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篮球场和周围的空地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学生。高三(一)班被安排在西侧篮球场。阳光正好,但程漠的心思却完全不在球场上。
他靠在场边的铁丝网旁,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温热,目光却像黏着剂一样,穿过跑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操场另一侧的角落里。那里,林声晚正和其他几个女生一起,被安排做仰卧起坐的练习。轮到她时,她咬着下唇,脸颊因为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纤细的手臂抱着后颈,身体每一次艰难地向上卷曲,都带着一种用尽全力的倔强,却又显得那样单薄无力。负责计数的女生似乎有些不耐烦,随口报出的数字也含糊不清。林声晚做完,躺回垫子上急促地喘息,刘海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程漠的目光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喧哗夹杂着哄笑声从不远处的篮球场传来,打断了他的凝视。是宋明那特有的、带着炫耀和跋扈的大嗓门。
“周壮!你他妈是不是瞎?搬个垫子都能滚到老子脚底下!找死啊?!”
程漠蹙眉,目光移向声源。只见体委宋明正叉着腰,对着跌坐在地上的周壮破口大骂。周壮怀里抱着几个沉重的体操软垫,显然是刚被老师支使去搬器材,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想把滚落到宋明脚边的垫子捡回来,脸涨得通红,厚厚的眼镜片后,眼神慌乱。
“对、对不起,宋明,我不是故意的,是、是垫子太滑……”周壮结结巴巴地解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滑你妈!”宋明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软垫,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周壮的鼻尖,“废物东西!搬个东西都搬不好,除了吃和拖后腿你还会干什么?看看你这熊样,跑两步喘三喘,打球接不住球,搬个垫子还能绊人!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给你装脑子?”
恶毒的咒骂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周围几个平时跟在宋明屁股后头的男生发出哄笑,更远些的同学也投来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周壮缩着肩膀,头几乎埋到胸口,身体因为羞耻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程漠的眼底。不是为周壮,至少不完全是。眼前这恃强凌弱的嚣张,这肆无忌惮的羞辱,这孤立无援的颤抖……瞬间与管家报告中那些冰冷的字句——“小学后期及初中阶段,曾遭受过同班个别同学的隐性排挤和言语上的轻微嘲弄”——重叠、放大,幻化成无数个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画面:瘦小的女孩被堵在墙角,书包被扔进水沟,课本上被画上难看的涂鸦,细碎的、充满恶意的外号……“没爸爸的野种”、“穷酸鬼”、“闷葫芦”……那些他未曾亲见、却因那份报告而变得无比真实的场景,此刻仿佛借由周壮瑟缩的身影,血淋淋地铺陈在他面前。
一股冰冷刺骨的怒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又在下一秒轰然点燃。不是为了周壮此刻的难堪,而是为了那些曾经、或许现在也以其他形式、加诸于林声晚身上的、无声的凌迟。是为了这种弥漫在空气里、被视作常态的恶意本身。
他直起身,将手里微温的矿泉水瓶随手放在脚边。塑料瓶与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闷响。他迈开步子,朝那片喧嚣走去。步伐不快,甚至算得上平稳,但周身的气场却骤然沉凝,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顾辰亦原本在不远处和人随意投篮玩,见到程漠的动作,挑了挑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了过来,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宋明骂得正起劲,唾沫横飞,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逐渐靠近的低气压。“……就你这怂样,也配跟我们一个班?趁早滚回家吃奶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宋明。”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油,瞬间让宋明嚣张的叫骂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看到是程漠,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错愕和迅速涌上的忌惮。他当然知道程漠是谁,家世、背景、以及那平日里看似散漫、实则没人敢轻易招惹的气场。
“程、程漠……”宋明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声音也低了下来,但强撑着面子,指了指地上的垫子和瑟缩的周壮,“是这废物先……”
“我让你说话了吗?”程漠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目光甚至没看宋明,而是落在周壮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周壮抖得更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
“把垫子放下。”程漠对周壮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周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把怀里沉重的软垫扔在地上,自己也跟着踉跄了一下。
“去那边,”程漠指了指远离人群的树荫下,“坐着。”
周壮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朝着树荫跑去,甚至不敢回头看。
“哎!我……”宋明想阻拦,却被程漠一个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很冷,没什么情绪,却让宋明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程漠这才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宋明。他比宋明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着眼,目光自上而下,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他挡了你的路,垫子挪开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个人耳中,“你骂也骂了,威风也耍了。还有事?”
宋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众目睽睽之下,被程漠这样毫不留情地打脸,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尤其是程漠那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更是激起了他少年人强烈的自尊和怒火。他知道程漠不好惹,但此刻骑虎难下,如果就这么认怂,他以后在班里还怎么混?
“程漠!”他梗着脖子,试图找回一点气势,“我知道你牛,家里有权有势!但凡事总得讲个道理吧?是他先妨碍我们打球,差点害我摔了!我骂他几句怎么了?你凭什么管?就凭你姓程?”
他故意把“家里有权有势”说得很大声,试图挑起周围人对“特权”的不满。果然,一些围观的同学眼神闪烁起来。
“道理?”程漠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淡地扯动了一下,但眼神里毫无笑意,反而更冷了几分,“你刚才那些话,是讲道理?”
宋明一噎,他刚才骂得确实难听。“我、我那是气的!”
“哦。”程漠点点头,忽然上前半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宋明甚至能闻到程漠身上清冽的、带着阳光晒过衣物的干净气息,以及那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那我现在看你,”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宋明因紧张而绷紧的脸,“也很不顺眼。”
宋明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后退,但众目睽睽之下,硬是咬牙挺住了,色厉内荏地低吼:“程漠!你别太过分!以为我怕你?”
“你不怕?”程漠的语气依旧平淡,目光扫过周围渐渐围拢、屏息看戏的同学们,最后又落回宋明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上,“行。那换个你可能会怕的方式。”
他顿了顿,在宋明又怒又惧的眼神中,清晰地说道:“刚才的事,谁是谁非,有眼睛的都看见了。你骂的那些话,有多难听,你自己清楚。现在,过去,给周壮,诚心诚意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道歉?给他?!”宋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周壮消失的方向,脸都气歪了,“他也配?我给他道歉?程漠,你疯了吧!”
“不配?”程漠打断他,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眼神锐利如刀,“那你想怎么样?打一架?”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甚至没什么火气,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打架?程漠要和宋明打架?虽然程漠平时看着散漫,但谁都知道他背景硬,真动起手来……而且,就为周壮那个怂包?
宋明也被这三个字砸懵了。打架?他当然不敢。不是打不过,是惹不起程漠背后的人。可如果就这么认怂道歉,他以后在班里就彻底成了笑话!
急怒攻心之下,一个念头窜上脑海。他环顾四周,看到越来越多的同学围过来,甚至隔壁班也有人探头探脑。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找个既能挽回面子、又不至于彻底得罪死程漠的办法!
“打、打架算什么本事!”宋明强撑着,脑子飞速转动,目光瞥向旁边的篮球场,一个主意冒了出来,他提高音量,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有本事……有本事球场上一对一!单挑!篮球!就现在!十个球!谁输谁赢,靠本事说话!”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程漠虽然也打球,但水平也就那样,属于玩票性质,远不如他这个校队替补。而篮球单挑,既不会真的造成严重伤害,又能最大限度展示他的实力,赢了还能狠狠打程漠的脸,挽回面子!就算……就算输了,好歹也是“公平较量”,不丢人!
“你要是赢了,”宋明盯着程漠,一字一顿,声音大得让全场都能听见,“我宋明立马过去给那怂包道歉!诚心诚意!以后见着他绕道走!可你要是输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后体育课,所有重活累活,都归他周壮!还有,我跟他的事,你少管!”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篮球单挑?宋明对程漠?这……有看头啊!谁不知道宋明篮球打得好?程漠虽然也玩,但……
顾辰亦在不远处吹了声口哨,抱着手臂,脸上的兴味更浓了。
程漠看着宋明眼中闪过的算计和隐隐的得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微光。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掂量。这短暂的沉默,让宋明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行。”
就在宋明以为程漠要退缩或者找借口时,程漠却干脆地吐出了一个字。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语气平静无波:“就按你说的。十个球。你输了,过去,道歉,绕道。我输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宋明脸上,声音清晰而冷硬,“以后体育课,所有器材,我搬。他,我不管。”
“一言为定!”宋明生怕他反悔,立刻大声应下,还特意转向周围的同学,“大家都听见了!都给做个见证!谁反悔谁是孙子!”
“嗯。”程漠只应了一声,没再看宋明,转身走向球场中央,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篮球,在手里随意地拍了两下,然后看向宋明,抬了抬下巴,“开始吧。”
阳光刺眼,篮球场上气氛陡然变得凝滞。所有人都自动让出了半场,围成一圈,目光聚焦在场中对峙的两人身上。一边是身高体壮、校队出身、此刻志得意满的体育委员宋明,一边是平时懒散、此刻却平静得有些异常的“纨绔”程漠。
比赛,或者说,赌上尊严与“道理”的赌局,开始了。
而程漠的目光,在开球前那一瞬,极快地、不着痕迹地,越过攒动的人头,遥遥投向操场另一侧。林声晚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正从仰卧起坐的垫子上坐起身,朝这边张望。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个纤细的、带着担忧(或许只是好奇?)望向这边的身影,让他心底那团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沉静,也更加决绝。
宋明深吸一口气,摆出标准的防守姿势,眼神锐利地盯着程漠。他要用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狠狠羞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挽回自己丢失的颜面!
程漠拍着球,节奏不疾不徐。他抬起眼,看向严阵以待的宋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紧张或兴奋,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漠然的冰冷。
第一个球,开始了