壮依旧被虐得毫无还手之力,但这一次,他输得有点心不在焉。他隐约感觉到,程漠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而自己,这个微不足道、胆小怕事的周壮,好像……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某个他完全看不懂的漩涡中心。

程漠操纵着屏幕上的角色,一个华丽的连招将周壮的角色再次KO。屏幕上跳出“WINNER”的字样。他放下手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钱你拿着。”他看了一眼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周壮,语气随意,“今天的事,出去别乱说。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在周壮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周壮后颈一凉,“关于林声晚的,一个字都别提。明白?”

“明、明白!我明白!”周壮忙不迭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程漠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外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炫目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中。

周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看着程漠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屏幕上“GAME OVER”的字样,脑子里乱成一团。恐惧、疑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受宠若惊?程漠今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游戏厅外,夜色渐浓。程漠站在霓虹闪烁的街边,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辰亦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厉害。”后面跟了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

程漠没回,将手机塞回口袋。他抬头,望向学校的方向,教学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轮廓。林声晚此刻,应该已经回到那个狭小清冷的家了吧?是不是又在灯下,就着一点点咸菜,啃着冰冷的馒头?

他需要加快速度。改变“程漠”的形象,只是第一步。消除她周遭潜在的恶意和窥探,是第二步。而最难的,是如何真正敲开她那扇紧闭的心门,如何让她相信,靠近不是因为怜悯,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程漠”这个身份带来的、令人不安的垂青。

游戏厅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城市的霓虹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明明灭灭。前路依旧漫长,布满荆棘。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隔着遥远时空、无力触碰的寻觅者。

他是程漠。是带着千年记忆、步步为营的狩猎者。

而他的猎物,是他失而复得的、唯一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